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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石巷第七幕 “咔”,燕 ...

  •   “咔”,燕声有些懊恼地看着手里断掉的铅笔,这是今天上午断掉的第七支了。燕声搓了搓衣角,有些局促,她的画纸上只有一双兔子的耳朵。郁初往她手里又放了支铅笔,“这里应该画得再圆润些,笔触再柔软一点,就像你在轻轻地抚摸小兔子…”郁初握着燕声的手微微在画纸上转了几笔,抿起嘴角的酒窝,“这样可好?”
      燕声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坐在西苑纳鞋的姆妈,又看了看坐在花苑里晒太阳的母亲,有些黯然。她看着郁初又坐回到座位上安静画画的侧脸,又觉得平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失望。母亲要生小弟弟了,姆妈说这样父亲就会常常回家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家,那里有一个养着卷毛小狗的阿姨,姆妈说那是她的小妈,还说她长得真漂亮,勾得父亲不着家。她不懂,母亲也是有大小的吗?而且她见过那个小妈,脸白白的,嘴巴红红的,不好看。燕声心想,郁初老师比她漂亮多了,母亲也比她美,包括睡觉喜欢打呼的姆妈也比她看上去熨帖许多,可为什么父亲却喜欢那个小妈呢?如果父亲要让漂亮阿姨做她的小妈,为什么不让郁老师给自己做小妈呢?这样她就能天天和郁老师画画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看着她收拾画笔走了。燕声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黄色的铅笔,低垂着头。郁初蹲下来对她说了声再见,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便随着姆妈出去了。
      她一直觉得燕声是个害羞的小姑娘,不多话,心事重。却没想到,往日沉默送她的燕声会追到门口来,只是气喘吁吁地拉着她的手却不说话。郁初惊诧,蹲下身问她,“这是怎么了?”却得不到回话。匆匆赶来的姆妈赶紧抱了她,笑得无奈,“这孩子许是舍不得老师回家里去呢。”又转过头,低声呵斥,“燕声还不让老师回家去,这又不是下节课不来了。”说话着,也不看郁初,便要往里间走,“还使小性子,听话,要是不听话,妈妈生了小弟弟就再也不理你了~”
      “姆妈坏!”燕声本还在她怀里挣扎得厉害,听了这话却安静下来,因为使小性子而皱起来的脸忽的垮下来,眼里蓄起泪,伏在姆妈肩上像被擒住的长毛兔子霎时温顺下来。姆妈那圆盘似的胖脸露出满意的微笑,朝着郁初面露得色。燕声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说句不谦逊的话,她比太太了解得还多哩。因此,她自然知道燕声的命门是什么,最起码比起这一周只来一次的画画老师要了解许多。郁初抿了抿嘴,也不好出言置喙些什么。这大人间的暗潮汹涌来得总是诡谲,实际里总是幼稚得很,让人啼笑皆非。
      “姆妈,便把她抱进去吧~我…”郁初话还没说完,只听见门前一声响亮的招呼,“玉初。”
      看着项靖乔斜靠在那辆奶白色的小车上,摘了墨镜对她笑得一派风流。像是看出她的惊讶,他笑得更加欢快了,悠闲地踱步过来,一脸的不怀好意。郁初诧怪。
      “这位是…”姆妈这会儿也不急着进去了,抱着燕声走出门槛,看了看郁初。她自来便是个欢喜看热闹的,随了巷子里女人的习性,尽管在这张家当了好些年的差,难免还是改不了好事的毛病。这年头,有小车的人家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哥儿,心思流转着,不免又细细打量起郁初。其实,从郁初来到张家她便不喜,一张巴掌大的脸单薄得很,瞧着就是个福薄的。她是从苏州城的宁乡来的,她们那儿向来有说法,这屁股小的不好生养,这太太本是存了些心思,她却不看好这画画的老师,别是没生出孩子硬是搅了这一家子的安宁,虽说这外面的二太太就是个搅事精,可好歹也只是养在外边。想到这里,姆妈的脸色又有些不快。
      “不认识。”
      “我是她表哥。”
      姆妈脸上的狐疑更深了,心里暗啐,这狐媚丫头,定是勾搭了哪家的少爷公子被人寻上门来了,之前还说自己尚未婚配,这事还待琢磨琢磨哩!那端燕声也止了眼泪,闪着泪花抽抽噎噎地倚在姆妈的肩头,有些好奇。而项靖乔见郁初因恼羞薄红的脸,笑得更深了,像是对姆妈解释却是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她的远房表哥,许久没见了,她竟是不认得我了。”右脸颊的小酒窝被他抿得更深,“这之前,她可是还将我好一顿耍玩。”
      “你们感情可真好哩~”姆妈听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太太在里面叫她做事,她应了声,却不急着走,搽得粉白的脸在日头下更加显白,却是晕了些脂粉,“这太太叫我去做事了,我也得利落些去了。郁老师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这位远房表哥哩!嘻嘻嘻~”那挤眉弄眼的样子让郁初心生些不悦,这姆妈每句话可真都是糟践人得很,她心知这姆妈定是误会她和项靖乔有不纯粹的男女关系了。从她来教画画的第一天起,姆妈便看着有些不喜,明是乡下来的妇人却没有残留半点质朴,尽学了搔首弄姿、描眉画眼却不得其法。饶是郁初与这姆妈接触不深,却是极为不喜她的。这下,心下便更恼。
      “姆妈坏!姆妈欺负郁老师!”燕声伏在姆妈的肩头,泪眼朦胧,依稀能看见干涸的泪痕。
      姆妈冷哼一声,“你这没良心的小祖宗,当我看不出来你想些什么?”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苗圃,小心翼翼地避开太太种的菜苗子,又道,“你这郁老师心气高,人又生得好,”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充一句,“虽说这相貌不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燕声拍了拍姆妈的脸,纠正道。
      “哼~讨你喜欢?讨你喜欢也没用,人家可不会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当给你做小妈!”姆妈顿了顿,“那辆车子我瞧着不便宜呢,上次随太太去看老爷…”姆妈也不管燕声听得懂与否,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絮絮叨叨。燕声透过母亲的丝瓜架子,忍不住张望张望,姆妈说的那个少爷会娶郁老师吗?那郁老师是不是就不能做小妈了?她不免有些失落,但又宽慰起来,可只要还能见到郁老师也是好的。可是,郁老师跟着这个年轻的叔叔走了怎么办呢?姆妈说了那车子开得可是很快呢,追都追不上…燕声扯了扯姆妈的头发,被拂了下来,更加沮丧。
      “不认识你表哥我了?”项靖乔往墨镜上吹了口气,一面拿着眼镜布擦着,一面斜睨着她,看着便是纨绔的无赖相,偏生了张俊秀的好颜色,过往的行人也只道是年轻情侣在说话。虽是上回郁初骗了他,累得他在那桥儿头巷弄里找了好几日,但还是让他找见了不是,还打听到这小丫头片子就在这张家做家庭教师,这不,让他寻了个正着。那说是她婶子的妇人听他说是她的同学,还留他在她家里喝了一大碗红豆粥呢。想到这里,饶是原先再大的火气也只觉遇着沾了水的棉花燃不起来,毕竟她婶子的红豆汤还是挺爽口的。
      “你算我哪门子表哥?”郁初也不理他,径自向前走。项靖乔却也不恼,随了她一路跟着上来。
      “我这不说了吗?远房的不是?”项靖乔悠闲地随着郁初在街上溜溜达达,进了家胭脂铺子,看郁初在柜面上挑挑拣拣,一时间也觉得有意思,拿了盒香粉,“这味道怪好闻的,你买一盒。”他手里的那盒香粉是舶来品,多是些时髦的小姐们的心头好,郁初是个爱漂亮的,惯来也喜欢打扮,原是不甚在意地瞟了瞟,这时也不免被勾起了兴趣,凑近去闻了闻,称道“是挺好闻的。”见被她肯定,项靖乔也觉得有些高兴,他本是不太了解这些胭脂水粉,也不甚喜欢这些个脂粉味道,可他瞧着郁初兴致盎然的模样,倒不像是为了甩脱他故意寻的机会,也放下心来陪着她慢慢挑拣,还给些意见。尽管除了那盒香粉,郁初多是不接受他的建议。
      “还想跟着我?”郁初兀自找了个歇脚的地方想擦擦脚上的白色漆皮高跟鞋,这上面有些泥渍,许是之前穿过张家的苗圃沾染上的。她舍不得用随身带的帕子,却也找不到顺手的巾子,有些苦恼。
      “这样不就好了。”项靖乔没理她的话头,却递给她自己手里的眼镜布,她不接,不禁乐了,扬扬嘴角,“不好意思?”他微微俯下身子,离她也不是很近。郁初抬头看他,黑亮黑亮的眼珠子像他小时候玩的玻璃珠,她今天的头发是盘在后面的,只有几缕头发也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留的,微微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让他也不由得有几分心软,蹲下来一面用眼镜布揩她鞋子上的泥,一面对她笑着,颇有些神气,“瞧好了,爷可不轻易给人擦鞋,这可是头一遭。你可劲儿偷着乐吧。”
      “我自己来。”郁初伸手去拿,他也不坚持,松了手让她自己擦。
      “嘿,上次干嘛骗我?”项靖乔也不嫌脏,就坐在她身边看她擦鞋,从口袋里摸了摸烟,“咔哒”一声,点了烟。他倒说不上有烟瘾,只是觉得烟雾缭绕的怪有趣的。就像现在,透过这缠缠绕绕的烟雾,看她细白的手腕,倒真有几分凝白皓腕之说。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烟。
      “怕你像现在这样缠着我。”郁初抬眼看他,见他抽烟也不避讳,不像寻常闺阁小姐掩了口鼻做嫌弃状,他也乐得不用掐烟,就和她隔着一支香烟,隔着一层层薄雾,徐徐看进她的眼里。“别老跟着我。”听到这话,项靖乔又气又笑,只觉得她翻脸无情得快极了,还真是应了那老话,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刚刚还跟自己一起逛胭脂铺子,买那瓜果铺子里的蜜饯,这会儿又告诫自己别跟着她了。嘿,还真是,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本还跟自己赏了花灯,一起回家还送了自个儿灯盏的,却下一瞬不仅骗了他,躲着他,还装着不认识,这一会儿认识一会儿不认识的,耍着他好玩?
      “我还就跟着你了,你能拿我怎么着?”项靖乔掐灭了烟,吐出口烟来,浑不在意她的冷脸,瞅着她直乐。他倒也不打扰郁初逛街的兴致,也不会学那有钱公子哥买美人的高兴,就跟着,就跟着,尽管郁初几次想要甩脱他,他总能站在她跟前笑得像叼了荤腥的狐狸,这架势倒像是要跟她死磕到底了。郁初心下暗恼,却是无法。这死皮赖脸的劲儿,拿德福儿的话来说就是一脸惫赖相儿,恨不得给个巴掌去了。项靖乔见郁初被他噎回去的无奈样子,笑得更是畅快,像往日里逗蛐蛐儿似的,只想着让她更生气些才好。可不说项靖乔反复无常,就是个孩子心性呢,对你好的时候能矮下身子来给你擦鞋,想欺负你了就想着法子看你生气。郁初许是也有些琢磨出来了,一时也不再吭声,越跟他较劲儿只能落得自个儿心里憋得慌。
      “我还想买双鞋,帮我拎着吧。”想着,郁初便很不客气地把手里的纸袋子由他拎着,大大小小的挂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得仿佛他是个跟班儿了。项靖乔也不拒绝,还拎了她的画板搁在自己的右肩膀上朝她吆喝,“走着吧,大小姐。”郁初看了他昂首阔步的背影半晌,咬了咬下嘴唇,终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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