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77、第七十七章

　　那些真相淹没在更具有煽动性的戏剧之中，真相往往披上灰尘，藏匿在不起眼的角落。
　　拉斐尔这样说，他转头看着正在发愣的拉结尔，只觉得对方真是哪哪都好。
　　拉结尔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时，拉斐尔已经很久没再说话了。拉结尔顺着清浅的呼吸方向望去，也只能看到很模糊的色块，隐约能够拼凑出小家伙的模样。他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对方的脑袋，却摸了个空。拉结尔楞了一下，尴尬地收回了手。
　　拉斐尔看到了这位年长者看向身旁的生命树，随后伸出手去触摸那一团空气。他只觉得自己眼眶酸痛得要命，那些痛苦已经成了他睫毛所无法承受的负担，摇曳了两下，就顺着滑了下来，像是露珠一般在空中反射着光芒。
　　“我们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他哽咽地说：“你能等我吗？”
　　拉结尔轻笑着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的话语过于没头没尾，他仍然是答应了。
　　于是拉斐尔更加难过了，所有的迷茫就这样争先恐后地挤出眼眶。当这些泪珠降落在拉结尔手上的时候，被当做委屈的象征。拉结尔终于摸到了对方的脑袋，但他又不满足了，他伸出双臂将对方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要难过了，”他清冷的声音染上了无奈：“有我在，没谁能欺负你。”他坚定地说，手指摸着对方背上的羽翼。
　　“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拉斐尔笑闹着，他将自己更贴近长者的胸膛。
　　他看着旁边的生命树，上面透亮的果子潜藏在树叶的阴影中，灰扑扑地垂落着。魔界的瘴气飘散在拉斐尔的视线中，不管他怎样驱赶，也不肯离去。他挣扎的动作令拉结尔松开手，紧密的温暖被外界一冰，幻化成白色的烟雾，远去了。
　　拉斐尔有些不舍，但他仍向拉结尔进行了道别。
　　“我定不负您。”他以此结尾。
　　拉结尔伸出手，只能触碰到四散飞舞的羽毛。他刚刚难得清晰的世界，最终模糊在这小家伙背上并不对称的羽翼之间。他同上次相比，已消瘦了太多。是为我吗？拉结尔想到这里，忍不住脸上一乐，随后就否定了这个在他看来可笑的猜测——他们不过刚刚认识罢了。
　　拉斐尔逃离了那位长者的视线，他捂着胸口狠命地喘息着，他脸色涨得难看，废了许久的力气才抚顺不安分的器官。如无其事般地抬起头，他打量着无意间闯进的地界。里面散发的阴森吸引着他身体中最为排斥的存在，他的内里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进来吧。”
　　拉斐尔垂着头，轻点一下，走上前推开这看似笨重的门。
　　他在抗拒。
　　贝利亚从那山一般的书籍中抬起头，他冰冷的视线像他惯常使用的刀具，正在盘算着如何宰割这送上门的试验品。他并不着急，在这位寻医治病的天族诉说自己内心的恐惧之前，他永远不会多说一个字。
　　“我已经能够控制它了，”拉斐尔跪坐在贝利亚的面前，散落向下的金色长发遮挡住了他眼中的红光：“可这感觉并不好。”他忠实地反馈着内心的感觉，偶尔抬起的眼睛中，散落着的失望中掺杂着些许希望，似若星空。“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他的声音沾染着血腥气：“已经，不需要了。”
　　贝利亚安静地听他说话，他的表情淡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只是在拉斐尔停止说话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瓶药剂递于他。拉斐尔紧攥着那药剂瓶，似乎是要将之捏破碎。他脸上带着令人心碎的悲痛，强装轻快的声音载不住恐惧：“贝利亚大人，”他轻声唤着这位掌管他生死大权的天族，“我不想死啊！”他终于将这堵在心口的巨石吐了出来。
　　“那就乖乖喝药。”贝利亚说，他将手中的书页向后翻了一下。
　　拉斐尔将药剂一饮而尽，那些蛮横的药力在他的血管中肆意破坏，伤口又在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中愈合。这撕裂又缝合的痛苦并未被展示，拉斐尔甚至凑到了贝利亚的身旁，去探寻那本书所书写的奇异之境。
　　黑色雾气逐渐收敛，贝利亚偶尔瞟去的视线记录了这次的成绩。他开始在脑中进行调配试剂，已使得下一次的效果更为显著——哪怕他已经猜到不会有下一次。他微抬起的手最终又收了回去，他合上书籍，目光最终定格在拉斐尔的脸上。
　　拉斐尔轻笑着，他起身走到了贝利亚的书桌旁，从怀中取出黑色的瓷罐放在了上面。然后他微微点头，向外走去。贝利亚没说话，他看着拉斐尔的背影，他这位徒弟被那拒绝旁者接近的冷冽包裹得严严实实。前方是一方沼泽，而对方浑然不察。
　　“要活着啊。”贝利亚在他身后轻叹。
　　拉斐尔回到了萨麦尔的管辖范围，他感谢贝利亚为他带来的这份便利，对萨麦尔同样充满感激。但他脑子里的两股思想相互纠缠，两败俱伤似乎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还不如死了好！
　　然而这只是想想，毕竟他多少还是有用处的。
　　拉斐尔习惯性地想从怀中取出半成品，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已经将那药剂算作结业作品，交由他的老师。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狰狞的伤痕提示着他这一路的艰险，耳边充斥着被魔气污染的天族痛苦嘶吼，他看向四周，眼中充满了迷茫。
　　拉斐尔不确定自己再次死亡是否还能复活，但如果硬算起来，他从不能得以善终。
　　“你在想什么？”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肩上一沉，拉斐尔顺着看去，只能看到银色长发。他轻轻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被污染的天族们嘶吼着，身后洁白的羽翼呈现出漆黑的色泽，飘落的羽毛逐渐变成灰烬，散失在简易的牢笼之中。
　　“真可悲。”拉斐尔说。
　　萨麦尔并不在意，然而拉斐尔知道他并不如表面这般清闲——揽在他肩上的手令他痛到了骨髓。萨麦尔一向那样温柔，每日面对这样悲惨的现象，无异于拿刀割肉。
　　时间旋转，他们彼此没有说话，等到萨麦尔强制性带着拉斐尔回去休息的时候，谁的心情都不算美好。
　　这个滑头在想一些坏事，萨麦尔直觉如此告诉他，但手下的触感却对他说，相信他。
　　拉斐尔从萨麦尔身边溜走——他不喜欢对方那能够看透他内心的双眼，他所有的盘算都已被对方察觉。拉斐尔并不奇怪，从一开始，他与萨麦尔之间的关系就不纯粹。作为他的监察官，他希望对方能将他想得更坏点。
　　拉斐尔独坐在生命树下，等感应到面前站着温暖的生命体时，他背后的羽翼早已沾满晨露。拉斐尔抬起头，所有的难过都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潜藏在最深处。他笑着打招呼，收到的回复声音小小的。他起身，扑到了对方的怀里，搂着那瘦弱的身躯，轻声说着最新获得的趣事。
　　拉结尔也不打断他，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看上去就像真的听到了一样。
　　他们穿过昏暗而又迂回的曲径，跨域时空限制，摸索着来到彼此身边。一切看似美好，内里却似腐烂的稻草，触碰不得。拉斐尔早已泪流满面，他没有勇气再去确认那早已得到的答案，就像他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令拉结尔恢复。
　　他已经忘记我了，每每想到这个现实，拉斐尔的眼睛就像合不拢的水龙头。拍抚在背上的手那样温暖，他却留不住。他早已在心里为拉结尔安排好后路，哪怕前路荆棘重重。
　　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一诚不灭①，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有最好的归宿。
　　拉斐尔从未想到离那审判到来之际是如此之近，姗姗来迟却又令他措手不及，使他所有的准备就像一场笑话。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印刻在他头颅之中的可怕后果——拉结尔会死！焦急是无用的，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为对方唱首挽歌。四周全是窥视的目光，做什么都在监督之下。拉斐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像无事发生般生活。
　　他在纸上写下象形文字，黑色的气息萦绕在字中，随后又将它们抹了、忘了。他的思想、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被观察着，他以灵魂去做赌注，获取了令他心动的筹码。他拽过纸张，在上面留下这样一句：回忆总会带着一抹美好，所有的缺点因此得以潜藏，这样不好吗？
　　然后他颓然地坐在原地，用那工整的直线划掉了最后几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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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成功了，所有的猜测得以实现。现在只需要一些小小的缝隙，这件事就算是成功。拉斐尔飞到生命树下，他扶着树干狠命地喘气。远处辉煌的宫殿散发着火光，所有的黑暗得以驱散。
　　敌人被打倒在地，我得以入土为安。
　　天族终归会再次站在顶端，
　　至于剩下的，
　　不过是些毫不起眼、既不美丽又不梦幻的平淡故事罢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泰戈尔《吉檀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