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90、第九十章

　　拉斐尔邀请但他林去外面走走，恰好但他林也有此意，便顺势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小径，绕过花坛，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逐渐重合，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我还是很喜欢现在生活的，”拉斐尔伸手遮住脸，试图阻止阳光的入侵：“但曾经的生活也还不错。”
　　“看样子，你分得很清。”但他林踢弄着地上的小石子，令其按照指定轨道前行。
　　拉斐尔却要同他唱反调：“何必分的那样清楚呢？”说完这句话，他又忍不住斜眼去打量但他林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示，拉斐尔反而又有些不高兴了起来。
　　拉斐尔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他站在后面，看着但他林向前走。
　　小石子磕碰地面的声音停了下来，但他林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才转过头向拉斐尔投去疑惑的目光。
　　拉斐尔眨了眨眼，缓慢地蹲下了身，他将头埋在双臂间，不再去看但他林。
　　当但他林返回的时候，拉斐尔便将头埋得更深，以令这魔神看不到他的脸。
　　“嗯？”但他林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紧跟着他也蹲了下来。这样严实的遮掩下，但他林只能靠着脑中相似场景的推测来进行判断，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拉斐尔在哭泣。
　　这是很新奇的一件事，起先但他林觉得非常有趣，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将拉斐尔脑袋抬起来，好使他能看清那张蠢脸的糟糕瞬间。但当兴奋劲过去后，他又颇为担心。他试图安抚对方，却没能成功。最终，他心里只觉得无端厌烦。
　　“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但他林蹙着眉，拖着长调的声音就像一柄拖在地上的长刀。
　　从下方传来沙哑的声音：“我在想......”
　　但他林一时没有听清楚，正当他想要再问的时候，拉斐尔抬起了头。
　　他猩红色的双眼看上去像是大朵盛开的鲜艳红玫瑰，而那浇灌花朵的清水，溢出了容器口。青筋像是植株的根系，它们贪婪地吸取着那多余的水分。
　　但他林吃了一惊，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走吧。”拉斐尔说。
　　随着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因为脚麻，前后摇晃了一会儿才找准重心。
　　但他林在后面扶住他，对面前的一切报以冷漠。
　　“去哪里？”他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末路。”拉斐尔回过头，他眼睛此时像是染着血的镰刀，反射着刺目的光亮。
　　但他林拍了一下拉斐尔的头：“得了吧，”他这样说，“这不适合你。”就像是在挑选合适的生活用品，他的语气一派轻松闲适。
　　“嗯，”拉斐尔被他所感染，低下头静静地思索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我想尝试一下。”
　　“那好吧，”但他林耸耸肩：“随便你好了。”
　　“你跟我一起去吧，”拉斐尔又说：“一起去呗。”
　　但他林满脸嫌弃：“我懒得动，”他表达着拒绝，“而且天太热了。”他随口编织着委婉的拒绝，懒得挪动出去，更不想去参与那些同他并没有多大干系的活动。
　　“就当陪我了，”拉斐尔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也好去活动活动。”
　　但他林一副头疼的模样：“去去去，真是服了你了。”
　　拉斐尔获得了满意的答复，再看到他这样勉为其难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好意思笑，”但他林翻了个白眼：“真丑。”
　　拉斐尔笑得更大声了，路上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了，就连得知计划已经开始收尾时，他也只觉得空虚。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忙碌，或许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手中调试的药剂发出噗噗的声音，转眼炸掉了他的居所。
　　可这样的忙碌已经刻印在他的心里，一切都顺着他的设想接着走下去，反而是他这位引路者，成了有名无实的存在。
　　这样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缺少协作和配合，因而他所作所为形成了鲜明断层，不但造成了自我的分裂，更令他四面树敌。他开始无所适从，恐惧将他包裹严实，生怕他不能由此窒息。
　　那些过往的荒唐事被他从记忆深处翻过来，一点一点描绘出曾经的画面，也一并令他找回那样简单的快乐。拉斐尔突然有了点点后悔的情绪，但在这情绪即将聚拢起来的时候，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他必须要走的道路。做完这些之后，他所追寻的是虚影或者是理想，都将同他再无干系。他并不认为他能够证明没有神，也同样无力反驳这纯属虚构。但起码，脚下的路还得他一步步走。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这令他又想起了当时。
　　拉斐尔在树下找到了正在看书的拉结尔，他从背后绕过去，试图用一些坏点子吓唬一下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长者。但他这个注意刚刚形成，坠连的影子却抢先一步同对方打了招呼。于是拉斐尔的计划泡了汤，他蔫头蔫脑地凑到对方身边，伸着脖子瞅了瞅那书上干涩难懂的文字，最终只是靠在拉结尔的身上出神。
　　他们以后会有无数的时光，拉斐尔如此坚信着，等到拉结尔辞去职务，他们就能游山玩水，其余所有的烦心事都会躲开他们。或许会有争吵，但是也不会持续超过三分钟以上。想到这些，拉斐尔便觉得未来美好的有些过分。
　　拉结尔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身旁小孩的头发。
　　“你长牙了。”
　　“长牙没什么不好呀，”拉斐尔随口说：“除了嘴里有些拥挤。”他眨了眨眼，然后就躺在了拉结尔的腿上。手里捧着拉结尔为他准备的零食，对危机丝毫不曾察觉，好奇心令他对一切保持着兴趣。
　　拉结尔本来打算仔细观察一下对方的口腔，此时只能作罢。
　　那样属于嗜血者的刺牙并不适合他，拉结尔眼中凝聚着风雨，一定要将危险扼杀掉。
　　拉斐尔脑袋不老实地滚动着，最后他停了下来，看着树叶深处的蛛网：“我的血液是金黄的，不是红色的。所以长牙没什么关系。”
　　拉结尔意识到他在安慰自己的时候，那些无名怒火就像透明的泡泡一样啪得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酸胀。他突然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令拉斐尔养成这样令他心疼的性格。似乎一切危险都无法威胁他，连一丝怒气也不敢发出。明明做错的是那些藏在角落的污垢，为什么却是他承担所有的惩罚。
　　“你可以对自己好一些，”拉结尔这样说：“如果你不会，那可以让我来。”
　　拉斐尔望着拉结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向对自己很好，”他迟疑地说：“但我也想对您好。”但想不到该如何去做，只能将所有的欢乐摆在您的面前，希望能将那些烦心事挤离您的身边。可是我太笨了，以至于令您更加生气。
　　“好吧。”拉结尔抓着对方的手，软嫩的触感令他心情稍微好了些。
　　拉斐尔傻乎乎地笑着，将刚刚那些都抛在了脑后，换了个话题：“所以，到时候您要带我去......”拉结尔在身旁听着，时不时对拉斐尔的设想进行一些小小的更正。
　　他们设想了许多未来的旅程，便是连岁月变迁都算入了其中，唯独没有考虑到那突兀多出的变化。
　　在拉结尔被强大力量包围，逐渐忘记过去的时候，他也仍然记得，这从未开始的游行。
　　但这终将是不会有开始的，一段仅存在于想象与回忆中的奢望。
　　拉斐尔将这份埋在心底的行程说给但他林听，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但他林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喜悦柔软，一边应和着点头，一边在琢磨他说出这些是有什么用意。
　　“我觉得这包揽了所有的好玩地方，毕竟我一直都想去，可一直没办法达到。”拉斐尔走在但他林身旁，他偶尔会停下脚，仔细看看小径两边莫名盛开的花朵。“可能会有些过时，”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已经是很多年之前了。”他吐出舌头故作俏皮，却又很快收起了这样的姿态。他只是看着那茂盛的大朵艳花，将怀里的戒指拿出来挂在了上面。
　　“已经很晚了，”拉斐尔摸向了但他林的手：“你该回去了。”他将一张旧纸塞到了但他林的手中，轻点了点。“你可以去找一下利维坦吗？”他羞涩地请求着，“我突然想到有个事情没和他说。”他蹙着眉，有些纠结。“算了，你也不用去找他了，他应该会想到的。”拉斐尔只是这样说。
　　但他林闹不清他想要做什么，但拉斐尔做什么，但他林都会陪他一起。更何况，在一开始他便允诺了。拉斐尔拽着但他林的手，晃了晃，随着一阵风吹过，但他林发现自己已经被驱逐出了学院。
　　他满脸疑惑，正打算再闯进去的时候，却听到拉斐尔的声音。
　　“我想了想，这条路还是我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