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84、第八十四章

　　“让我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了呢？”
　　纸上被五颜六色的线条布满，花花绿绿看不清最初。圈圈框框将文字遮掩，在干净的角落，留存下的文字被划掉重写。在这摞纸中，很难看到干净的白纸。
　　拉斐尔在纸张的空隙处将那些名字郑重地写下，随后又看了好久，才轻飘飘地随手一抛。
　　又错了，拉斐尔刚刚想到这里，这些纸便在他身后化成了雪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吹散至远方。拉斐尔看着这远去的景色，低头摆弄着新折出的天族模型。小巧精致的模型连脸上的神色都绘制的清清楚楚，拉斐尔摆弄着模型上的小手，模型便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天使大人，”拉斐尔拖着长调叫道：“我又一次失败了呢。”他脸上带着懊恼的神色，附身趴在了模型的面前，他看着那张刻在心中的面庞。
　　“如果在这个角落之中放置......”拉斐尔将自己新的猜测轻声说给模型听，那些刚刚推算出的过程已经被打上了鲜红的×，新的结论在他的诉说中逐渐被舍弃。他话题一转，开始说起了被忽视的一些细节：“根据观测，这里可能存在......”
　　光说还是不够的，拉斐尔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小本，快速地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如果我将这里作为侧重点......”他拿着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称，又快速地划去了其中两项，最后将正数第三个词语圈了起来。他盯着这被圈出来的重点，就像是能从里面看出朵花来。
　　“您从来不会问这些。”拉斐尔耷拉下眼皮，手中的笔掉落在本子上，笔的旁边似乎被水沾湿。拉斐尔翻身，盯着那漫无边际的顶层：“上面还有什么？”他这样问，却又很快解决了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怕是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片黑暗。”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就像是他确实看到过一样。
　　拉斐尔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他并不在意话题是否一样，基本上想到什么说些什么。他说起天族现在正流行的装饰，说起天界学院里面闹起的乌龙趣事，说起他的药剂研究进度，说起魔气污染的情况。他就像是最新的报刊，所有的事件都能在上面寻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然后他的声音逐渐变轻，最终形成了如梦呓般的话。
　　“我想你了。”
　　然而模型不会说话，他只能保持着最初的冰冷神情，连一抹笑容都吝啬给予。
　　“您不必再等了，”拉斐尔轻笑着：“我违约了。”
　　他坐起身，将头扭到一边，不让模型能够看到他的脸。他开始围绕这个新话题发表自己的言论，他笑着：“您知道的，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的，就比如......”约莫两个小时过后，他终于像是从内心说服自己一样，他的眉眼舒展开来，欢乐的气氛逐渐将他们包围。“您不用再等了，可以去做......”他说不下去了，深呼吸了几次，他继续开口，却怎么也不能将这句话说完整。如此反复，最终，他还是说完了这一整句。
　　“做您想去做的吧。”
　　您本该就是那般耀眼的存在，哪怕被灰尘掩盖，所有的伪装迟早会褪去。
　　而我永远会在您的身后，追随您的荣光。
　　拉斐尔起身，他今天已经休息了很久，如果再不抓紧将工作做完，接下来的一切都会乱套。
　　模型在身后，看着拉斐尔头也不回地离去。
　　飞扬的白色雪花混在鲜艳的线条之中，向上追寻着自由。
　　拉斐尔回过神，他注意到面前破损神像右下角开始凝集的蛛网。然后他轻轻将神像上的灰尘拍去，有觉得这一幕有趣极了。
　　“父神，您看看您。”他说。
　　站在这个建造天族的神面前，他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拉斐尔嘲弄的神情在落日夕阳中，竟显露出几分悲悯。他手指从神像头顶一直滑到了底座，冰凉的触感告知他神像损坏程度。拉斐尔将神像底座清扫干净，坐在了上面，同这残像一起看着黄昏的天际。
　　“我原先也是这样为您打扫的，”拉斐尔对这些过往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平静的叙述连一丝起伏也没有：“那时候每天都是劳作，根本丁点自我时间也没有。我呼唤着您，期待着您能将我拉出泥潭。”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噗嗤一声，倒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抹橘红色，脑中一片空白。
　　当时对他伸出手的天族，不过将他再次推进了新的泥沼。
　　远方犬吠声此起彼伏，其中一只声音尤为响亮。当一只狗感知到人们对他呈现害怕而非轻蔑时，他会叫的更为凶狠，也更会咬人。这段声音一直响到了天暗下来，狗拿尾巴拍扫地面的声音也被拉斐尔收入耳中。最后，还存在的声音，只有狗们跑远的哒哒声。
　　拉斐尔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状似无意地感叹着：“梅塔特隆和您并不是一路的，如果是，只能说明您的魅力无边。”
　　梅塔特隆是一位正义的天族，他对于拉斐尔的实验向来保持着冷静理智。几乎每一位天族都能脱口而出这带来的好处，梅塔特隆也仍坚信着这只能给天族带来毁灭。对此，他不止一次劝说拉斐尔放弃。
　　“我没必要放弃，”拉斐尔摊了摊手，脸上尽是嘲弄：“您也看到了，这是多么被期待的种子。”
　　“你被这些冲昏了头，”梅塔特隆回答：“你会摔得很惨。”
　　然而他的劝说怎么会起到作用呢？只他一个对抗天族千万，这样获胜的事情，也只能在天族故事集中看到。唯一值得他欣慰的，或许是拉斐尔终于乐意同他谈谈这些诡异的项目。
　　“我在寻找天族的进化过程，以此制造天族前一个类别。”
　　他们彼此对坐，生态都很放松。拉斐尔将手搭在椅背上，随口便说出了现阶段最重要的开发。他的余光一直在打量着这位异类，见对方脸上似乎没有明显情绪，拉斐尔紧绷的神经暂时得到稍微放松。他甚至开了一个玩笑：“很有母亲的感觉，我在制造怪物。”但随即他意识到这并不有趣，脸上一晃而过尴尬的神色。他将手握拳抵在嘴边，用咳嗽来遮掩这一刻的空白。
　　梅塔特隆并不介意他说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话，这种论调他已经听腻歪了。此时此刻，梅塔特隆只想找到更为有力的反击，以此将这个试图扰乱天界的破坏分子铲除。但远远没有这样残忍，只需要对方停止这个恐怖的实验。
　　“您在说什么？”拉斐尔满脸不赞同：“是您说要好好谈谈，可现在倒变成您的教育专场了。”一说完，这位实验发起者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这真是个新奇的论调。他心情颇好地打量着这位喋喋不休的天族，只看得对方撇过头去，拉斐尔才笑着为他指明了一条前路。
　　“您这样，和我一位老相识倒很像。”看到梅塔特隆突然紧绷的肩膀，拉斐尔眯着眼喝下面前容器中的饮品：“连语气、神情都一样呢，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这或许没什么必要，但拉斐尔总忍不住制造几个岔路口。
　　梅塔特隆本来不会顺着走下去，可他突然改了主意。或许是想要见见同他不一样的同族，或许是尴尬到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仅仅因为拉斐尔期待的神色令他无法拒绝。
　　“他是？”
　　梅塔特隆听到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
　　“加百列。”
　　这是回答，随即附赠的解释说明就跟了上来。
　　“一位热心肠的天族，”拉斐尔这样评价他：“实力强大，心却软的一塌糊涂。”
　　或许剩下拉斐尔又说了些什么，但是梅塔特隆一句也没再听。他只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天使长升起了几分好奇，梅塔特隆沉默了下来，对面飘来的话语像是催眠曲，梅塔特隆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等再清醒过来，拉斐尔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趟不算白来，梅塔特隆自我安慰。
　　在这条认定的道路上奔跑太久，便是铁打的，也早就扛不住了。更何况，梅塔特隆还有其他需要兼顾的工作。但他总能挤出几分时间，与拉斐尔静静地坐着，随便聊点什么平常的事物。
　　哪怕在拉斐尔实验崩盘、定下罪行的时候，这项习惯，依旧得到了维持。
　　“哎呀，”拉斐尔搂着梅塔特隆的肩膀，状似感慨地说：“我很喜欢梅塔特隆，所以希望给你一个好结局。”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便急急忙忙地做了弥补。
　　“可是剧本已经写完了。”
　　梅塔特隆没有说话，他揉了揉拉斐尔的脑袋，心里明白这个罪犯在盘算些什么。
　　梅塔特隆死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只是看着拉斐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碎散成了灰尘，此后天地间，再也没有天族记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