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得患失》心无旁

3、有天怂包遇到了男神

　　第二天关久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被手机七里哐啷地震醒。
　　迷迷瞪瞪把手机摸过来一看，关遥叮叮当当给他已经发了十好几条微信了。关久一直没开声儿。
　　关久有点儿囧，摸起来手机点开语音，吭哧吭哧从被窝里爬出来。
　　刷一下把窗帘拉开来。
　　外边儿是难得的大晴天。
　　当然，B市冬天的大晴天就意味着风贼大。
　　听着外边儿的风声，玻璃上一层霜，关久还有点儿愣神儿。
　　关遥在手机那头从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叨叨了，语气是一贯的躁，说几个人真特么能吃真几把能聊，说你怎么晚饭还没吃就跑了，说小久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关久回家倒头就睡，一晚上没回。
　　到早上的时候关遥也没多问了，就连环call着让他早点儿起床，来店里。
　　关久听着语音洗漱完，戳着手指回复了她一句，再吭哧吭哧地穿衣服去。
　　一身大衣加围巾裹好，顺手又把眼镜捞来戴上了。对着镜子歪着脑袋看了看，出门了。
　　到店里的时候不过十点多。没几个来吃正餐的人，倒是甜点小食那块儿人挺多。
　　关久垂着眼睛推开门，刚在门口把衣服换下，就远远地被一老大爷吆喝了：“老二来啦！今儿有梅花糕不！我孙女惦记快一周啦！”
　　关久抬头，朝他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
　　关久周末一般会来店里做甜食儿。
　　店里有一块区域是开放的，设计的就跟古代那种卖小吃的摊儿似的，专门做小食儿，现做现卖，都是古色古香的小玩意儿，放在小瓷盘里也怪好看的。
　　不过卖得最紧的还是关久做的梅花糕。
　　其实店里卖的样式已经挺多了，从汤水到点心样样都有，分量味道都可以，客人本来就不少。结果有回关久闲得没事儿，做了点儿梅花糕。
　　梅花糕这玩意儿大概算是南方的东西，店里原本没卖。关久也是忘了是跟啥电视还是书上学的，结果味道挺好，也挺新鲜，卖得不错。
　　本来这东西如果卖得好，随便一个厨师都能做。但是关遥一拍大腿，得了以后你就周六来做吧，别的时候咱不供应，就周六！就咱关大厨做！
　　结果好家伙那客人就都疯了，周六回回都人巨多，没事儿干的大爷大妈一大早来就且等着，喝点茶唠点磕，等着给家里人买回去。
　　聊开心了，中午各自回家做饭去，给来吃正餐的人腾地方，顺手拎一袋儿白白糯糯的梅花糕，一路冒着热气儿，暖暖和和。
　　到下午了，满厅的就多是遛街的小情侣之类。就着腻腻歪歪的灯光腻腻歪歪地吃腻腻歪歪的糕点……那叫个腻歪。
　　关久笑着，洗洗手，绕到柜台后面，摆弄小蒸碗，铺红豆。
　　店里开放柜台的厨具都没太现代化的元素，也没多少模具，都靠厨师自个儿用小瓷具摆弄。
　　挺装逼的，但是够好看。
　　关久低着头，翘着嘴角听外边儿大爷大妈唠嗑，来的多的都差不多成老朋友了，家长里短的倍儿和谐倍儿有趣。
　　等第一锅撒了糯米丸子盖盖儿蒸的时候，就听关遥坐在柜台后边儿喊了声：“小久，爸妈来了！”
　　关久一抬头，就看关爸关妈溜溜达达走了进来，拎的大包小包的，乐乐呵呵把东西给关遥：“给你们带点儿过冬的被褥枕头芯儿，刚弹的，暖和。小袋儿里是你二姨家才收的土鸡蛋，倍儿香，我俩自个儿都没舍得吃呢啊！”
　　关遥笑：“妈您就是馋了呗，等着小久给您做呢吧今儿。”
　　关妈一脸大惊失色：“哎哟可别瞎说！我没这意思啊！小久呢？”
　　关爸刚挂了围巾过来：“算了吧你，念叨一早上了，还没馋。”
　　关妈转身轻掐了他胳膊一把：“哎哟你这人！”
　　关久歪着脑袋乐呵呵地看他俩。
　　柜台在门边，外头阳光好得不行，金灿灿的透进来，暖洋洋的。
　　里边儿有唠嗑儿的大妈已经开始乐了：“你们这一家子！”
　　有大爷撂了棋盘，砸吧口茶：“多好啊！我家那俩孩儿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哪能老有这么一家人在一块儿的时候——”
　　关妈颠颠儿地溜达过来，掐了把关久脸蛋儿：“哎哟！——没瘦，挺好！”
　　下边儿一阿姨接嘴儿：“小久好着呢！”
　　关妈乐乐呵呵，找个地儿坐下加入了这么一大坨聊天的老太太队伍里，还没忘扭头朝关久吆喝：“小久第一锅糕得给你妈留一块儿啊！”完事儿被一群大妈群起而攻之半天。
　　何泽在楼上刚处理完一阵事儿，哒哒哒刚下楼，眼瞅着媳妇儿的爹娘来了，中气十足先喊了声“媳妇儿哎”，然后屁颠屁颠儿地过去给关爸关妈问好。
　　关爸对自个儿这个能顶个打杂兼算账的女婿一向十分满意，友好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气儿足得差点儿把何泽拍撂下，还得憋着，陪老爷子一块儿看棋去了。
　　关遥抬头朝关久乐，做了个鄙夷的手势。
　　关久朝她笑得不见眼的，手底下收出来一锅梅花糕，装碟儿。
　　这头儿就听一大妈朝关妈义愤填膺道：“小久这也二十好几的了，玲兰你可得上上心啊……”
　　关妈晃晃脑袋，笑：“不急，不急的，小久还没安定呢。”
　　大妈朝他瞟了一眼，眼里全是怜惜：“说实在的，小久这么好的孩子……唉。”
　　关久朝她笑笑，卧蚕饱饱的。
　　这茬儿很快就跳过去了。
　　这种话题总得是阿姨们津津乐道的。但是每次聊到的时候总得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小久，生怕说到什么让他不舒服。
　　其实关久对于不能说话这事儿早就适应了。
　　也没多大麻烦，也丝毫没影响到家里人对他的感情。再者，如果觉着有一点受伤，他也会自个儿缩进壳里，避免着。
　　倒是谈起爱人、婚姻这事儿，还是多少有点儿难过。
　　不过暖融融的气氛里，多的该是暖融融的事儿。
　　关久心里碎碎地想着。跟梅花糕一样，甜口儿，也夹着一点儿酸。
　　做完上午的活儿，送走四面八方的老太太，中午自个儿小厨房给家里人做了顿午饭。关爸关妈视察完一圈儿回去午休了，关久也在楼上睡了会儿。
　　起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店里客人也少了。
　　关遥忙店里忙了一中午，何泽忙着讨好关爸关妈也忙了一中午，终于安生下来了，打着呵欠让关久看着，上去也眯瞪会儿去。
　　关久应了声。看着人也不多，一对儿一对儿还腻歪着，也有跑堂的还看着，索性不干活了，自个儿捧本书找了个光好的地儿，戴着耳机坐着去了。
　　书是随便找的，歌也是随便听听。呆了会儿，觉得没劲，还是到了甜点台面后头去，随便做点什么。
　　关久的“随便”大多就是和莫程有关的了。
　　比如随便看的书是莫程前两天po在朋友圈过的，随便听的歌是莫程的歌单，随便做的甜点就是先前看莫程喜欢吃的香芋糕杏仁饼之类。
　　总觉着这么着心里就有点儿偷偷摸摸的开心。
　　像隔了一座山在对人说情话。尽管知道他根本听不见，还是觉得风可以把回声带过去，也算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儿。
　　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做，看客人不紧不慢地走、不紧不慢地来，关久没意识地就又开始发呆。
　　过了半个多钟头，感觉前边儿有俩人脚步声过来，站在他面前。
　　关久没抬头，把码好点心的小碟儿推了过去，让客人自己选了拿。
　　女孩儿的声音清清甜甜的：“杏仁糕要吗？我记得你挺喜欢吃的？”
　　男声笑道：“嗯。拿你喜欢的吧，这边儿的都是我爱吃的。”
　　关久听到声儿，脑子里懵了一下，冷不丁抬头，就看头一天刚见着过的从莫程车里下来的姑娘站在他面前，一边儿就是莫程。
　　莫程没多说什么，站着看着关久。
　　关久一下子呆住了。
　　莫程也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半天。
　　关久不做声。
　　就像小时候一直想要的那颗星星，本来就只呆在你窗户外头的树上，结果有天忽然砸你脑门儿上了。
　　那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喜若狂，那得是一下儿就给砸懵了。
　　关久看看莫程，又看看那女孩儿。
　　女孩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俩，欣喜地睁大眼睛：“你们认识？”
　　关久忽然对自己有点儿鄙夷。
　　这个女生怎么看，都更适合莫程。当然，从性格到性别。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脸上全是可人的表情，怎么也让人不可能讨厌，于是让关久更直不起背来，不自禁地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多无耻。
　　关久慢吞吞地抬起手，朝他们磕磕绊绊地比划：你们好。
　　莫程朝女孩儿点点头，转而冲他笑了：“好久不见啊。得亏我还记得你这套沟通方式。”
　　关久不知所措，眼眶和心里都有点儿烫。
　　莫程笑道：“昨天我们也在这里吃饭呢。昨晚楼上小满的菜是不是你做的？”
　　关久愣了愣神，点点头。
　　莫程笑得眼角更弯了。
　　莫程今天戴了一副丝边眼镜，温文尔雅的模样，儒气又温柔：“就觉得像你做的。爱放糖，特别鲜。”
　　莫程抬手把他长长的刘海往边上撩了撩，道，“我都不知道你也留在B市了，怎么不联系我？”
　　关久呆呆地看了他老半晌。
　　看莫程一直在他眼面前笑着。
　　不像他在公司远远看见的公事模样，也不太像先前在学校里的大小孩儿的模样，说不出来。
　　就是那点亲近的感觉，让他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和动力。
　　关久抬手比划：我在这里……
　　一边儿的女孩儿溜达去拿了两碟甜点，刚颠颠儿地蹦回来，朝莫程笑道：“我拿了两碟，先放过去啦！”
　　关久手悬在空中，顿住了。
　　女孩儿看着他俩，忽然明白似的脸一红：“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什么……你们继续！莫程我在那边儿那桌等你！”朝关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小步走开了。
　　莫程回过头看他，嘴角勾着；“慢点儿走，好好走路。”
　　关久在他身前，却在他眼睛后面。
　　想了想，把手放下了，低头扶了扶眼镜。手垂下来，有点儿无处安放地绞在衣角上。
　　莫程看着女孩儿坐到座位上，回过头来看着关久：“我女朋友，顾澜。”
　　关久顿了顿，点点头。
　　莫程声音停了会儿，有点儿无奈：“怎么总低着头？”
　　关久抬起脑袋，摇了摇头。
　　莫程笑：“你在这里工作？……你认识何泽吗？”
　　关久想了想，没否认。慢慢比划：我姐夫。
　　莫程“啧”的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痞子似的弧度：“他倒是够可以，一直都没跟我说起来过你呢还。”
　　关久摇摇头：我没跟他说过我认识你。
　　莫程安静了许久。
　　半晌道：“可我跟他说过你。”
　　关久不动了。
　　莫程：“你为什么不找我？”
　　关久听他带点儿责难地问，有点迷茫了。
　　他自己当然是知道为什么的。
　　总不过是一个“不敢”。
　　心里明明想得要死，可就怕一说起来就打不住，就把自己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给卖了。
　　可是这么一听莫程像质问一样的话，又止不住地委屈，抬头朝他比划：你为什么不找我？
　　莫程看他手势，愣住了。
　　关久也一愣。
　　赶忙挥挥手，手忙脚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莫程打断他：“关关。”
　　关久看着他。
　　莫程：“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关久有点僵硬，郑重地摇头：没有，别那么想。
　　莫程：“那边柜子上，是你的书吧。你看的书，你做的口味，虽说应该不是故意，可是多少跟我有点联系的。你还看得到我，记得住我，但是不联系我……我也觉得很奇怪，当时再怎么说也是最好的朋友……毕业之后，怎么了？”
　　关久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流着光，不知所措。
　　莫程不说话了。
　　半晌，道：“那以后常联系吧。”伸手拍拍他的头，转身走了。
　　关久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一瞬间差点眼泪要掉出来。又低下头，揉揉眼睛。没流眼泪，睫毛抖着。
　　以后常联系，太熟悉的几个字了，结局也不过就是大约再也不联系而已，多客套的话。
　　可是这样越来越远的感觉，也到底是他自己造成的。
　　关久抬起头，看着角落里莫程和顾澜俩人，笑着说着什么，偶而朝他这里望一眼，既而又收回眼神去。
　　关久远远地看着。
　　许久，又低下头。
　　说到底，也是自己的问题。
　　明明自知卑微又懦弱的，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上星星呢。
　　明明是想要接近的，为什么又每次都让人更疏远呢。
　　还是自己差劲得过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吧。
　　就这么，看最喜欢的人，有幸福的时光，却绝对不会自己的份。
　　关久远远地想。
　　莫程会不会在给顾澜介绍自己？是“同学”呢，还是“从前的室友”呢，还是“当时最好的朋友”？
　　关久忽然有点自嘲。
　　当时的确是“最好的”朋友的，可是却那么不满足。到现在，的的确确是连“朋友”都够不着了，却还在妄想着。
　　那么清楚自己什么模样，却一刻不停地痴人说梦。
　　想要什么呢。
　　想要王子抛弃公主和王国，去拥抱破破烂烂的流浪汉吗。
　　傻到透顶。
　　关久低着头。
　　一直到两人离开，都没再抬起来过。
　　他也不知道莫程走前是不是还看了他一眼，也许没有。
　　可是强烈地希望着有过。
　　关久悲哀地想。
　　最让人难过的，不是知道自己与他，或者他的她，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多么大。
　　而是不管怎样都管不住的，想要喜欢下去的感觉啊。
　　关久觉得自己三番五次动不动就想哭也是要了亲命了。
　　毕竟，异想天开而不得，是不被允许作为难过的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