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78、第七十八章

　　当所有的乐曲画下一个句号，聚散在一起的精灵就此解散。
　　艾斯拉斯站在精灵族的生命树下，周围的热闹被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清冷孤寂。树叶在艾斯拉斯的头上萧萧地唱着，幽暗处盛开的繁花为此和音，羊肠小道上传来橡树的花香。直等到远方夕阳晕染天空，黑夜悄悄来临。歌手们就又换了一批，鸟儿唱着歌落下帷幕，树叶沙沙作响，请出了夜晚的歌唱家们。萤火虫提着灯笼组建新的舞台，艾斯拉斯成了唯一的观众，获得了白日黑夜所有演出者的青睐。
　　可他低垂着头，并不为歌曲着迷，反复地将同一个问题想了又想。
　　树枝上传来重物剐蹭的声音，惊扰了这位深思者。他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能看到一双白皙的腿在层层树叶之中晃荡。这显然不是生命树显灵，更不可能是精灵族信奉的神灵。
　　“我的孩子，你在想什么？”清脆的声音自他头顶传出，满是不谐世事的天真。
　　艾斯拉斯并不回答，他迈着步子走到了这个身影的正下方，准备将这个调皮的、装神弄鬼的小孩带回给他的父母。他的心思似乎被对方捕获，以至于一切他所认为的轻松结局并未实现。
　　“我的孩子，这很不礼貌。”对方又在说：“你该保持尊敬，或者敬畏。”
　　“我并不对这些把戏臣服，”艾斯拉斯回答他：“而你也不该如此作弄我们的母亲。”
　　树叶在沙沙作响，那腿的主人拨开这些遮挡物，他银色的长发在月色下反射着凌冽的杀气。
　　“你说错了，”他这样反驳：“但我原谅你的无知，我的孩子。”
　　艾斯拉斯蹙起眉头，对于这样的言语，他不放在心上，却也无法忽视。于是他妥协般地说：“那您总该出现在我的面前，向我展示您的姿态。”
　　“你喜欢那个人族孩子吗？”树叶仍在风中鼓掌，漆黑的夜空下，飞扬的羽毛程亮得刺眼。
　　艾斯拉斯沉默，他微微别过头：“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无关。”但他的心却开始惴惴不安，对方既然问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这个未知的存在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观察的清清楚楚。他足够喜欢戴利克，但称之为爱，艾斯拉斯觉得他们缺少这个契机。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去追随。”那声音轻笑道：“大可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他们谈论的话题已经偏移，似乎回不到最初的对话。
　　或许我根本不该留在这里，听他一本正经的胡邹。艾斯拉斯心想，他向后转身，已打定主意不再同对方讲话。
　　“你大可不着急走，”那声音在后面喊他：“你的求知欲去了哪里？”
　　艾斯拉斯充耳不闻，他对这种装摸做样的把戏产生了厌倦。
　　“你厌恶精灵族的天真，甚至期盼着精灵灭族。”
　　艾斯拉斯的脚步一顿，他艰难地转过头，却在那树枝之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您？”他难以置信。
　　“是我，我的孩子。”他轻笑着，将那些树叶推搡到了一旁。浅蓝色的眼眸挂着慈爱，就像见到了出息的后代：“你的论文写得极棒，有些遣词造句是连我都无法企及的，你是个天才。”
　　艾斯拉斯迟疑地走到了树下，他向上望去，隆起的喉结很是显眼——他交付了生命，臣服于这不请自来的天族。他的身上夹杂着血腥气息，浓郁到连生命树都无法净化。
　　“我不懂。”艾斯拉斯说，好奇由他的眼中溢出。
　　“没什么不懂的，”拉斐尔说：“我创造了精灵，而今他已发展壮大。”他的语气平淡，就像这本就是随手可做的小事。拉斐尔看着树下的艾斯拉斯，对他的所思所想并不在意，他只想确认对方是否能按照他规定的路线行走。
　　“您创造了精灵族？为什么？”艾斯拉斯反问：“以您的力量，我很难信服。”
　　“我不需要你信服，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拉斐尔对他的问题感到疑惑：“万事都有其诞生的必要，又有着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着精灵族中的那方清澈泉水。黑暗染上他的眼，他的语调带上了寒意。
　　“包括我？”
　　在拉斐尔的短暂沉默中，艾斯拉斯已经感觉到了这样一个事实：或许他是特殊的存在，至少在这个天族的眼中。他将抬起的头低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四周不安宁的风擦着他转圈，与它一同彷徨悲叹的，是艾斯拉斯的心。
　　“你是特别的，”拉斐尔看向艾斯拉斯，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你身上有着其他精灵所没有的特质。”他轻笑着给予鼓励，“你是最重要的棋子，将带领精灵族走向覆灭。”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身后的羽翼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莹莹的光。他并不在意这样安排的结局有什么不好，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因此，他也不介意讲述给这位孩子。
　　“精灵族就是天族的缩影呀，”拉斐尔弯着眼睛，生命树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所以一切都不奇怪。”就像精灵将自己的负面情绪都传述给生命树，又比如他们天真的恶毒。
　　这个种族的诞生一定程度缓解了天族身上的重担，然而他尚且稚嫩的肩膀并不能承受那过于厚重的期望。可是他依旧要被那美好压迫地直不起身，上一次的战争轻飘飘地落下，那根稻草起到了作用，因此骆驼化土。可是精灵族不甘心就此退至舞台背后，他们仍有无数精美的作品未曾展示。尽管明知前方是深渊，但未见过，尚能当做不知情。
　　拉斐尔将这些告诉给艾斯拉斯，却又不在意地说：“其实也没什么，至少那伪善与真恶，他们能运用得异常自如。”艾斯拉斯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夸赞还是嘲讽，而他也并不能从这天族的眼中看出一丝喜爱。那双眼睛中什么也不曾存在，只有那深邃的黑暗。
　　艾斯拉斯靠坐在树下，也向远方看去。点点萤火在树林间飞舞，所到之处，黑暗都要躲避。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在这寂静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赞歌。头上传出清亮的歌声，在这应该静坐的时光里，那声音就像归途的明灯。
　　艾斯拉斯慢慢露出不解的表情，和着歌声，他闭上眼思考。随后他轻声地询问，像是小心翼翼的孩童。
　　“你敬畏生命，我读到过。”
　　歌声仍然没有停。
　　“你向往和平，我看到过。”
　　歌曲达到高潮，尖锐的高音惊扰一片安宁。
　　他的问题被歌声淹没，但艾斯拉斯却清楚地知道对方听得清清楚楚。问题已经抛出，全看对方心情。这位精灵将灵机赋予给身旁枯败的草叶，看着它逐渐恢复生机。他心情复杂，尽管他“恨”自己的种族，却又热爱的将他抱紧。
　　在最后一个音节降落的时候，赞美声溢满了这片空间。没有谁意识到这将会迎来怎样的未来，拉斐尔的眼睛从艾斯拉斯的身上扫过，他将整个精灵族收拢到眼中。他轻快的声音回荡在每位陷入沉睡的精灵耳中，掌控着他们的梦境。
　　“现在，”甜蜜地音调将他们唇角拽歪：“我要你们为我而死。”
　　艾斯拉斯猛然抬头，他已看不清树上坐的轮廓，只能凭感觉判断天族尚未离去。
　　“生命值得敬畏，孩子应有宠爱。”拉斐尔轻叹一声：“可这并不矛盾。”他跳下树枝，与这位精灵面对面。他带着那副面具，冰冷而又刻意的弧度带不来丝毫温暖。
　　“或许你觉得荒谬，可这却是最好的结局。”他这样为整件事定下了结论。
　　艾斯拉斯伸手想将那面具摘下，可最后手指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似那底下有什么洪水猛兽，而他没有解封的勇气。
　　“我也不会按照你的剧本去走，”艾斯拉斯直直地看着天族，一字一顿，异常坚定——哪怕面对威压，鲜血在他的喉咙里翻滚，他也不曾退缩：“我的一切，由我做主。”
　　“这有什么不可以？”拉斐尔看着艾斯拉斯那一身鲜红的血液，似乎觉得异常有趣。他向后退了一步，艾斯拉斯只觉得身上重量骤减，他大口呼吸，再次体验到世间美好。他看着天族摘下面具，露出绷直的唇角。
　　无事发生。
　　那株刚刚获取新生的翠草迎风伸展，逐渐变得细长。然而这勃勃的生机却随着月亮的转移消散而去，从那绿色变为枯黄，最后化成灰烬，不复存在。
　　“孩子需要历练，既然你要求，那家长也不能管束更紧。”
　　艾斯拉斯发现天族已经快要离开他的视线，那些因他散去的温暖光芒再一次聚集在这里。他知道自己获得了掌控权，那一直悬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未来仍是漆黑野兽，但这一刻，胜利属于他。
　　艾斯拉斯疲倦地坐在生命树下，这曾象征光明的存在，恶意驻留在上面。
　　属于生者的欢呼，却迟迟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