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85、第八十五章

　　“我真的很喜欢梅塔特隆，但他过于固执。”
　　拉斐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仰头看着他的故乡，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快，他又将头低了下来，从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几包不明物体。他向后仰去，对这些破旧的神像没有丝毫的尊敬。
　　拉斐尔将那些东西的外包装除去，盯着里面逐渐显露出来的金属零件。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感谢那些客人。”拉斐尔轻声说。
　　“然而你的行动恰恰相反。”拉斐尔的声音猛然加大，然后他将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觉得您会这样说，但仅是我觉得。”毕竟在这位神看来，这种小事完全不值得挂在心上，便是连说出来，都是一件浪费时间的行为。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拉斐尔开始将这些零件拼接起来，除去清脆的碰撞声，就只剩下那些属于自然的演奏。那件金属武器逐渐显露出形状，那样流畅的线条使它看上去极为锋锐。拉斐尔将最后一个螺丝拧紧后，将武器举起来，他一寸寸、一点点地打量着。太阳的余晖洒在武器表面，像是为其镀上了一层保护膜。
　　在将它每个细节都看彻底后，拉斐尔将这柄武器折断了。
　　“这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拉斐尔感叹：“光是想象，便令我臣服。”
　　这话说的过于夸张，但心里他却并不这样认为。
　　“我自以为是的安排接下来的行程，以此证明自身的能力。”拉斐尔转头看着破损的神像，眼中带着不解：“可对什么都一知半解的我们，是否才是最可悲的？”说完这句话，拉斐尔又忍不住想笑。
　　他一向都喜欢这样的神态，真心的也好，虚假的也罢，总归都是笑容。
　　拉斐尔闭上双眼，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这些声音仿若细线，将他从头到脚都缠绕得严严实实，因此呆立在最中心，如同路标，指引着迷途羔羊下一段路程。说实话，拉斐尔还是很享受那站在聚光灯下的片刻。最起码，当时的他多少是满足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袭击了拉斐尔，硬逼着他做出一个回答。以此最为绳索，将他绑牢在耻辱柱上。这并不有趣，甚至带着纯粹的残忍。但这些都不再重要，至少与拉斐尔最终目标相比。
　　在当年遇到瓶颈时，他都没有妥协。不过是从头再来，不过是实验重做。
　　实验，这个听起来就伴随着血腥和冰冷的词语，就这样闯进了拉斐尔的大脑中，搅凉了他的一腔热血。这样的表述并不客观，它过度地将拉斐尔美化了。从头到尾，拉斐尔就是一个牺牲品，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亵神者。
　　当书桌上的研究报告堆成厚厚的一叠，稍有的晃动都可能引发“雪崩”，拉斐尔也终于从那繁琐的自我解剖中挣脱出来。摇身一变，就成了天族中最受尊重的智慧存在。然后他开始从不同身份、不同体质、不同长相的同族身上寻找答案，结果无一例外，鲜红的失败嘲笑着拉斐尔的自作多情。
　　质疑声如同浪花一波接一波，喧闹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打响第一枪的勇者便是那具僵硬的尸体——来自于最为吵闹的天族。恐惧得以蔓延，绳索缠绕地更为紧密。但没有谁敢打拉斐尔的主意，如何不引起这个疯狂者的注意成为了最流行的接头暗号。
　　被孤立了，拉斐尔对这一现实心知肚明。他脱下血腥味浓重的外衣，将那些战利品收归到自己的房屋中。他给自己晾了一杯水，但却一口也没喝。如果他们的态度使得我的计划不能完美进行，我又为什么留下他们添堵？他双手枕在脑后，颇为惬意。
　　低声的咒骂成了新乐曲，变着调地吱吱在想。就像是老鼠在啃咬灯芯，火光雷鸣的一瞬间，拉斐尔终于反应过来他从始至终都走错了路。他过于执着实验结果，但在这旅程之中，他失去的也并不比获取的要来的多。只可惜老师已经不在这里居住，拉斐尔遗憾地想，这样的欣喜无法传达，总令他心里空落落的。
　　这休息足够的天族起身，他敲了敲并不结实的墙壁，确认四周传出的轻微呼吸。
　　什么也没有。
　　拉斐尔放下了心，转眼消失在屋中。
　　如果问拉斐尔最后悔什么事情，在他半真半假、推脱的回答之中，让贝利亚去魔界继续实验总不会超出数量排行榜前三。如果可能，他也并不想失去老师的疼爱。但他不得不这样做，毕竟天界已没有这位药师的落脚之处。
　　他们在被天界拒绝，逐渐被甩下，自此退出生活舞台。
　　不妨令对方重新寻找舞台，再度浓妆淡抹，惊艳祸世，唱那一出苦中求生。
　　拉斐尔轻叹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在父神的坟前。
　　“您知道上次的胜利为什么会是他们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回应他的只会是风声虫鸣。然而等待回答并不是拉斐尔的目的，他不过是抛出一个问题，好让自问自答显得不那样突兀。至于有没有谁偷听或者抢答，都丝毫无法影响他。
　　精灵族的胜利果实是被拉斐尔摘下的，作为新诞生的种族，获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这个称呼是在他们显露出这样实力后浮现的，这之前，他们一直被称为异端或者仿制品。更是有极端者将他们视作滋补灵药、角斗宠物以及一些带着暧昧色彩的发泄场所，在压榨之中，极端者日益衰弱的身体与逐渐迟钝的脑子也就此得以分离。
　　即便精灵族获取了胜利，相对应的尊重却迟迟没有到来。
　　然而现在，在这次的局面中，所有的胜利者需要重新挑选战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们开始在族群中举行会议，每日每夜抖动着嘴唇，并无任何实质行动的发表着高见。发言的意义在于拉取信任，绝非树立敌人。可惜，天族已将一手好牌打烂到底。
　　拉斐尔肩膀都动个不停，没想到这里都令他心情愉悦。他挤眉弄眼的看着神像，似乎在问，您看看您的好孩子们。但随后这些针对神像的嘲弄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犹如飘远化雨的云，再找不到痕迹。
　　“说点开心的事情好了，”拉斐尔擅自做出了决定：“总说些无聊的事情，就连自己都变得空虚起来。”他开始说起一些自作多情的事，不久便说到了一件藏在心里的事情。
　　“我一度从那些偏僻的角落，收到来自高层的秘密召唤。”拉斐尔看着那跑远的蜘蛛，随手将这张网捅了个窟窿：“那些图画千奇百怪，但总归能够给我带来很多不一样的思绪。”但他很清楚，这在事实中，不过是些随意散落在地的头发、水渍或者是风吹日打、连年留下的深刻痕迹。至于一切，不过是心理作祟，看什么都会像点其他的东西，这给拉斐尔带来的不止恐惧，还有一种神奇体验。
　　“但我总能够自豪一些，”拉斐尔这样说：“若没有我，那不过只是一堆没用的家伙。”隐藏在角落里，谁也不会在意。
　　这种充当神明的快感，带着不关心的冷漠，肆意玩弄，将自己的意图强加在里面，并融于骨血。直等到有朝一日，幻化成最为艳丽的花朵，盛开在族群中心。
　　拉斐尔将这些缓缓吐露的时候，在某些节点，他很希望有一位观众能给他报以掌声。当然，献上鲜花也不是不可以。但很可惜，这里只剩下一座座被时光蚕食的雕像。
　　“如果有手有脚，就好了。”拉斐尔可惜地说，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他站直身体，四下环顾了一圈。然后他俯下身，对着神像道别。
　　“我的尊客快要来了，所以这次的叙旧就到这里了。”
　　拉斐尔向外走去，乌云在远方聚拢，树叶飘飞在空气中，连旁边新栽下去的树苗都开始扭动躯体。但在拉斐尔猛然回过头的时候，这一切又趋于平静。就像是忘记带什么东西，这位天族又原路返了回去。他抓挠自己的头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我记错了时间，或许还需要再打扰片刻。”
　　他又很自然地重新坐回原位，对于哪里都没有在这里更让他安心。哪怕是陨落的神祇，也依旧带有深不可测的威压，这是最棒的遮掩工具。拉斐尔在这里放松极了，如果不是出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他甚至想将那位做客的家伙带到这里。
　　真可惜，拉斐尔故作哀伤，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在这虚假的同情后，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间或掺杂着他的看法。但这种“影响不好”的言论——他对这个评价发自内心的感叹，毕竟过于贴切——他也是很少发表的，拉斐尔一向是做多说少，在潜移默化之下，将猎物烹饪完毕。何必大动干戈呢，拉斐尔这样总结。
　　等到最后，他终于将时间消磨到所剩无几，才起身离开。
　　“我这到底是再和您叙述呢，还是想令自己安心呢。”
　　他最后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妄图获取一个他也无法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