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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石巷第九幕 “你像是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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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是极怕你那阿姐?”项靖乔往她的杯盏里倒些酒,“这酒可是我背着我哥藏在这儿的,怎么样?”他像是个急待表扬的男孩,亮晶晶的黑眼珠子里也蒸腾出些清甜的酒气,许是生长环境好,长得还算白净,看着人畜无害。
“挺好喝的。”郁初向来不喜别人给自己挟菜,项靖乔的做派偏向英式,虽是会向她推荐自己喜欢的菜式,却也不会因为显示自己的热情款待给她挟,这让她更是觉得舒心起来,兼之项靖乔给她做了一天的苦力,也不免对他和善起来。“我阿姐只是看着凶,人是极好的,我并不怕她。”
项靖乔听罢却也只是撇撇嘴,显见得有些不信,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歇了歇身体听那餐厅里的钢琴乐声,漫不经心又道,“你和你阿姐长得一点也不像。是表姐妹?”
“…”郁初睨他一眼,颇有些不以为然,“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不明显?”项靖乔嗤笑,像是很瞧不上这个问题,玩转着个滚轮打火机,很袖珍的款式,上面刻着些字母,许是经常把玩,看不清楚字样。他转了转眼珠子,挑剔地看看她,“你虽也就是个蒲柳之姿吧,但好歹也能让人瞧得进眼里,你那阿姐,虽说不是无盐女,但要不是那一身显眼的警服,当真是路过了也瞧不见她。”项靖乔不以为意地笑笑,见郁初不说话,又再接再厉,“还有看你们俩脾气,你那阿姐倒是个爽快性子,你的话,看上去乖巧其实狡猾得很,惯爱玩些小把戏的,还有…”他见郁初放下了刀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高兴了?哪句话不高兴?说来我听听,我看着给你改改。”仿佛很是善解人意的模样,“是觉得我说你那阿姐的话不中听,还是听不惯我说你…”他顿了顿,“长得蒲柳之姿?”
“那若是我肖父,我阿姐肖母呢?”郁初也不接他话里那挑衅的茬,让他顿感无趣。
“那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呢?”项靖乔结果侍应生的账单,付了账,郁初也没有矫情地抢着结账或者提出下日她请等等。
“嗯,你说得对。”郁初点点头,指尖轻扣桌面,抿了口红酒。
“这不就结了。”项靖乔理所当然地摊摊手,仿佛谜底都已经揭开了还需要猜什么解释什么呢?郁初看他无辜的样子只觉得又想笑又想嗔骂他,许是喝了些酒,原本清冷的五官霎时间也生动起来,点点滴滴泛着单薄的鲜艳。
“若是日后我来找你玩儿,你阿姐若是不允。你该不会就不来了吧?”
郁初摇摇头,笑出声来,齿若编贝,“被你说的我阿姐倒像是豺狼虎豹了。”说着站起来,也不和他客气,“我只道你是知晓我住在哪里的,既是开了车的,便送我回去吧。”
项靖乔耸耸肩不置可否,“我的荣幸。”
小车自是比人力车、步行快得许多,饶是项靖乔开得再仔细,也是到了文宅了。日暮沉沉,巷子里的乡亲也是吃了饭找其他乐子去了,文宅的院落有些偏僻,小车也开不进来,郁初不拒绝项靖乔非要送她到家的好意,却也不邀请他进来喝杯茶,只是礼貌地说了再见便要进去。“阿初。”项靖乔站在文宅的台阶下,饶是他生得高,郁初停驻在那第五级的台阶上,可以低垂下眼眸看他。
“怎么了?”项靖乔仰头看她,双手也没像往常一般随意插在裤袋里,而是将藏了许久的樱桃口脂抛在她的手心里,准头不错。“你这是什么时候悄悄买的?”郁初当时在胭脂铺子里不甚喜欢这支口脂,自是忽略了他的建议略过去买了其他的,却不想他这么固执,一时间也是惊讶。想了想,还是说着,“谢谢。”见项靖乔仍是站着,也不说话,她也不知还应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半晌还是转身往屋里走了。
“嘿”,郁初没转头,却是停下了,见他半晌又不吭声,只得转了身子。他就站在夕阳里,一圈圈仍带着暖意的光晕温温柔柔地落在他的身上,拉着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却看不清他的眼睛,只依稀看见他笑的模样,“嘿,玉初,我刚刚骗了你。”
“什么?”她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蒲柳之姿。”他的脸在余晖里显得更不真切了,可她却听见他极是认真地告诉她,“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漂亮的树精,真的。”这个瞬间,她又想笑他天真,又想问他还见过几个树精,可所有的不以为意都哽咽在喉咙吐纳不出。她隐隐约约地了解,此时此刻,他说的每一句应当都是他的心里话。而心里话,是不应当被奚落的。所以,她也学着他认真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她背着画板,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再见,项靖乔。”是的,项靖乔,项五,这次是真的再见,不是骗你的了。
很久很久以后,郁初尝试着画了许多许多这个日暮下的场景,却始终勾勒不出这个尚滞留青涩的年轻男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她只能想着,揣度着,当时的他应当是有如何温暖的神色和多么认真的表情去戳破自己的“谎言”,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他见过最最美丽的树精呢?郁初还原不出,想象不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砸吧着,斟酌着,画到最后却只能看见最后回眸里他目视自己离去的一束光影,很长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