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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石巷第十一幕 “怎么每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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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每次见你都是在晚上啊?你夜里不睡啊?”项靖乔忍不住抱怨一句,“这也太折腾人了,白日里找你总是推说身体不舒服,怎地到了晚上精神好得很。”
郁初也不理他,专心地搭建着画架,换上新的画布。她挽了发,用一支黄色的铅笔簪着,项靖乔觉得新鲜有趣得紧,一个快手便散了她的发,见她嗔怒,笑得更放肆。这些日子,他得了空就往文宅跑,和郁初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人也说不上相处得多么亲切,熟稔了总是有的。“还不还我?”郁初断断做不出追着项靖乔追打讨要的俏模样,惯来他一捣乱,便也只是坐在那木椅上,不予理会。
“你可真没意思。”项靖乔怏怏地看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调色,只觉得她无趣。他不甚喜欢作画,自然也是不会画画的,这坐着好半天不动只描描涂涂的玩意儿还值得大晚上跑到这天台上寻找灵感?可他再不喜欢,也耐不得郁初一门心思想画星空。她学那劳什子画家梵高画的《星空》,可是拣了好几宿在这废弃的露台呆着了,一个姑娘家家的,竟是也不怕什么歹人。这几日接触郁初,他也是对郁初的倔有了深刻的了解,看着安静却是个极有主见的,越是劝她就越是执拗,非寻了这地方画画。项靖乔一面嘲讽她不知好歹,一面又缓和了郁结打听她画画的时间,罔顾她的抗拒自作主张随了她来,这一个礼拜多了,多是这样的情境,也难怪郁初见怪不怪了。
今晚她的兴致颇浓,笔触流畅许多,心思沉浸下去竟是不知散落腮边的长发何时被卷进了那颜料里。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垂了垂眼睫,弯弯眉眼对他笑,又歪了歪头方便他替她挽发。项靖乔的技巧已经比前几次娴熟许多,只需几个打圈竟能结成一个发髻,只是有些松垮而已。他喜欢摸她的头发,滑滑的,竟是带了些清凉的味道,他问“这是什么味道?”他又松了她的发,刹那间,那黑发像暮鸦般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他的指尖。他自己带了张高脚凳子,比郁初的高些,微微扶正了她的头,又伸手从她的发顶到发尾一点点地束在自己的掌心里。
“别闹了。”郁初还是不太习惯他太亲密的动作,可他的脸上太坦荡,仿佛这只是朋友间的亲昵似的,让她也找不出别的话打断他。而且她深知,她越是不高兴,情绪波动越大,项靖乔就越是来劲。果然,见她说了话,他就更是恶意地扯了扯她的长发,“说,这是什么味道?”
她无奈,只得耐着性子不想招惹他,“松节油的味道。”
“松节油?”他浑然不觉男女之防,凑近了去闻她,热乎乎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竟像是初遇那晚上扑朔在她脸上那微醺的醉热,他的身上多是些橘子味软糖的甜味,她闻着忽然恍惚地想起来,是呢,他似乎是极爱吃这味道软糖的。“我闻着怎么有些熟悉?”他又问,却是渐渐退了开来,像个学堂里笨拙的孩子,带了些迷惑,似懂非懂。
“我喜欢油画”,她解释道,“学了好些年,许是日子久了,用多了松节油稀释颜料不免也沾染了些味道。”她手里的画笔没停,秀眉舒展,今晚她的心情是不错的。
“你这是要成画家?”他从凳子上下来,离她远些,倚着墙坐下来,也不嫌脏,抽了支烟,“听说你们画画的还要采风什么的?那不是要走访好些地方?”她不搭腔,不置可否,他有些气馁,她总是这样的,极是神秘的样子,让人想要好好窥视一番,好不容易探得些消息,却又是躲在她的画里让他看不真切。一会儿冷淡,一会儿笑颜,他也拿捏不住她的情绪。项靖乔咬牙切齿,还真是喜怒无常。
“你可真是无趣,这劳什子玩意儿,还值得你这么费心神。”话虽如此,却将她用过的画笔蘸在水里洗净,半叼在嘴里的烟扑簌簌落下些烟灰,也不烫手,就是糊了眼睛,他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你就不能先抽完烟再洗笔吗?”郁初看他努力想要眨出烟灰却不得劲的懊恼模样,心下无奈。搁了画笔,蹲下去看他,项靖乔的眼眶红通通的,几乎被逼仄出泪花来,他的眼睛生得黑亮黑亮的,她一直知道他的眼睛大却不想竟是圆溜溜的,此刻揉了眼睛,湿漉漉的,一反平日里的霸王模样,像只惹人怜爱的小奶狗。郁初心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手去摸他的发顶。项靖乔许是觉得丢了面子,挣开她的手,强忍着眼里的不适瞠大了眼睛努力瞪她,却又憋不住眼睛的异样,使劲眨了眨眼睛。
“好了好了,我给你吹吹。”快入冬了,天气越发得冷。今日,她披了件大红色的斗篷,毛绒绒的,显见的暖和。可她的手指在风里吹久了,就有些凉。项靖乔躲她的手,涨红了脸,觉得冰。“别动,我给你吹出来。”郁初扳正了他的脸,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涡成一个小小的圈儿,凤眼微凝,白玉般的脸颊月光影动,耳垂上的莹白玉坠子晃晃动动,项靖乔怔怔地摸了摸她的斗篷,却是心想,“她这么爱漂亮,这衣服上沾了这么些颜色,怕是不会再穿了呢。”
“梆梆梆”,“梆梆梆”,不是寻常打更人报时的木梆子声,而是那卖混沌的摊贩摸黑叫卖的敲打声。这小城里的寻常人家虽是生活简单,但也不乏些寻了乐子的男人聚集在某个巷子里赌博,多是些小玩意儿,也当不得真。这夜里饿了,少不得一顿宵夜,于是卖馄饨的摊贩儿多是喜欢绕了这一条条巷弄供他们夜宵。郁初最是爱这梆子声,没有那寻常汉子粗犷的吆喝声,也没有婆娘们尖锐的叫卖,只是简单而周而复始的“梆梆梆”,沉闷的、机械的、却是亲切的、久违的。
“想吃不?”项靖乔带她爬了别人家的屋檐,许是这人家白日里刚补了屋瓦,忘了搬走木梯子,方便了项靖乔这不安份的霸王。郁初原是不同意,他挑的可是主人家里的宗祠,正对着一块块牌位,她觉得瘆得慌,却拗不过项靖乔半威胁半诱哄,顺着梯子便爬上来。郁初也有些生气,本来自己就是不愿意的,他却半调侃半嘲讽,说她假正经,明明也是想爬上来的。见她瞪他,压低了声音说着“我既没有架着刀子让你上来,也没有给你实质性的玩意儿,这半推半就的,可不就是你自己心里也愿意呢。”郁初被他气笑了,这可真是好的坏的都让他说尽了,横竖都是他占理。
“你可真没意思,还生气呢?”他逗她,“可别说没有,你这嘴上都能挂几个茶壶嘴子了?”
“估计两个。”项靖乔也是没想到她竟是随身带了镜子,这会儿掏了镜子照照,正正经经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就只会画画了呢。没想到倒还能逗个闷子哩!”他学那苏州城里的口音戏谑,见她腮边的发又掉落下来,很是自然地替她别到耳后,问她,“你倒是吃不吃啊?”
“你买我就吃。”她伸了个懒腰,也是有些累了,散了头发躺在倾斜的屋檐上。项靖乔点点她的鼻尖,说了句真是欠你的,也不顺着那梯子下去却是从那瓦檐上直接跳了去。郁初被他吓了一跳,忙起了身去看,这屋檐虽说是不高,但也不是跳着好玩的!
“项靖乔,你这个疯子!”项靖乔仰头看她,咧嘴对她笑出一口白牙,对她比了比嘘声的手势,指了指那院子,郁初见果真有些动静,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顿时恨得牙痒痒。项靖乔却不理她的冷脸,自顾自地拐进巷子里买混沌去了,他只觉得郁初小题大做了些,这么点高度根本摔不死人,何况他小时候还跟着老师学过些拳脚。项靖康常常便觉得这弟弟粗心得很,也不是没有依据的。该上心的细节却是半点没在意,该敏感的时候确实驽钝得很,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轻狂小子。郁初的猝不及防的担心嗔骂在他眼里倒像是蔑视了他的本事,加之他心急要去买那馄饨,却没想过要去深究些什么。这厢,郁初怔了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项靖乔回来的时候郁初已经躺在那月白牙的斗篷上睡得有些迷糊了,许是有些冷,她睡得也不太安稳,紧紧蹙着眉,睡梦里却仿佛深知自己不该随意翻身,紧紧绞着手指,长长的黑发散落,与那缎子的白相衬,说不出的好看。项靖乔放轻了动作,坐在她身边静坐了半晌,又转头去看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莫名欢喜,莫名茫然。他忍不住俯下身子去细细看她的脸,看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伸手去摸了摸,温热的体温一点点颤动在他的掌心。她的脸可真小,自己一个巴掌竟是覆盖了全部,项靖乔看着自己的手掌暗忖。
“你干嘛呢?”郁初攥了他的手,也不起身,清凌凌的眼睛里也没有惺忪的睡意,若不是嗓子褪去了平日里清冷的质感,带出些沙哑的软濡,倒真令人怀疑她是装睡着的。
“喏,叫你吃馄饨。”项靖乔拉她起来,倒也没显露出些什么端倪,郁初心里狐疑却不得而知。
“怎么只有一碗?”郁初接了他手里的馄饨,这才发现他只买了一碗馄饨。
“这老头儿估计就是等着挣这些个赌棍的铜子儿,备料不多,我去得比那些人迟了些,只剩下这一碗的分量了。”项靖乔也没想到今夜里会在这屋檐上度过,比起郁初穿得也不是很厚实,虽是用了那馄饨的热气捂了手,被风一吹,又是有些冷。他靠得她近些,扯了些她身上的斗篷衣角捂了捂手。
“要不你吃吧,我也不是很饿。”郁初说的是实话,她从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知道今夜里出来写生,自是会吃饱了饭做足了准备来的。
“不用,你吃吧。”项靖乔阖了阖眼皮,打了哈欠,也是有些乏累。见郁初默不作声地放了馄饨,心下一叹,“这天冷,你多喝些汤,暖和些。这么放着凉了咱俩谁也没吃着也是可惜了。”他顿了顿,语气也是少有的抱歉,“都是我撺掇你来的这儿,要是把你冻着你姐还不劈了我?”他笑,“我可还等着和你一块玩儿呢。”说着又补充着,“虽说你也怪无趣的。趁爷还没乏味,爷再发掘发掘你的趣味逗逗闷子~”
“项靖乔,你这嘴真欠。”郁初不再管他,深深地喝了口汤,也有些满足。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吃这馄饨,只是喜欢听那叫卖的梆子声找些情怀罢了。这天气冷,喝了汤却是暖和了很多,她剩了馄饨搁在一边不想再吃了。
“你不吃啦?”项靖乔像是没想到他“千辛万苦”买来的馄饨竟是这么个待遇,语气里说不出的惊怪。
“我本来就不爱吃馄饨。”
“不爱吃你在那儿瞎巴巴什么?”项靖乔也有些郁结,他是看郁初一脸渴望的模样方才追着那馄饨摊子买了来送她的,这巷子里七拐八拐的,黑漆漆的,又养了些狗,虽说也只是买碗馄饨,那也是经历了些辛苦的,刚才他还被条大黄狗追了几条巷子呢。他有些懊恼,“你耍着我好玩儿是吧?”
“我可没求你买。”郁初见他没好脸色也是不高兴。两人彼此都不退让,隔了碗馄饨兀自怄起气来,好半晌都没说话。郁初转过脸看项靖乔埋在馄饨碗里,迎上她的视线,黑漆漆的眼珠子里仍残留些没好气,却是没了原先的恼怒,也不说话。那剩下的馄饨还剩了些汤汁,那白色的面皮里裸露出些肉沫,原是有些滋味的馄饨因是凉了,团在菜叶子里显得寡淡起来。项靖乔也是饿了,饶是皱着眉也还是吃尽了,郁初看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心忽然就柔软起来,声音也绵软些,“谢谢你,项靖乔。”
“哼,说了多少次谢谢也没见你真的谢过我。”项靖乔向她伸手。他刚刚看见了她有一方白色的帕子拿来擦嘴的,“帕子给我擦擦手,这馄饨也没见什么肉怎么这么多油。”接了她的手帕,倒是卖乖地笑起来,“谢谢你,小玉儿~”。他的鼻子被冻得有些红,显得滑稽。
“瞎叫什么呢?”她嗔怪。
“那就大玉儿?”他像是找着了兴趣的词儿,凑近她的耳朵叫个不听,“大玉儿,大玉儿~”她身上的松节油本该是有些刺鼻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闻得惯这个味道,只是凑得近了,却觉得有些上瘾。郁初看他耍赖的嬉皮样,忍俊不禁,推他的脑袋。两人闹了一会儿,并排坐在一起,悠悠哉哉地垂着双腿,好似忘记了自己正坐在人家房顶上了,明目张胆晃晃荡荡的倒也写意。“看,你非得跑天台上画画,也不见得那地方的星星多漂亮”,项靖乔指指天上,“你自家的院子里,屋檐上不也有星星?都是一个地儿,横竖走不出苏州城,能有多大差别。”
“你能有本事在这屋顶上画个画试试?”郁初哂笑,“放在院子里画吵着我阿姐可怎么好?”
“行,这画画的地方也就只有天台上画得出来。”项靖乔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对她的挖苦,郁初不理他,“会唱歌不?唱首来听听。”
“当我是那勾栏瓦肆里的粉头了?”郁初拍开他的手。
“嘿,我可没这个意思,唱首呗,就当是助助兴。好歹咱俩坐着赏月,我做不了诗,你也就只会画画,还能怎么着?”他摊摊手,“难不成干坐着晒月亮?”被他说得这唱歌像是不得不唱了。
“你就只会耍个嘴皮子。”郁初晃晃脚,也没说答应,却是放轻了声音,皎洁的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更是瓷白一片
“故乡的花开满墙
春花秋月四时香
故乡的水通三江
长帆远影向何方
故乡的云白衣裳
弯弯小路浴天光
故乡香啊 梦里香
离家日久未还乡
歌一声泪两行
亲人远 故乡香
梦中回夜未央
月光光照地堂
故乡的云白衣裳
弯弯小路浴天光
故乡香啊 梦里香
离家日久未还乡…”
项靖乔的记性好,听她唱了一遍,记的词也大部分,而这歌曲调单一平缓,听到熟悉的旋律,也能跟着和声,倒也是和谐。郁初歪了歪头,也没歇下声音,随了性子撒了欢地唱起来,却只听得那屋子里亮起了盏灯,紧接着那纸糊的窗门上倒映着主人穿衣服的剪影,还伴着些骂骂咧咧的声响,郁初一惊,止了声音看他,项靖乔是个胆儿大的,硬是要唱完这剩下的几句,郁初恼他拎不清楚事情,甩了他就要走,她可不愿意招惹事情。项靖乔却是拉了她的手,点点她的鼻子,“你可真没义气,看着胆儿大,却是个怕事的。”
那起了夜的主人已是开了窗子,往这边来了,项靖乔的身手很敏捷,即使带着郁初也是灵活,“你肯定没少干这事儿。”郁初啐他。项靖乔也不否认,他是个贪玩的主儿,喜欢跑马打枪,别说是爬窗子够屋顶了,多是与几个兴趣相同的发小撒了欢地在北平城里野。
“小兔崽子,跑得倒是快,敢在老子家里找事,看不收拾你。”郁初跟着项靖乔跑得很急,依稀听见那主人不依不饶地带了个家仆,追来了。附近的狗也被惊动了,“汪汪汪”地狂吠起来,郁初紧紧攥他的手心,只想着再把步子迈得再大些,跟上他。风声猎猎,扑簌簌擦过她的发,清静的巷子里只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偶见的爆喝出赌徒的几许咒骂。“项靖乔,你别丢下我。”
“别怕,他抓不到我们。”项靖乔环抱住她躲进树影里,安抚地贴着发鬓。郁初听见他的心跳得剧烈,她轻喘着气,听他在耳边低低解释,“他们应是检查过了,也没失窃,犯不着对我们太较真,所以躲在这树影里,看不见了人影也不会继续追究的,毕竟他们就只有两个人。”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背,“别怕,我在。”或许男人生来便有保护欲,饶是懵懂人事、尚未摆脱少年心性的男子也会收敛起轻狂和慌张,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子,以期待给她一些安全感。郁初抬头看他,初见时候也是这棵树,再见熟悉了竟又在这树下被他拥进怀里,他的怀抱里没有那晚熏染的酒气,干干净净。
项靖乔低下头来看她,目光湛湛,视线相交,竟是都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却又记起旁人还没走远,又屏声静气无声地笑…树影摇曳,婆婆娑娑得竟温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