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色彩》陌面

69、第六十九章

　　萨麦尔望着窗外淡蓝色的天空，脚下雪地白得吓人，向前望去，天地连成了一体。他向前迈步，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雪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而他并不为此分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分过心了。
　　阿斯塔罗斯跟在他身后，像是无声的尾巴。
　　“你。”
　　萨麦尔的声音传到了阿斯塔罗斯的耳中，她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抬起头去看向前方那道孤寂的身影。但对方再无下一动作，连声音都没有。白茫茫的空间将阿斯塔罗斯的心都变得空荡起来，她连忙盯紧了萨麦尔的身影，借此甩掉自己脑子里不合时宜浮现出的空虚。
　　但安静真容易摧毁神经，阿斯塔罗斯准备主动出击。
　　“陛下有什么吩咐吗？”她轻声开口询问，调子就像熟睡中母亲的手一般。
　　萨麦尔并未回身，他继续向前走，那一道道脚印就像是一个个深坑。
　　阿斯塔罗斯坐在地狱龙的脑袋上，任由龙将这些行迹破坏得干干净净。
　　反正也不会再有第三个家伙闯进来，阿斯塔罗斯这样想。
　　她并不是像其他魔族猜测那样是由萨麦尔带领出来的，从一开始就是她强硬地跟着萨麦尔，以此获得同行的权利。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错误，在这样形势之下，她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以此掩饰自己的最终目的。
　　萨麦尔丝毫没有赶她走或者是避着她的打算，阿斯塔罗斯对此感到疑惑，但绝不会打消念头。于是他们跋山涉水，穿过炎地寒山，最终来到了这片苍茫之地。阿斯塔罗斯咽了口吐沫，她有预感，在这里绝对会发生大事。
　　萨麦尔一直没有和她交谈过，刚刚短暂的词语就像是一闪而过的猜想，摸不到抓不住。
　　阿斯塔罗斯已经数不清他们走了多久，周围景色似乎从没有变过，可身后的痕迹告诉她那一切并不是幻觉。或许要等到生命的尽头，萨麦尔才会理会她吧。阿斯塔罗斯驱动地狱龙，她的神思早已飞到了远方。
　　“陛下，你指的是哪个？”
　　阿斯塔罗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看着转过身直视着她的魔王，一时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等她终于打好了腹稿，准备好了一切，再要开口的时候，萨麦尔又已向前走了数米。于是所有的声音再次被压了下去，卡得阿斯塔罗斯直犯干呕。
　　等她再赶上萨麦尔，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这片苍白的天地，就连时间都被模糊了界限。
　　阿斯塔罗斯缀在萨麦尔身后，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说。也好令自己舒服些，免得不知何时被噎死在这没有生气的地方。
　　“魔界能有几个陛下。”她手中摆弄着从龙身上蜕下来的鳞片，话语间不忘埋怨萨麦尔的问题实在是太烂了。可她也知道这样并不能打消对方的疑心，这位代表愤怒的魔王从不是他表面展示的那样无脑。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可是我也想更好的为陛下排忧解难。”阿斯塔罗斯这样表明自己的心：“从落入魔界开始，我就已经决定扎根在这里了。事实上，魔界本就是我的故土。”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再无新词，可是前方的身影丝毫没有被打动说服的迹象。阿斯塔罗斯不免觉得失望，却又觉得合该如此。
　　“我觉得你应该去找贝尔芬格。”萨麦尔从前方甩给她这样一句话。
　　“我认为跟着您更有用处，”阿斯塔罗斯立刻接过对方递来的话茬：“贝尔芬格殿下总是沉迷在药剂品之中，可我本身并不对此感兴趣。”她摸着身下地狱龙的头颅，“而且他会把一切东西都融入药剂里，这令我浑身打颤。”
　　她在说谎，萨麦尔轻易猜出了对方心底的算盘，可他并不打算阻止。这些曾属于所罗门的魔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归顺到魔族，或者换句话来说，是从不屑在他人手下讨生活。与所罗门的各取所需早已将他们的心养野，数万年之前的败落怕是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阿斯塔罗斯可不知道萨麦尔在想什么，她既看不到萨麦尔的神情，又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就连行走的身影都没有向她透露一丁点的情报。她只能跟紧对方，也好探究出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斯塔罗斯自认为这是最为棒的方法，可她这样子跟着萨麦尔行走，本就已经落入了萨麦尔织出来的网。
　　当阿斯塔罗斯将视线放在他们所走过的道路时，她突然发现他们一直都在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我们是要去哪里？前进方向没错吗？”她抖着声音问，希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萨麦尔对此的回答完全打乱了阿斯塔罗斯的认知，这使得巴龙公爵产生了极大的懊悔之情。
　　“如果不迷路，我们怎么走到最为惊喜的目的地？”
　　但此时巴龙公爵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所幸神还是偏向她的。
　　萨麦尔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身，在厚厚的雪中摸索着。
　　“您在找什么？”公爵问：“用我帮忙吗？”她从龙身上跳了下来，准备施展自身的力量，以此来获得最大的成功。但萨麦尔冷漠拒绝了，这令她着实不好插手。
　　“你会喜欢的，”萨麦尔这样说：“你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触摸到了最靠近事实的真相，阿斯塔罗斯激动地看着萨麦尔的动作，完全没有去思考他所说的这些有什么含义。萨麦尔从雪中挖出了什么，阿斯塔罗斯并没有看清，但那样熟悉的气息在她心中画出了最为古怪的线条。然后她看到萨麦尔从雪地中拽出一具□□——不晓得还活着没有。
　　阿斯塔罗斯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是怎样熟悉的面庞，曾经日日相伴，血液中奔跑着双方的契约。
　　所罗门，原来你还没死！
　　“这份礼物，巴尔会满意吧。”
　　萨麦尔没得到回复，他无所谓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指环，似乎握住了天地。
　　“我能带他回去？”阿斯塔罗斯苦笑一声：“这样的筹码，不是谁都出得起的。”
　　萨麦尔知道这位公爵想要听什么话，就像那位盗贼公爵一样。任何生物都会挑选有利于自己的话来听，哄着自己相信，得以自我安慰。但他根本就不会顺了对方的心，给对方找不痛快，才是萨麦尔最该做的事情。
　　但萨麦尔也并没有这样做。
　　阿斯塔罗斯站起身，她转头看着萨麦尔，对他刚刚收起的东西已经有了猜测。
　　但嘴还没有开，远方就传来一阵阵的行走声。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能看到那群穿着破破烂烂的尸体。
　　他们脸色呈现灰黑色，胸膛不会有起伏，无神的双眼瞪得极大，嘴中发出嘶哑的吼叫。
　　入土为安不好吗？
　　当然好了，可是遗恨未消，怎能安心长眠。
　　是敌是友？
　　阿斯塔罗斯疑惑地看向萨麦尔，一副等待指令的恭维模样。
　　“我需要你的力量，”萨麦尔如此说道：“将他们传送到七天后的十三区。”
　　巴龙公爵有穿越时空的能力，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位愤怒魔王能够知道也不足为奇。她轻点了点头，尽管心里的好奇已经快要藏不住，她依旧认真地完成了上司交给她的任务。
　　当这些僵尸脱离视野，她转头看向萨麦尔。
　　萨麦尔正在玩弄那枚戒指，当他拿出的一瞬间，阿斯塔罗斯就已经获得了知情权。
　　“是它的能力吗？”公爵屏住呼吸。
　　“不是。”
　　所罗门之戒当然没有这样的作用，换句话说，它所存在的意义也不过是旁人赋给它的负担。犹如金子，只要大多数人类认为金子是财富，那么它便是财富；一旦这种看法消失，那金子便不过是一种普通金属而已。
　　因愿而起，由散而复。
　　但这些完全没必要和这位七十二柱之一说明，而萨麦尔也完全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我能拿走吗？”阿斯塔罗斯轻声问，“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
　　萨麦尔轻笑一声，他也并不在意这枚戒指。他低头看向沉睡中的所罗门，手中武器正在凝成。
　　他要杀死所罗门！
　　武器向下挥去，空气中清脆的武器交融声，气势顺着相触部分向外散去，远方挺拔的雪山瞬间坍塌。
　　阿斯塔罗斯的手臂在颤抖，她确实不是萨麦尔的对手。可是此时她眼神坚定地护在所罗门生前，地狱龙在她身旁发出低吼，它随时准备着带着这两位逃离这片茫茫雪地。
　　但是萨麦尔却收起了武器，他的姿态、目的完全被阿斯塔罗斯接收到了。
　　人或者戒指，她只能选一样带走。
　　不对，她从来就不是选择的一方，她只能等待对方宣达最终结果。
　　“萨麦尔殿下，您做这样的事，别西卜殿下知道吗？”
　　萨麦尔挑了下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路西法陛下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这样于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情势，我认为......”公爵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劝说经过事实验证，是完全没有效果的。
　　她抬头看向萨麦尔，魔王眼中的冰寒冻得她浑身僵硬。
　　“我们从不是同一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