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79、第七十九章

　　拉斐尔从精灵族离开，下一个目的地暂时未定。
　　此时陷于迷茫之中，身心皆是如此。
　　他站在了生命的十字路口，拿来进行指引的粗糙图纸完全失去作用，只能无助地望着向外衍生的几条路线。这样的选择并不重要——抬腿走去，不通向目的地再转回来就是了。
　　可是，如果不能返回呢？
　　那便不回。
　　拉斐尔在计划启动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两种打算，计划成功，皆大欢喜；计划落空，不过死亡。他并未准备第三种方案，而他的自傲也不允许那一条退路诞生。拉斐尔笑了起来，对于最终大奖，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领取了。
　　他在空中盘旋，最终回到了梭勒伲喀学院。当双脚踏上瓷实的土地，一切就像过往云烟，如梦般散去。一切安宁就像最初一切未开始的模样，岁月静好，连那伤痛都收敛了起来。
　　尼德霍格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这位出现在他面前的天族。那双黑色的眼眸酝酿风暴，但他平静的表情将这一切披上了合理的外衣。艾斯拉斯的气息突然消失，尼德霍格认为这和面前的家伙脱不了关系。但在对方的地盘上，他还是要保持最大的客气。
　　“您的玫瑰去了哪里？”这条黑龙低声询问，蓝黑的天空散发着不详，白云快速游离。
　　拉斐尔抬起眼皮：“我没有玫瑰。”他直视对方双眼，“存留的痛苦，你喜欢吗？”语气就像还价的小贩，对于这位顾客的无理要求，他仍能保持着最为和善的态度。
　　“我已经够多了，”尼德霍格回答：“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拉斐尔笑着摇头，他看着自己周围的植物，并不接对方的话。
　　“你想成神，”尼德霍格抛出一切的源头：“为了结束这无趣的轮回。”
　　真是新颖的论调，拉斐尔又将视线转移回了尼德霍格脸上，示意他接着说。
　　但尼德霍格却懒得再开口，他斜靠着笔直的树木，无聊地打了两个哈欠。
　　拉斐尔也不在意，他收回视线，弯下身打量着地上植物的生长趋势。尼德霍格的猜测既未得到肯定，又没有得到否认，那可信度便大大增强。尼德霍格想看对方到底会怎样继续下去，他被这场盛大的剧目吸引了视线。作为合格的观众，他自然不会吝啬那激烈的掌声。
　　“你猜到了多少？”拉斐尔问他：“你又参与了多少？神。”
　　尼德霍格并不认为这样的称呼有什么不对，神这种称呼不过是停留在嘴边的荣耀，有或者没有，并无多大意义。“你觉得呢？”他将皮球踢回给了拉斐尔，他的眼中充满戏谑：“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他们彼此提出了两个问题，没有剑拔弩张，平静得像是路边打招呼。
　　最先开口的不一定是输家，如果运用得当，往往会获取少许惊喜。拉斐尔这样想着，但声音却迟迟发不出来。他不希望将自己的把柄送出去，但他同样也知道，对方完全能将他看透。他低眉顺眼地站在对方面前，轻轻地笑了一下，以此打破尴尬。
　　“您心里不清楚吗？”他轻声询问：“我以为这并不重要。”
　　“我确实不知道，”尼德霍格摇摇头：“你将我想得太厉害了。”
　　拉斐尔猛然抬起头，他眼中的震惊来不及收起，全部暴露在了尼德霍格的面前。
　　尼德霍格觉得有趣：“神族不过是占着神的名义，并没你想当然的那样厉害。”
　　“我不懂。”拉斐尔闷闷地说。
　　“你有再见过你的父神吗？”尼德霍格问：“当然没有，他已经陨落了。”然后他感叹般说，“你满意吗？这个结果。”
　　拉斐尔忍不住后退一句，他心里堵塞得厉害。那样的父神，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陨落了。他无法相信这样的结果，却又在心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如此矛盾，他曾经也体验过。
　　拉斐尔在祈求天族迎来新生，但当他愿望许下之时，他又战栗，唯恐这祈求得了允诺。只可惜祈求最终化作了消散的声音，天地间只剩下他这具行尸走肉。
　　“你可比我们更像神祇。”尼德霍格打趣道：“满足于人族的欲望，实现他们的贪念，你确实做得足够好。”他鼓起了掌，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如同在看一位优秀的后辈。
　　“我不懂。”
　　“不要谦虚，”尼德霍格夸赞道：“你还记得那位向你祈求的可怜人鱼姑娘吗？”
　　拉斐尔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瞪着对方，盘算着神明陨落的条件。
　　尼德霍格说的那位姑娘已经化作了黄土——当时她否决了拉斐尔的建议，固执停留在那片危险之中。
　　她呼唤出实现愿望的天族，说出了任性的要求。
　　“我有愿望想要实现，”小姑娘带着笑容同拉斐尔打招呼：“你知道怎么唤出恶魔吗？”
　　拉斐尔疑惑地看着她，尽管他是为了实现愿望而来，可这并不影响拉斐尔告知危险性：“你对恶魔有什么兴趣吗？”他尽量委婉地询问，“要知道他们并不见得是你们所幻想的那样。”
　　小姑娘摇了摇头，她从怀中拿出一本古旧的书，迟疑地递给了拉斐尔。“我并不喜欢恶魔，”她轻咬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天族：“您看这个是真的吗？”
　　拉斐尔接过书，随意地翻看着。当最后一页被他收到眼中，他将书收了起来，并不准备还给这位女孩：“是能够召唤出那些朋友的词语呢，”他笑着说，“所以呢？”
　　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那为什么我召不出来？”
　　远方传来长吟声，在这片教堂的土地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位异教徒。
　　“有些人是召不出恶魔的，”拉斐尔微合着双眼，似乎陶醉在那片欢快神圣的歌声中：“毕竟，他们比恶魔要可怕。”他睁开眼，直视着这位姑娘，“我也并不赞同您召唤他们。”
　　“可我有这样做的必要，”姑娘说：“你要的报酬我都能支付！”
　　“那好吧。”拉斐尔轻点了下头：“那你要不要离开这里？”
　　“不需要，”她说：“就在这里，立刻，马上。”
　　拉斐尔摊了摊手，他飞到了房顶，低头看着姑娘与恶魔的相拥，外面传来人声，随后一声尖叫。
　　这样的经历被拉斐尔埋藏在心底，此时被尼德霍格抖落出来，这令拉斐尔生出了被冒犯的怒火。
　　“你知道她的愿望本质，”尼德霍格说：“因为你当时被魔族接受。”
　　“在第一百次，她终于是带着满足死亡。”拉斐尔冷声说：“我并不记得你觉得有趣的事情，就像这片土地。”他用手指着在空中画了个圈，“我一开始留出这片地的缘由早就忘光了，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留下这片地。”
　　尼德霍格耸了耸肩，他安抚般说：“神也不会在意这些，更何况这也不是他们所能管束的。”他弯身避开那道迎面而来的劲风，“我来找你的目的，不过是因为我欣赏并好奇你设想的未来。”
　　“那是没有你们的未来，”拉斐尔笑道：“你不已经猜到了吗？”
　　“神没有那么容易消亡，哪怕你在里面做再多的努力。”尼德霍格否认他的话。
　　“那父神呢？”
　　尼德霍格下意识要回答，但他最后只是浅浅的笑了一下：“你确实聪明。”
　　“神之上的神，他一向是我的目标。”
　　“那如果最后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你的臆想呢？”
　　拉斐尔看着尼德霍格，他嘲弄的模样已是最好的回答。
　　“没有谁会相信这一切，他们不过是接受一切的载体。历史的承载不过是口口相传，而这之中很难不出现披露。”拉斐尔轻声说，他所有的疯狂从来没有出现在旁者的眼眸之中，仅仅因为他们已经习惯忽视。在一次次的转生之中，他已经发现，原来被忽视这么久了。“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这之后，你会发现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因为他们的忽视，他所有的计划得以实现。没有谁会发现这一切的目的，哪怕他们猜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疯了。
　　尼德霍格看着他，问：“你在逼他吗？”
　　“因为他不赞同我的话，所以我需要他接受。”拉斐尔点头：“创造新的秩序，永远比矫正思想要来的简单。”所以创造新的种族，令他们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中繁衍生息。再放下警惕之后，一步步引导他们走向灭亡。整个秩序会崩塌，新的诞生会出现以此来对这个缺陷进行弥补。
　　“你知道的，这没什么。”拉斐尔对那些生物的遭遇报以羞愧，带着幸灾乐祸的情绪掉下几滴眼泪。
　　“我没什么好送你的，只能对你说，愿你梦想成真。”不过最后你所面对的，只剩下灭亡。而你对未来的所有规划，都抵不过命运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神的祝福，真是感谢。”拉斐尔轻笑：“那我也送你一个小礼物，不珍重，只是个……en……失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