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74、第七十四章

　　“我将成神。”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般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每次想起来都像是灵魂被鞭子抽打，刺激而又战栗。失去一切过往记忆的她还能深深记住这句话，那她对这句话该有多么执着？
　　明明连说这句话的家伙模样都没有看清。
　　她轻笑一声，像是嘲笑自己的执着，无聊地搅动着一湖碧水。
　　“la~la~la~”她开口轻缓地唱着，像是要将泡着她那蓝色鱼尾的清泉从她喉咙喷出。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唱出来的曲调始终不准确，难听得令她恨不得土埋自己。这不可能，她在心里低估，我身上最起码一半基因都是会唱歌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激活另一半细胞。
　　歌唱印刻在她心中，死亡的到来也无法将其抹去。
　　她伸出露出骨头的手，鲜血将身下的地面染红，海面在光的反射下，暴露着它的狰狞。她已经无法发声，她瞪大双眼，滚落的眼泪如同珍珠，融于血中。
　　她成了哑巴。
　　这个现实压在她身上，令她抬不起头。远处传来动听的歌声，一下一下刮擦着她的心。
　　无法弹奏的双手，无法发声的喉咙，无法行走的鱼尾......
　　无法成神的躯体。
　　她捂住脸，用自己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抓住自己的脸，像是想要撕下这张面皮。
　　本能反应后，到来的是难以接受的精神。
　　她找不回曾经有过的记忆，同时对一切难以产生好奇。
　　留给她的，只有苦痛与遗忘。
　　清凉的水抛洒在她的身上，一时所有的疼痛都抛弃了她，她感觉精神上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费力地向上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既不高大也不美观。
　　她晕了过去，风轻盈地拍弄着她，像母亲温暖的手。
　　利维坦盘旋在这尾漂亮人鱼的身侧，他的眼紧盯着隐藏在身后黑暗中的贝希摩斯。生为这无主之地的两位强者，他们互相争斗，逐渐产生了相惜之情。但在某些方面，他们的观点相差太多。
　　贝希摩斯发出一声清晰的嘲笑，转身慢悠悠地离去了。
　　利维坦这才放下心来，他前几天受了重伤，就怕贝希摩斯铁了心要吃了这尾人鱼。利维坦低下头来打量着人鱼，灰扑扑的模样，脸上身上全是伤痕和鲜血。他皱着眉，将她放入水中，清洗了起来。拉斐尔将她托付给自己，总也要好好照顾，他歪着头想，却也知道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人鱼在做梦，她梦到了灰暗阴沉的室内，她被关在严实的箱子之中。身下是肮脏的污水，没有食物。她将自己蜷缩在窄小的角落，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她浑身疼得厉害，眼泪划过面颊，遮得刺疼。阳光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亮光照向她的双眼，疼痛就会伴随出现。等到后来，她开始躲避光。
　　“你该走了，”那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去吧。”
　　再睁眼，她已经记不清梦。周围虽然黑暗可怖，但枷锁链条都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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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蓝的天，青青的草，血红色的夕阳。”
　　水波搅动的声音在男人耳边响起，魔族的特征逐渐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血液逐渐凝固，里面不断挣扎出的魔气，四下向外逃窜。他艰难地转动自己的眼珠，只能勉强看到水面上闪闪的光点。哗啦的水声再次响起，犹如惊雷，骚乱着这位魔族的心。
　　或许他从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但是现在由捕猎者转变成了猎物，他那深藏在骨血之中的征服欲令他眼睛都变得猩红，牙齿将他的嘴唇磕破，魔气再次四散飘逸。人鱼转头，冷漠将她的眼睛冻成了冰，又狠狠地刺向地上的魔族。
　　所有的不甘瞬间散去，毕竟在对方心里他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人鱼从水中抽出自己的鱼尾，变化成了人类的双足。她洁白的长腿在这片灰蒙蒙天地之间，就像是一块洁白绒布，刺激着灰尘向她靠拢。她身上披着莹蓝色的纱裙，脸上一片慵懒。冷漠与暧昧，冰与火，刺激着魔族本就生疼的心脏更加疼痛。
　　她双足踏在硬质的土地上，硬土逐渐湿润，变换成软泥，可却丝毫没有沾黏在她的双脚上。仿佛他们从不在一片世界，可事实并非如此。魔族眼中闪过欣赏与色欲，他的喉头滚动，全身的血液急速地流动，而这一切造成的后果不过是加速他死亡的到来。
　　人鱼的右脚抵在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死吧。”她吟唱着高歌，脸上因为夕阳的晕染显现出一副慈悲模样。她眼中的冰冷也因为光线反射透着晶莹之色，就仿若她在哭。
　　云空翻滚，狂风大作，尘土飞扬，而她就像是为这灾难景色悲痛的神祇。在这一片暗沉中，唯她是光。可躺在地上的魔族知道她不过是死神手中的镰刀，一切哀伤不过伪装。她手中的刀过于锋利，她眼中的厌恶过于刺骨。她玩弄着真心，将一切当做游戏。她唱着哀歌，粉饰着和平。
　　他的手努力向前，却总也拽不住她纤细的脚腕。他咬牙，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不曾存在于这人鱼的生命之中，连个污点都算不上。她不曾为他回眸，蝼蚁怎能唤得神祇垂眸。
　　“从这里，”她拿脚划出一道分界线——以魔族的血液：“是我人鱼族的领地。”她在这里宣布，随着声音落下，这狂乱的大地逐渐恢复平静。
　　她这双眼睛见证了多少不公平，又见了多少血腥残忍？她垂下头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指，在光线的照射下，漂亮极了。这副皮囊还是有用的，她踢了下魔族，最起码还是能得到不少好处。她想起玛门，那位年轻有为的魔王，对方身上还有她一般相同的基因，可这有什么？她永远赶不上这位魔王。
　　她甚至连歌唱都做不到。
　　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为她勇敢的行为所作的故事，只是编织出来的梦境并不香甜，甚至带着可怕的烧焦味。但她终于向成神迈出了一步，心中压着的沉重石块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那是一片自由的地方，却是噩梦的最初。
　　她有着据说天族最珍贵的基因，有着世间数一数二的皮囊，有着不算少的金钱，可她开心不起来。利维坦给她养伤，将她养大，看着她繁育出后代。直到现在，后代的后代的后代都已经化成尘土，唯有她依旧青春靓丽。她一直期待着能够和各个种族友好相处，她生活在与期待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却迟迟没有来到。于是她忍不住了，过于弱小换不来回眸，那便强大！
　　然而这世界并不给她成长的时间，人鱼族依附于人族。可人族对他们的捕杀却最为凶狠，一面嫌弃他们的丑陋，一面却已饲养他们为荣。矛盾的可怕，却又摆脱不了。
　　人鱼为什么不能杀害他们呢，因为是天之骄子吗？
　　头上是静止无垠的天空，海波不宁的奔腾喧闹。人们驾驶着他们砍来的树木制作成小船，推着将它放入海中，开始他们全新的征程。人鱼看着他们在水中欢笑，看着他们滑稽的表演。看着看着，鱼尾就不住地搅动着海面。从利维坦身上学来的能力，忠诚地反映给了他们的战友。
　　于是风暴在蔚蓝的天空中无尽漂游，无轨的海面像是刽子手的力斧，将那些船舶劈得稀碎。死亡猖狂大笑，岸边的孩子们却在欢笑奔跑，游戏尚未停止。
　　人族有什么好怕的？人鱼顿悟：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才智，他们的创造，哪一样是不能学过来的？而又有
　　哪一样是人鱼所无法达到的？更何况她半数的基因继承于神祇，她是属于神的孩子，理应成神。
　　那句话再一次响起在她心里，从未有哪一次如这样清晰过。
　　一旦差距变得不再明显，所谓的臣服与统治就会因为界限的不清晰而得以解除。更何况，她从未选择臣服！她所有的作为清楚地被人族所记录，刻骨铭心的自大与傲慢使得他们忽略了所有细节，某些细节因而不被察觉。他们仍沉浸在美食与色欲之中，对于即将发生的灾难视而不见。
　　人鱼安插在他们之中的眼线将种种尽数收录下来，并乐得哈哈大笑，毫无思考的打算。
　　有人站出来，在高台上滑稽地跳着舞。人鱼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助燃了他们的狂欢，他们依旧洋洋得意，大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道听途说的趣事经过华丽包装推到前台。
　　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本就是最大的赢家，摆出这样胜利的姿态也并无过错。人鱼表示理解，也仅此而已。
　　暮色已经笼罩了海岸，巨大的阴影投向这片海域。苍茫里海鸟正列着整齐的队列，群飞归巢。被饲养的人鱼在夜晚偷偷哭泣，落下的泪水与鱼缸融为一体。
　　窗外闪过电花，霎时犹如利剑劈透了昏沉，鱼缸中的住户们不见了踪影。
　　而人仍旧聚集狂欢，并无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