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阿宁宁

68、第六十八章

　　后来的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总不免觉得上天捉弄。

　　这红绫本是根据嵇康写给小姐紫月的信，知晓了我的身份，凭借她那愚蠢的小脑袋，便以为嵇康与我之间，除了皇室压迫之外再无其他。倘若我当时没有失去记忆，估计不到半盏茶功夫，便能将这红绫骂地狗血淋头。可那时的我，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眼见红绫给我磕了三个响头，对嵇康的感情又是如此迫切真挚，竟差一点，就要替嵇康收下这个二房了。

　　但转念，我复想到，如若嵇康不喜欢我的话，当初为何又要跋山涉水来绿罗村寻我呢？他既如此坚持着，总归是喜欢着我的吧？

　　虽然我如今对他没有任何夫妻感情，但总归，还是谨慎行事的好。如此，我端端坐到桌前，与红绫沉着声音问道：“你说，我与嵇康之间，貌合神离？”

　　红绫抬起头，额头间显出淡淡红印。看得出来，这红绫还真是用了劲儿的：“是…不是吗？”

　　我敛住目光，故作威风地冷哼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红绫目光一颤，哆嗦着声音道：“嫂子莫要嘴硬了，康哥哥之前给小姐的信中已表明过心境，说是与嫂子之间，只不过是因曹魏皇室的联姻罢了。我想嫂子心中必定也是不很开心的吧？红绫真的不求什么名分，只要嫂子愿意，红绫从今日起便是嫂子的丫鬟，只消嫂子同意，让康哥哥收了红绫。”

　　红绫说罢，复与我狠狠磕起头来。我却当下一懵，想着当初姑姑逃了嵇康的婚，我却又嫁给了嵇康，这其中的缘由，莫非真就如红绫所言。嵇康只是迫于曹魏宗室才会如此？可他当初要将我从绿罗村带走时，可是明摆说过，他是主动求娶我的。既如此说，他又为何要给紫月小姐的信中，只说我们是迫于宗室的联姻呢？

　　红绫见我如此，语气柔怜，继续道：“嫂子，红绫真的很喜欢康哥哥，红绫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着康哥哥哪一天能够回来。求嫂子成全，红绫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要嫂子愿意，红绫根本连名分都不要的。”

　　我见她这样一遍遍哀求，心中多少不忍。可该死的是我如何想不起与嵇康的感情，亦是不知是否该答应。别扭许久，只对红绫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这事情让我再想一想。”

　　红绫听我如此说，以为自己与她‘康哥哥’的事便算是有了着落，立马展开笑颜，起身对我又恭恭敬敬地行了欠身礼，才走出房间。

　　我独自坐在桌边，望着眼前盈盈烛火，脑中猛地一晃，忽闪过一道景致。

　　那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大红喜字，奇形怪状的葡萄干…这可是我与嵇康的大婚之日吗？怎么会突然想了起来，还是在这种时刻？

　　兀自晃了晃脑袋，我从桌边起身，本是想要歇下，可刚走到床边，却又忽地兴起，推开门去找嵇康。

　　书房的灯还亮着，便证明嵇康没有歇下。我走到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呼唤：“阿绣，是你吗？”

　　我一吓，随即推开门，与嵇康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嵇康于融融灯光下柔和一笑:“我睡不着，总觉得，你应该也睡不着。”

　　我回身将门关上，走到嵇康身前坐下，低头打量时，把玩起书桌上的笔墨:“为什么你睡不着，我就该睡不着？”

　　嵇康将手中剑谱放下，望向我：“没有为什么，你确实也睡不着不是吗？”

　　“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欲言又止，还是忍着没将红绫的心思说出，只拐着弯道：“你不是说，待到了这里，便将我们之前的事情告诉我吗？”

　　嵇康挑了挑眉：“怎么你很好奇吗？”

　　我收身，不想暴露太多情绪，便道：“也不是很好奇，只是想要你快点告诉我，不然的话，万一你是个骗子，我也好赶紧逃回绿罗村找我姑姑。”

　　“你怎么不想想，万一你姑姑才是骗子，该如何是好？”

　　“我一见我姑姑就感觉亲切，所以相信她不是骗子，而且她还照顾了我很长时间，怎么可能是骗子？”

　　嵇康抖了下衣袂，脸上划过一丝不悦：“我不也照顾了你如此久，你竟还不相信我？”

　　我鼻子一禁：“万一你是想要把我养肥了，再拿去卖掉怎么办？”

　　嵇康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柔声道：“你这傻丫头，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我骄纵地一勾眉眼，杵着下巴与之道：“所以你赶紧告诉我，我姑姑离开了谯王府后，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嫁给你，还有…你娶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嵇康一只玉手伸过来，与我紧紧一握：“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只是你要保证，我说的话，你全部相信？”

　　我撇撇嘴：“事到如今，我再不相信又能如何？”

　　随后，嵇康便将过往几年来的事，大致与我梳理了一遍。从他因为喜欢我，所以主动求娶我，到为了出仕，从谯郡搬到洛阳，再从洛阳离开隐居山阳。说到此处时，嵇康连那庭院中的两棵杏树，都与我细细描绘了一番。然而后来，嵇康口中的竹林七贤，却是嵇康，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与吕安。没有当时，我已经彻底忘却的阮籍。

　　之后他将钟会那一段也直接省却，只说我因为怀孕，而跟着他回到洛阳城由嫂嫂照顾。后来我们生下两个孩子，嵇绍活了下来，泽兰却死掉了。关于毌丘俭的事，他也只是草草说了几句，随后便道，我两人是因一时兴起，想要来河东游山玩水，才任性将嵇绍留在了洛阳城。

　　在这些事情当中，他未曾提过阮籍一个字。就连介绍阮咸时，都只是说，阮咸是被他的叔叔介绍到竹林当中，而一笔带过。再者我两人在洛阳城那些时日的矛盾与争吵，他也敏感地只字未提。

　　我听完了嵇康的话，不禁问道：“所以…你是喜欢着我，才会娶我？与我是曹魏宗室，没有关系？”

　　嵇康表情复归凝重：“为何会这样想？”

　　我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说出，红绫与我说的那些话。只试探着继续问：“那么你与别人说我时，也会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吗？”

　　嵇康摇摇头：“我很少与人谈论你，但想必那些不知情的外人，都以为我这样一个人，必是碍于曹魏宗室，才勉强娶了你。”

　　我这番明晓，为何红绫会如此猜测。可转念，又不禁气呼呼道：“那你为什么要让别人这样以为？让别人都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娶的我不好吗？那样别人也会觉得你过得很开心啊！”

　　嵇康起身走到窗口，回身时，倾斜出半壁月光：“我为何要让别人觉得我很开心？我开不开心，与其他人何干？”

　　我语塞，复见嵇康走回来，于我身前蹲下，仰头望着我道：“我只想着，我们两人在一起，彼此都会很开心就好了。”

　　我脸颊不禁一红，发现自己实无力招架嵇康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别过头去绷了良久，才终于无奈道：“你都已经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嵇康忽捉住我的手，指间沁凉仿若幽冰：“你只消相信我便好了，阿绣，你放心，不管你能不能想起我来，我对你，都会和以前一样。我喜欢着你，你一定要清楚，不要再去将我的性格当成对你的忽视，我心中，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着你。”

　　我当时想着，他既如此好看，对我又是如此深情。想必我在这失忆之前，一定是个很讨他喜欢的姑娘。可惜我想不起来，又觉得自己此刻的性格实在不很好，便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试图博得他更多欢心：“反正都已经跟你出来了，日后我就要开始努力地喜欢你了，你可得保证，会一直喜欢我啊！”

　　嵇康歪了歪脑袋，与我柔和一笑：“阿绣，你放心，我对你的爱一直在，就等着你什么时候，能重新爱上我。”

　　我的目光于此刻凝滞，亦是好奇，自己如果能够得到嵇康如此深爱，为何又会想不起过去的事情呢？那一场大水，怎么会把记忆全部冲没？难道我当初不过与嵇康表面功夫，实则并不喜欢嵇康吗？但这样说也是不对，明明他唤我‘阿绣’时，我会有很强烈的感觉的……

　　我当时的思绪仍处在一阵迷茫混沌中，偶尔想要真正喜欢上嵇康时，梁山的影子便会于我眼前蹦出来。我匆忙晃了晃脑袋，顿然许久，与嵇康问道：“我虽忘记了所有，但却总是记得《广陵散》，你再给我吹一吹《广陵散》听好不好？”

　　嵇康眼中透出丝丝寞然：“可惜我的片玉琴丢了，不然的话，便可以给你弹了。”

　　在嵇康讲述过往时，他不免因喜爱，而谈了好久的片玉琴。从他卖掉河阳旧业到镶上片玉，再到他将片玉赠予我一片，后我又还给他的事情。于他讲述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对这片玉琴存着深深喜爱，其爱恋程度真是不定亚于我。

　　随后我才渐渐理解，当初他在绿罗村时，说自己没去找片玉琴而来寻我的事情。

　　一柄琴，对于其他人而言，也许不过珍稀。而于他来说，却已然成了命根子。他甘愿抛弃自己美丽无瑕的命根子来找我，便可见，他心中对我有多么喜欢。

　　这样想着，我不免心意阑珊。望着此刻的嵇康，隐隐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