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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影 ...

  •   许父带着柳衍回来的时候,少年许亦忱对他厌弃的很。男孩长得这样秀气难免让人看轻了去,加上他不更名不改姓轻易在许家有了一席之地,曾经自己独一份儿的家变成了共有物,许亦忱更是看他不顺眼。于是伴着花样的欺凌变从未断过。
      许父让两个人同寝同食,想着让两个少年亲近。
      于是冬日里,两人同榻而眠的时候,柳衍从没有过被子盖。尽管有炭盆,寒冬腊月里这样睡上一晚,也难免是要染风寒。然而母亲面前只道是他贪凉快自己踢了被子。
      两人用度上,一直是一样。许亦忱惯是拿了他那份来用,用坏了扔给他。于是柳衍便又淘气弄坏了用物。
      没事儿做功课时递给他一杯热茶,在他来接的当口一倒,烫了他的手,也湿了他面前写满墨的宣纸。
      许亦忱幼时行为少有不端,算得上是许府上上下下眼里省心的孩子。加上对人对事一向冷漠。柳衍出的一串儿事情,许家人都没怀疑到他身上去。只是觉得新来的少爷年纪小,瞧着温顺,内里在想啥,就让人费解了。
      可是不管许亦忱怎么做,柳衍却似无知无觉,下一次见面时,许亦忱依旧冷声冷面,他依旧是温和地笑着。其实后来的欺负,便由厌弃,变为了单方面的执念。许亦忱总想看到柳衍哭一次。而不是他一直看到的这样纯良温文的模样。
      终于有一天,他如愿以偿。却不觉得欣喜。
      管家带人把柳衍救回来的时候 ,许亦忱看见柳衍的嘴唇青紫,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是哭过的模样。闭着眼睛,身子冻得毫无知觉,却打着颤。他在他坠入那雪坑之后并未立即走开,想着若他哭着求饶便去救他。哪知道,这个人,连哭都是无声的呢。
      柳衍足足在榻上躺了三个月。
      一开始许亦忱来探望他的时候,柳衍都是背过身去躺着,并不理他,单薄的身子病者更没多少力气,但那姿态做的决绝。于是每次他都被晾在那里干坐着。
      于是许亦忱想到,柳衍此人,最怕苦。夏日里菜里常有苦瓜,哪一道有,他就绝不动那道。
      许亦忱便专挑柳衍要喝药的时候来。
      然后把药后糖拿在自己手里。
      如此,不怕柳衍不理他。
      柳衍喝完药,不敢合上唇,怕尝到舌尖的苦,最难受的时候泪都能流下来。这个时候,许亦忱再把手里的糖送到他口里。
      如此几次,柳衍果然不再晾着他。
      他能离榻的时候已是春天。之前的种种把戏也像冬日里的积雪一般,在两个少年之间逝去了。
      柳衍性子严谨,为人温润亦不失棱角,天赋亦高。几年下来,越来越有家主备选人的模样。而许亦忱,才华高的很,满城都知道许家世子龙章凤质惊才绝艳。然而明显的,自家儿子的心思绝不在经商之道上。于是,摆在两人案前的,慢慢变得不一样。柳衍这边,基本的家事,零散的铺子已经开始上手。许亦忱这边,案上的狂草龙飞凤舞,画卷美不胜收。
      许亦忱时常出门。许家人只当是寻常的访友出游,也不加干涉。实则许亦忱这出门的时间里,大半都是去寻了许濯。
      许濯何人。世人必道,叛贼乱党,意图谋逆者也。
      许亦忱是不会这麽觉得的。他只记得,幼时父亲叔叔都极其儒雅,行事严谨,行走坐卧,规矩的很。只有最小的四叔,常常逗他冷冰冰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小脸,笑得放浪形骸。似乎一开始见他,他都是坐在许家墙头上喝酒。瞧见他在院中便眯起凤眸,让他叫叔叔来听听。
      许亦忱自然,冷着一张脸,理他都不理。
      许濯存心逗他:“我可是你正牌的四叔,不叫我你叫谁?!”
      然而他再怎麽折腾,许亦忱都不曾叫过他一声四叔。
      这让许濯满心都是挫败感。想着办法的软硬兼施软磨硬泡。
      骨子里再冷漠,他喜欢待在一处的,也会是这样的人。其他叔伯院子里的是牡丹芍药人间富贵花,或者是精心打理的让许亦忱觉得失了格的梅兰竹菊。他这里倒好,不知多久未打理过,松树竹子枝丫横斜,肆意生长。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他在的时候,院子里不是酒气,就是剑光,要么就跑去开各个哥哥们的玩笑。许亦忱一身武功的底子,就是自他那里得来。
      许濯助胥王谋逆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已离家两年。许家的下一任家主,许亦忱的父亲也早已定下来。各个兄弟,如祖训般的,与许家再无瓜葛。胥王兵败之后,皇室寻不得许濯,只以为他在乱战中阵亡。而许亦忱找到了他。这是后话。

      柳衍后来做家主,也算是两人研究过了的问题。
      一日从许濯那里回来,许亦忱至柳衍的卧房里来寻他。正瞧见他在烛火下,披着天水碧的披风,看着字写得密密麻麻的账本。他的眼睛因为那年在雪地里落下的眼疾,晚上时常看不清楚,尽管灯火通明。故而他不时抬起手揉揉眼睛。
      “父亲给你的事情这么紧,偏要晚上做?”许亦忱皱眉进屋。
      柳衍抬起头看他,笑笑:“只是最近忙了些。”
      许亦忱静了片刻,问了一个,作为柳衍存在根由的,早就该问的问题:“你……想要继承许家吗?”
      柳衍一瞬间的错愕,复又笑道:“你想吗?”
      “你该知道我志不在此。”
      柳衍提起笔,道:“那便是了。”
      既然许亦忱不想,那便只能是他了,由不得他自己想或不想。

      渐渐地,许亦忱在柳衍忙的有些过分的时候,难得的抛开他一直的恣意任性,把他的事情分了一些去,柳衍也常常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他院里的青石榻上,看他舞一套剑法。
      那日午后,柳衍如约来这里候着他。许亦忱却在书房遇上许父耽搁了。他再来到院中时,只见柳衍倚着榻已睡着了。天水碧的披风裹着他清瘦的身子,往日温润干净的双眸阖着,长睫吹垂在如玉的肌肤上,竹影在他容颜上摇曳着,舒朗的眉心偶尔皱上一皱,修长的手紧紧裹着披风。极干净易碎的人儿,映着竹林清风日影,更如玉一般。世间静好,莫过于此。
      许亦忱只觉得他这个样子不该让别人看去。
      看了一会儿,柳衍睫毛动了动,似是要醒。许亦忱只急急地转过身去,不知为何怕他看见自己的凝视。
      “春日里总是乏了些,整天昏昏欲睡。”柳衍醒来瞧见他在,似是不好意思道。
      “嗯。”许亦忱故作不在意般的,答了一声。
      风摇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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