《广陵散》阿宁宁

73、第七十三章

　　从嵇康与王戎的一席话中，我自听出了纰漏。嵇康亦是觉得，待我与他回了洛阳城，这一切便会矛盾起来。待到时我见到阮籍，或者山涛，或者七贤之中的任何人，之前嵇康那个存着些许私心的谎言，便会一击即碎。于是一扣上帐篷帘，便与我郑重道：“阿绣，我有话与你说。”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回屋中坐下，一只手端在木桌之上，与其问道：“怎么了？”

　　嵇康捉住我的手，揉在手心中缓慢道：“我们在这河东过得快活日子亦是不少了，日后即便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阿绣你也可以好好回忆一下，我们这些日子的欢乐美好不是吗？”

　　我听到嵇康如此说，不由紧张：“究竟怎么了？”

　　嵇康缓了缓，终于道：“我之前，担心阿绣你…所以对你撒了谎。”

　　我心头一凛，反应许久，与嵇康问道：“你…其实不是我夫君吗？”倘若他真不是我夫君的话，可就不太好办了，因为我当时，早已深深喜欢上他了。

　　嵇康木然，与我镇定道：“我是你夫君，这个你不必怀疑。”

　　我呵呵傻笑：“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你究竟撒了什么谎啊？”

　　嵇康缓了一口气，声色幽冷：“之前我与你说，竹林七贤中，其实并没有吕安，而是阮籍。”

　　我思索许久，并不觉得这个谎，于我而言有什么弊处，眯起眼睛思索许久，与对方问道：“所以呢？”

　　嵇康低着头，一时间，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不敢与我目光相接：“我承认，自己之前多少有些嫉妒阮籍。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你明明已经与我说明，你心中并无阮籍，可我却……”

　　我听至此处，忙打断对方：“等一下！你说你之前，曾怀疑我喜欢过别的男子吗？还是在我们两人已经成婚之后？”

　　嵇康点了下头，一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温度却逐渐冰凉：“我知道我不该如此想的，可你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我们终究无法再将你过去的感情说清了不是吗？阿绣，我不想在你面前提起阮籍，可却也不想要骗你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自私的希望，你心中只有我。”

　　如果我当时可以把将过去的嵇康与如今的嵇康串联起来，便可以看出，嵇康因着对我的爱，而卑微了何种地步。可那一刻，我却什么都不懂，只忽然间，对过去的自己充满了好奇。单单想着，嵇康若是心中猜忌，必定也是有我做错的地方，难道，当初的我心中，真的不喜欢嵇康，而是…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一直想不起嵇康来？

　　嵇康见我不语，以为我是生气了，身子向我靠近些，轻声道：“阿绣，你不要生我的气了，这三年来，我每每愧疚时，便想要向你坦白的，可我又害怕，我真的好怕，会就此失去你。”

　　我心一软，抬手抚上嵇康脸颊。望着如今我喜欢的这个人，心中并不想要再去做过多猜测，只轻笑与其道：“所幸我现在喜欢着你，不然的话，也许我还就真的生气了。”

　　嵇康抬眼，眸子流转间隐溢着淡淡雾气：“阿绣……”

　　我探身钻入他怀中，如往常般摆弄起他胸前长发道：“我才懒得管什么阮籍呢！于我现在而言，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而你，是我的夫君，是我最爱最爱的人，我总之都已经丢了记忆，以前是否喜欢过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想要与你一起，这就够了不是吗？”

　　嵇康却胆怯起来，犹豫着：“可倘若你当初真对阮籍有半分情意，你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你才……”

　　“那又怎么样？”我真心不在乎什么阮籍，但隐隐地，却还是会怀疑，自己当初是否真的喜欢过其他人。只不过为了让嵇康宽心，仍道：“我只消想着，夫君你为了将我留在身边，竟然骗了我，我便感觉到很开心啦！”

　　嵇康于我耳边逼近，呢喃之音力度刚好，酥软了我的身心：“我如此自私，你竟还要感到开心？”

　　“你为了我而自私，不论如何，都是因为爱我，我当然开心了！”

　　嵇康将头与我靠拢，声色凉凉：“我是真的很爱你。”

　　我回应道：“我也是真的很爱你，夫君。”

　　话毕，我肆意勾起嵇康的下巴窝，语气忽又凌厉起来：“不过你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吗？不要到时候，让我发现了，那我就要你的好看喽！”

　　嵇康扯起嘴角，与我坦然交代起：“让我想一想，倒是没有故意与你撒的谎，只是有一个钟会，当初我与你说时，直接将他略过了，不过应该算是与你相识。后来…还有我们来河东这想法，除去想要与你独处，还是因为当初毌兄起义造反失败，我二人于那段时间见面不多，生疏了些，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

　　我跟着点了点头，反应一下，与其问道：“钟会？是刚刚王戎口中的那个钟会吗？”

　　嵇康点了点头，一提到钟会，脸色便不禁沉重些许：“我当初嫌弃他为司马氏党羽，对他百般无视，他几次三番下来，与我算是结下了仇。后来和他在洛阳城几次碰面，也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估摸着，哪一天我掉在他手里，便不走运了。”

　　我努了努嘴：“那便离他远一点吗！”

　　嵇康“嗯”了一声，复将我于怀中推出，与我问道：“话说回来，我们在这河东也待了不短时日，你何时愿意，与我回到洛阳城去？我虽愿与你在这里一辈子，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在哥哥家，且于你而言，你现在还不认识他不是？”

　　我怅然一笑，调皮摆弄着他身前长发：“何时回洛阳城都好啊！我从来就是跟着你的吗！你是我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喽！”

　　嵇康下巴微微扬起，一双清俊眼眸向下垂着，阑珊醉人：“既如此，那我们收拾收拾，这些日子便离开吧？”

　　我乖顺着点了点头，窝在对方怀中，悠悠然道：“且说不定，我到了洛阳城后，便能将事情想起来，那样多好！”

　　嵇康顿了下，待不多时，忽与我柔声道：“待回到洛阳，我再与你讲《庄子》，你以前很喜欢那庄周梦蝶的故事，待回到洛阳城，我们带着嵇绍回山阳，我日日与你们母子二人讲，可好？”

　　我顺从着点了点头，只听那‘庄周梦蝶’的名字，便觉那该是一个好故事：“如此甚好啊！不过你先与我讲一下好吗？我想要让你单独给我讲一遍，这对如今的我来说，是初次，怎么能与他人分享呢？就算是我亲生的儿子也不好。”

　　嵇康目色温软，与我荡起一抹浅浅笑意，薄唇启合间，开口道：“好！我与你讲，故事便是说，庄周先生一日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飞舞蹒跚在一片旷世仙境中，一时间全然忘记，自己是庄周，只当自己是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于那美丽动人的山水风物下，振翅飞翔。不过梦很快便醒了，庄周先生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庄周而不是蝴蝶，可忽又开始疑虑，这此刻的一切是不是梦？究竟是那蝴蝶变成了现在的自己，还是刚刚的自己变成了那蝴蝶。亦真亦幻，究竟哪一处，才是真实呢？”

　　我听罢，如当初第一次听后，与嵇康问道：“那究竟哪一处，才是真实啊？”

　　嵇康与我耐心道：“我从来觉得，蝴蝶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我们如今的一切，都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中，一只蝴蝶的梦罢了。庄周只是不小心梦见了自己，而待我们离开人世之后，也会变成一只蝴蝶，无忧无虑地飞翔在那仙境中。”

　　我信以为真，与嵇康兴致勃勃道：“真的是这样吗？原来我们死后，都会变成蝴蝶？那样的话，死也不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了，蝴蝶可比人好看多了，而且既然是这样说，那么就不该叫庄周梦蝶，应该叫…蝶梦庄周了不是？”

　　嵇康见我说的头头是道，眼光不禁一亮，饶有兴致望着我，认可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这故事本该叫‘蝶梦庄周’的，奇了怪，难道阿绣你也梦到蝴蝶了，怎么感觉，你这番比起之前，要聪明许多？”

　　我耸了耸鼻子，与其道：“怎么了？我以前很笨的吗？”

　　嵇康被我的搞怪模样逗笑，含笑摇了摇头，探身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细语道：“不笨，我的阿绣最聪明了。”

　　我嘻嘻一笑，很快像对鸳鸯锦鲤般与其缠合到了一处，情意绵绵呼之欲出之际，吕安却忽掀开帐篷帘，与嵇康吼道：“叔夜兄！我真的好倒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