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86、第八十六章

　　拉斐尔走进学院内的小食店，将餐单上的食物一一选择下单后，只剩下漫长的等待。这样的双份等待最为折磨精神，但拉斐尔心情始终处于最为愉悦的状态。他开始演练起接下的对话，同时思考着是否需要进行必要的场景转换。
　　最先到来的是他的尊客，遮掩在帽子下的面容微微露出一些，待看清拉斐尔的所在之后，帽檐便又下降回了原本的位置。他直直冲到拉斐尔对面，沉默落座。露出来的下巴异常迷人，从小窥大，这定是为英俊的绅士。
　　“您要来点什么？”拉斐尔笑眯眯地伸手，见对方并不打算友好地握上一握，他就改成了推这个动作。餐单上饮品的名称整齐地排列着，从冷饮到热汤，应有尽有。
　　这位绅士随手点到了第七个排列的汁水，又令这张薄薄的纸滑行到了拉斐尔的面前。
　　“我已经点过了，”拉斐尔打了个哈欠，手指敲击在桌面上：“嗯哼，这里的食物还是挺好的。”他说了一句相当于是废话的句子，然后左右瞟了起来，最终定格到了对面头上那顶黑色钟形帽。明显与他的头并不匹配，像是瘦小的人套进麻袋里。拉斐尔左右摇了摇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只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想到许多种可能，但脸上依旧是那样欢欣愉悦。他开口介绍起刚刚端上饭桌的菜肴，对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提。
　　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包裹在黑衣之中，下巴时不时轻抬一下，以表达自己确实有在认真的听。但他对于其他的东西却又不在意，哪怕刚刚店家在桌子上放下一柄锋利的刀。托拉斐尔的福，他后来强挤入的饮品来得飞快，尽管卖相实在差劲。鲜红如血的模样配上刺鼻的味道，这位黑衣绅士喝下一口后，便再没有端起来这晶莹剔透的杯子。
　　“其实您并没有必要这样仇视我。”
　　拉斐尔将那把贴着自己手边的刀拿起，将盘子里的食物细心分成小块。他偶尔抬起头，旋即垂下眼，专心摆弄着餐盘中的食物。碰撞声打断了沉默，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安静仿佛正在远离。
　　“您有什么要求吗？”拉斐尔放下刀，笑眯眯地问。
　　什么回答也没有，连呼吸声都不存在。
　　“从本质上来说，你我并没什么不同。”拉斐尔继续轻声说，“但如果您硬要强加什么条件，试图将这个平衡条件打破，我也只好对您保持最大的同情。”但这并不是结尾，拉斐尔的话可还没有说完。
　　放在窗台上的花朵舒展着自己粉嫩的身躯，断茎脱离了泥土，浸泡在清水的温柔之中。枯萎在它身上得以体现，对于美丽的追求令它对此视而不见。那些灰败的碎瓣在风的干预下，轻轻摆动着，化作粉尘，散落了。
　　拉斐尔的演讲到达了结尾，演说家又添上了几笔进行点缀，最终如此定下了结论。
　　“独自的胜利固然美味，但出于选择，共赢似乎也未影响什么。”
　　由此演说告一段落，他只需要等待着如潮的掌声与提问就可以了。
　　对面的先生依旧没有说话，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对这论调，他报以最大的尊重，哪怕对面的跳梁小丑实在可笑。但这位取悦观众的表演者当真不知道他在旁者眼中的形象吗？倒也未必。
　　这个认知令这远道而来的客愣住了，他微仰起头，突然开始思考拉斐尔所提建议的可行性。
　　拉斐尔将盘子中的食物小口吃了起来，并且告知店家可以开始上菜了。等他将盘中食物吃干净之后，对面的家伙终于将那沉重的帽子取了下来。
　　“很高兴再见到你，”拉斐尔吹了个口哨：“还没有被杀死真是辛苦了。”
　　但他林无奈地笑了两下，他看着面前剩了一半的汁水，挑了挑眉。然后端起来，试探着喝了一口，然后马上吐了出来。
　　“你这点了个什么玩意儿，”但他林恶狠狠地问：“我活着，你就不开心吗？”
　　拉斐尔笑着看他表演，又轻轻地鼓起了掌。但对于这抛出来的问题，拉斐尔却拒绝回答。
　　“算你多少有点良心。”
　　看着面前摆满他喜欢的食物，但他林哼了声，决定不计较拉斐尔刚刚的举动。或许是饿到了极致，但他林吃得很快，动作却依旧保持着美观。
　　“你找我做什么？”拉斐尔问：“我不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无所事事。”
　　但他林将嘴里的食物吞咽进肚子里，待这些餐盘都空了之后，他才拾起这个被搁置的问题。但他林盯着拉斐尔的脸，桌子下的手向自己怀中摸去。
　　拉斐尔困倦地打起了哈欠，对周围变化视而不见。
　　“给你。”但他林将那东西拿出，随手丢给了拉斐尔。
　　是一枚戒指，拉斐尔无聊地摆弄着，心里觉得有意思。
　　“我琢磨着，这东西是你的，自然也该由你处置。”但他林说：“想毁掉或者是做其他事情，也都是你的决定。”他说得轻松，可是埋在桌子下的手却握得死紧，青筋在他的手背浮现，一切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无所谓。
　　拉斐尔将戒指向上抛去，最后又攥在了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睛却看着但他林：“你在试探我。”脱口而出的话显然掀起不了什么波澜，就像是嘴一张，这话就自己滚了出来。
　　“这不是试探，”但他林说：“只是将选择权再一次交到你手里。”
　　在犹豫不决中，但他林终于意识到没有什么比这最为令生物精疲力竭、最没效率的了。索性将这个问题抛回去，那样犹豫的就该换个对象了。拉斐尔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你是对的。”拉斐尔笑得发抽：“可是我一开始就对这个玩意儿没什么兴趣。”他公布了答案。
　　但他林长叹了口气，最后平淡地说：“这也倒好。”
　　毕竟比起结束所罗门的生命，毁坏戒指更不划算。这个精打细算的天族，自然不会在这样早的时候自毁前路。但是戒指既然交出，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那位没怪罪你？”拉斐尔挤眉弄眼地问：“应该忍不住捶打你一顿吧。”
　　“你说威廉，他有什么可怪罪的？”但他林故作不解，这其中发生的那些琐事，并没有说给拉斐尔听得必要。
　　“你确定没有。”拉斐尔却对这一切看得清楚，他拖着长调，却也没有追问到底的意图。他的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圈，突然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他将双手放到了桌子上，满眼兴奋地问但他林：“你有没有兴趣长眠？”
　　这个问题实在过于生猛，即便淡定如但他林，也被问得一愣。
　　“我并不想继续沉睡，”反应过来后，但他林急忙拒绝了这个提议：“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也并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行为。”
　　“如果你能够代表另外七十一位魔神的话，”拉斐尔直勾勾地盯着但他林：“可是你们的目的不从来都没有统一吗？”
　　“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但他林否认了这个猜想：“我们属于魔界，自然也是为魔界发展考虑。”他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他用来搪塞拉斐尔的借口。
　　正如拉斐尔猜测的那样，他们之中有两种不同的声音在传递着，因此这些魔神被分裂成了三个阵营。但他林看到了拉斐尔脸上的笑容，心里暗道不好。
　　拉斐尔却只是笑着，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哪怕早已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盘算了个遍，拉斐尔也没有表露丝毫的打算。
　　魔神，是一个非常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拉斐尔并不打算与对方发生什么友好交流，将他们作为力量借给所罗门的时候，一切就开始发生改变了。这些把握在手中的沙砾跑走了，再抓回来，也不过是继续溜走。把控在手里不容易，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乖乖听话？至于所罗门，饶他一命也不是不行。
　　拉斐尔看着但他林，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闪躲。
　　但他林握着杯子的手收紧，疼痛令他清醒。从威廉那里夺回戒指，但他并未收回戒指中的能量。但他林在心里叹息，他无法将那些力量归还回去。或许他本身就不过是个自私的家伙，而此时又恰好有为了大义的借口。
　　这样的生活总是令他觉得心累，他本就一直在浮华中挣扎，为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所罗门很喜欢你，”拉斐尔说：“你也同样喜欢他。”
　　但他林看着对面天族的脸，忍不住接话：“他不喜欢谁呢？”
　　“是的，”拉斐尔弯了嘴角：“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又冷却了下来，谁也没有开口的兴趣。
　　到底是拉斐尔先开口：“所有我接触过的生物都问我，你想成神。”
　　“你根本就不想，”但他林嘲笑他：“一旦想到其中的麻烦，你总是最先退缩。”
　　“是啊，但谁会信呢。”拉斐尔眨了眨眼：“所以，我决定让他们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