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否》烟云字

1、似是故人来

　　春日里洛城安河旁，实在是繁华得紧。行人如织，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安河缓缓流着，波光粼粼，似流不尽这锦绣春光。而安河旁最宽阔的大街上，此刻正是灼人眼的十里红妆。
　　这街上阔气的宅邸便是许家所在。富不过三代的言语在许家身上似乎并不成立，安河的水缓缓流了折磨多年，许家的财源似乎也这么多年没有断过。确是惹人恨得很。然而许家几易家主，却都是气度翩翩的儒商，所行之事，所经之商，亦从未有所不妥。某些心气难平之人也只能恨恨地眼红罢了。
　　“啧啧啧，不愧是许家，这亲事办得如此气派！”
　　“既如此，这成亲的，想必是许家的世子了？”一个外地客商模样的人好奇问道。
　　“您是头一回来洛城？这成亲的，并非许家世子。而是许家暂代家主的义子，名叫柳衍的。许家世子许亦忱，已离了许家，没有音讯四年啦。”
　　“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新娘子，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也不知是哪里人，而这富甲天下的许家，竟就这样把人娶了进来。”
　　“啊？……”
　　茶楼里的几个客人兀自谈的开心，丝毫没有觉察到茶楼外围栏上倚着的人，一袭白衣，脸色却越来越黑。

　　许家如同被红霞拢着一般。大红的色彩让人眼晕。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原本就清艳绝伦的沈家家主柳衍更如芝兰玉树。长睫低垂，眉眼显出些许疲色。
　　“一拜天地！”响亮的声音响起。
　　而与此同时，一道醒目的白影闪入，发扬衣飞，瞬间至了新人面前。一把薄如飞雪的剑，就那么架在了新娘的脖子上，这样冷绝的姿态，此时白衣站在红霞里，更显清冷光辉。
　　宾客晃一晃神，顿时喧哗起来。
　　识得许亦忱的，惊呼那人的眉目怎么那么像踪了多年的许家少主？他竟回来了！那这许家是不是要易主？
　　不识得他的，此时只道重山远霖。不错，瞧瞧那把剑，不正是盛传已久的“遏云一出必封喉”？
　　“家中有喜事，怎么喜帖都没送我一张？”薄唇勾起美好的弧度，剑指新娘，墨眸却看向柳衍，看似不经意地调笑道，曾经的少年顽戾不在，只是意气仍存。白衣清冷的人，此时眉目飞扬，自有了一份肆意风流。
　　柳衍此时如木人一般，只定定的看着他。没反诘自己怎知他去了哪里。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生意场上的儒雅君子，此时尽失了态。
　　许亦忱也呆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那风流邪肆模样。复又笑道：“来都来了，便请佳人随我到望春楼叙上一叙罢。”言毕，拉过新娘，施展轻功离去。
　　此时许家人尽是呆了。“望……春楼！”洛城望春楼，青楼者也。
　　老管家抖抖索索激动了半晌，跑到柳衍跟前：“柳少爷，这……这可怎莫办”
　　柳衍看着檐外的天空，道：“你且去吧，交给我。”这个人回来了，自己心里竟这么欢喜。似乎是，四年等待求了这一刻的欢喜。
　　“哎。”这要是别人，不必说追过去便是。可这人是自家少爷……这算什么事儿呢……管家只得回身去处理那些喧哗着的宾客。
　　想必明日洛城便会传遍，许家少主许亦忱竟是人传天下无双的江湖剑客重山远霖，他回许家了，把自己义弟的新娘劫到了青楼……

　　嫁给柳衍，蓝蕤觉得自己是稳赚不赔的。父亲那个老顽固一生都遵循传统药理，从不用毒医人，而她自己却偏偏喜欢这样的旁门左道。无奈家训使然，只能偷偷摸摸，饶是这样，自小都有着记不清的训斥责骂，甚至最近的杖责、痛斥与罚跪，全是因为自己用毒医人，让活死人失了命。
　　所以当柳衍找她的时候，她提出的条件就是嫁给他。
　　嫁入许家，彻底的摆脱禁锢。
　　只要医得好人，用毒又如何？
　　“听闻川西巫女蓝蕤，用药的手段极为恨决，向来爱以毒攻毒。一个人落在她手里，要么是恢复如常，要么是化为枯骨。”眼前女子笑意盈盈，眉目弯弯。如同一味温润的药，而不是她自小为伴的，夺人性命的毒。
　　“不错。柳衍找我医的人，我已看过了。有趣的很。你若愿意，我可全力医他。只不过效果如何，我不担保，你最后不要抱着尸体怨怼我才好。”
　　许亦忱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听闻此人与许少爷你有莫大的关系。故而用药前……我还是问一问的好。”蓝蕤很没形象的翘起二郎腿。医人之前信誓旦旦，医死了哭天抢地甚至要她的命的人，蓝蕤见过不少。这些年瞧见这么多早觉麻木，只是觉得麻烦。
　　“如此，那便医吧。”许濯若知道，决不愿自己是这个样子。有一丝希望，也好。
　　“他身上的寒疾，你可有法子。”半晌沉默，许亦忱又问道。
　　蓝蕤笑笑：“远霖公子，我只医半死不活的人。只不过以寻常医理来看，柳少爷的寒疾，非一般药石可医，只能慢慢将养着吧。”
　　许亦忱执壶满酒，修长的手超对面揭了盖头正嚼着笋尖儿的新娘举了举。
　　蓝蕤点点头，扬眉也朝他举了举杯。
　　柳衍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麽个场景。
　　见他过来，许亦忱也不理会他，径自拿了酒壶去窗边坐着自斟自饮。
　　柳衍望向蓝蕤，无辜的很，蓝蕤点点头一副我怕了你的样子，抚了抚衣服径自走了出去，走的时候不忘顺手抓走一把花生。
　　“她，都跟你说了？”柳衍上前走了几步，没了那份在人前的从容自若，气度翩翩。
　　许亦忱斜藐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去哪了，为何不归……”
　　“我问了劝了你便不会走？”柳衍抬头面向他，眼眸依旧强忍出平和，问道。
　　许亦忱又扭过了头，只当柳衍是在反诘他。这个印象中时常温润地笑着的人儿，也有一日会让他答不上话来。
　　柳衍这时才显得有些气极，一步跨到他身前，伸了显得有些纤细的手夺了他斟好了的酒杯，满了仰头给自己灌了下去。他身子极虚，做完这些已有些喘，加上酒喝得急，一时竟憋出泪来，双眸也泛红。
　　许亦忱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眸色极沉。
　　喝完一杯酒，柳衍看着面前的人已有些模糊，只感觉这样冷极了的许亦忱被窗外已昏暗下来的天色和温暖通红的灯火映着，好看的紧。
　　回头想把那酒杯放下，却要尽力掩饰自己时有的眼疾，然而差点把酒杯放在盘子上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许亦忱眉头一皱。
　　“你可要回去？”柳衍见他再度不语，试探着问道。许亦忱四年没有回来了。自己快要真的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然而当年的事，让他担心，他是否还愿意进许家的大门。
　　良久，他听到那人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