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75、第七十五章

　　所有的语言从左耳进入，又从右耳涌出，所有的一切不过犹如灰尘。轻轻一吹就散去了，没有时间的沉淀，留不下什么印痕。争执逐渐变得激烈，从口角发展到挥舞拳头，不过是转瞬之间。
　　魔王们坐在各自的位置，底下魔族的声音如同助兴乐曲。
　　魔族从不会缺少争执，好战与热血刻印在他们意识的最深处，直白而又冲动是他们种族最好的诠释。
　　别西卜是个异类。
　　但在怎样他们总归是同源的，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谁也比不得谁大公无私，眼底深处的欲望犹如肉中蛆虫蠕动，像羽毛搔动着内心残留的细缝，使其不断扩大。他们胸口就像破了的大洞，向里一望，只能看到空荡的黑洞，将所有一切吸入其中，吞食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收不回来。
　　这是多么正常，正常到了在座的都已经习惯。
　　别西卜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纯金的酒杯，里面晃荡着的鲜红色酒液散发着香甜的气味。他垂着眼皮，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看来该轮到我了，”别西卜不负责任地想着：“那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想到那个家伙嬉皮笑脸地说要养他，可是再这样犹如丧家犬的时刻，他却又不想对方见识到他的狼狈。
　　作为合谋的伙伴，他们也算是统一了。
　　他起身，拖着步子行走，鞋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时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其他两位到场的魔王掀起眼皮子看了看，随即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各自忙碌去了。
　　落败者的退场，惨遭驱逐的害群之马。
　　别西卜心里清楚他们是怎么评论的自己，对此说不在意似乎并不可能。但天生劳碌命，脑子里心里盘算着的却全是目的是否能够继续达成，是否会出现偏差，最终完成度是多少。他思考着这些，对于那些冷漠、奚落、嘲讽连一根发丝的关注度都不曾给予。他心里非常精准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沉默。
　　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已驯化了这些魔族，以致于连最为普通的警觉都已消失七七八八。真不知道他们是在装傻还是真傻，打小报告倒是挺顺溜的。他撇了撇嘴，忍不住对比拉斐尔。
　　不识好歹，他在心里暗骂。
　　别西卜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小路上，犹如披着一层皮的骷髅在艰难地移动，稍有不注意就会散架。两边树枝友好的打着招呼，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也染上了一层温暖。
　　别西卜漫无目的地行走，一直挺拔的脊背难得呈现放松状态。他望着不远处血红色的树林，脑中闪过另两界树木生长状态。一瞬间，那隐藏的锁链冒出了锋利的边缘。
　　他反思自己刚刚的言论，有些偏激，又有些过于冰冷。
　　天族组建天界，人族领导中间界，那么为了不被过于快速的发展列车甩下，魔族号召魔界显得顺理成章。他们只有展现自己过于强大的能力才不会被看清，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再有选择。
　　其实选择有很多，但他们怎么会低下头，乖顺的屈服？
　　彼此之间的不满在外敌轻去那一瞬间，爆发得彻彻底底。路西法的沉睡，不过是新的导火索。魔界在获取相对胜利之后，变得摇摇欲坠，变成一盘散沙。
　　这一切都在拉斐尔的计划之中，他的算盘打得响亮，丝毫不准备隐瞒别西卜。
　　别西卜或许是被接纳进这个古怪天族精神领域的第一位，他顺带着还能在里面翻身打滚。对于拉斐尔到底在预谋些什么，他大致是能够猜出来的，可惜没必要——这实在有些过于浪费脑细胞。别西卜只要确定在谋划中他并不吃亏就够了，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那就不再合作的范围。
　　能够和对方划分得清清楚楚实在不容易，一不小心着了道，那别西卜一世英名就全毁了——当然他也并不是很在意。他们彼此满足，之间那些小细节就像不存在一样，你让点我退点，最后再稍稍调整一下。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吃亏——最起码，你得先满足那个贪心的天族。
　　别西卜手揣在怀里，他看着远处同记忆中毫无相似之处的高峰低谷，转身打算走远。但脚还没迈出去，就在原地划了个圈，他一下子跌入进那黑色的深渊之中。
　　他手中尚且拥有一张“王牌”，尽管快要过期。
　　别西卜召唤出一盏油灯，他提溜着这昏暗的光源，去逛自家可怕的后花园。他身遭的树木谦卑的低下头，前方的石块乖乖清除着他面前的障碍。黑暗被替代，逐渐一座小村庄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破败而又冷清，暴露出早已被遗弃的事实。他手中昏暗的、随时会熄灭的灯火在这已不见优势，四处传射着欢笑的声音，漆黑的墙上残留着淡色的光影。
　　别西卜走在村庄中的羊肠小道上，周围数不清的招呼声，奇异的是一个人影也不曾出现。他接受着热情，逐渐停留在处于中间的房子门前。他的手向前伸去，做出敲门的动作。仅此而已，门就像是被风打开，而他的手只是在门前晃了一下。
　　他并不在意，踏步走了进去，毫不怀疑里面是否足够安全。
　　他从地上搬起一把三条腿的、腐烂的椅子，凭借自身的平衡稳稳当当地坐在桌子面前。对面隐隐显现出一个人形，仿佛早就在等待着别西卜的到来。
　　“海怪最近行为古怪，”别西卜向后仰身，懒得再看那模糊的影子：“与贝尔芬格结了盟。”即便是猜测，也被他一口咬定。他的语调平稳，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内部秘密。
　　对面影子正在沏茶，他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称得上愚蠢。
　　“我饿了，”别西卜拖着长调：“也不想喝茶。”声音像是粘稠的蜂蜜，落入空气之中，随即也就半粘不掉地挂在那里。然而他的撒娇——姑且算是——并不起作用，对面仍然在执着的完成沏茶这一行为。别西卜撇了撇嘴，一歪脑袋，佯装熟睡。
　　然而是睡不着的，周围嗡嗡的声音不断响起，从左右前后将他包围，硬要吵得他发脾气。但当他微微张开眼，这群声音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外面沙沙的叶子在溜达。他心里窝火，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气，只能随意挑选出个出气筒，点评着对方那些不当行为：“就他那个样子，我就是拿他当个拐棍使都不行。”他说阿斯蒙蒂斯，然后他用眼角那点视线观察黑影，果然是没有反应。
　　“利维坦的东西，你该在合适时机送出去。”
　　黑影说出第一句话，像是砂纸在打磨。空气颤抖地传递着，伴随着哆嗦的害怕。
　　别西卜倒没有其他反应，他冷哼一声：“你得加价。”他丢出这样一句。
　　他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舒展着疲惫的身体，他什么也不在意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场游戏，对面的家伙这样认为，恰好他也是。
　　这个村庄仿佛被封闭在深渊中的洞中，然而它自己对此并不清楚——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只需要一点炮仗，那些熟睡中的家伙就会被惊醒，随即发出愤怒的吠叫。他们凌乱的脚步打扰了安宁，他们随意地破坏，更是找不到一点可以跟踪的足迹，弄不清背后捣鬼的是什么——他们永远发现不了真相。
　　黑影撑着下巴看别西卜，手一下一下地滑动着，并不出声打断他的思考。
　　“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同样的模子铸成的，天使的面孔，恶魔的声音。”别西卜压低声音，就像在说梦话：“甚至是人鱼的尾巴，兽人的耳朵。”黑影从座位上起来，扭动着腰，妖娆的走姿像是在跳舞。他转瞬来到了别西卜的面前，手高高举起，在下降的时候骤然变得锋利细长。一言不发地将手伸进别西卜胃的位置，像是伸进一堆蜡之中，摸索着，最终抽出。
　　什么也没有，别西卜冷笑一声，并不在意对方刚刚的冒犯。
　　“你喜欢看得很远，”黑影擦着手，缓慢说着自己的见解：“只是看得太远，前面未必能看得清楚。”他将手中抓起的碎布丢向别西卜的怀中，脚尖一转，向着门走去。
　　“不再留会儿？”别西卜懒洋洋地陷入空气怀抱：“不想知道那位的实验成果。”
　　“必要的信息交流是会有的，不劳挂念。”
　　黑影一瞬间就闪进了光明之中，逐渐消融。别西卜回味着刚刚的感触，手向那被穿入的地方，那里平平整整，没有丝毫的痕迹。
　　桌子上的热烟提醒着他，不是幻觉。
　　别西卜利用了魔族的阴影，同时也利用了另一个拉斐尔曾经不了解的情况。但他并不隐瞒对方，于是这一出戏剧就这样唱了起来。对方杀上门来，不过是为了提醒他，记得条款的内容。
　　尽管所谓条款不过是荒唐言论，嘴里说出来的，也都是糊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