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影随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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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曲直或许以为，只要离开家离开父母，也就离开了痛苦。他没有意识到，来自父母双亲的那些伤害，已经在身心里日积月累，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痕，无论他逃到哪里，他的伤痛还是那样近，根本离不开。进入大学后，曲直经常夜里发噩梦，一再梦见父母吵架的情形。他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即使假期回家，站到门口开启家门的那一刻，也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隆隆炮火声。那时曲直恨不得立即转身离去，躲开那无法躲避的痛苦。直到曲直发现自己也老了的那一天之前，他还不断重复地做另一种梦：他会飞，脚只要一蹬，人就会脱离大地，只要展开双臂像鸟儿翅膀那样浮动，或像在大学水库里游泳时那样划动，他就能飞上高高的天空，想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他太向往自由。后来他懂了，他向往的自由，是伯林（Isaiah Berlin）所说的那种“消极的自由”，即免于枷锁、免于束缚、免于剥削与奴役。对他来说，就是免于家庭的痛苦。
曲直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父母，你是离不开的，除非他们离开了你。即使他考上大学离开家，紧接着读研究生离得更远，然后把自己的家安放到天涯海角，他还是无法摆脱自己的父母。他不仅无法忘却旧日的伤痛，甚至无法抵挡这对世界上最无耻的父母，不断给他增加新的伤痛。尤其令他痛苦的是，那个与他相亲相爱而走到一起的人，也不得不承受这种伤痛。
曲直记得，他去晓初家乡之后的那个寒假前，突然收到母亲的来信，告诉他父亲提出要离婚。曲直早认为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但还是特地跟导师请了假回家看一看。李巧珍告诉曲直：“你爸爸要离开家，跟白城一个女人结婚。他们是文艺创作座谈会上认识的。”
“你还爱我父亲吗？你不想跟他离婚吧？”曲直问母亲。
“我恨死他了，早就不想跟他过了！”母亲答道。
曲直心里明白，母亲说“恨”，其实就是爱，但曲直更愿意他们离婚，那样能减少他自己的痛苦。于是他对母亲说：
“那你就办理离婚呗。需要去法院吗？我陪你去。”
“我们早离了。”
“早离了？我怎么不知道！啥时候的事？”曲直大为惊诧。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你们还小。”
“那时候你们还小”意味着，李巧珍离婚时，曲直跟弟弟妹妹已经出生。但是，曲直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脑袋里光想着“好多年前”究竟是多少年，会不会多年到他出生之前，以至于自己成了非婚子！他追问母亲：
“你们到底是哪一年离婚的？”
“大概是七几年，记不太清了。”
曲直不担心自己的合法身份了，但巨大的耻辱感完全控制了他。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公开曲秉志和李巧珍已离婚的律法事实，促使他们在家庭生活中彻底分离。他不顾母亲自己怎么想，去了父亲工作的单位，找单位领导申明情况，愤怒声讨了自己父亲的卑劣行径。那个年代建立和解除婚姻关系，必须经过双方单位出具证明，因此单位领导是知道曲秉志离婚这回事的。因为曲秉志从未离开过他和李巧珍的家庭，孩子好几个，无论单位还是小镇上的人，都继续把他们当作理所当然的夫妻看待。如果曲直率领弟弟妹妹，再纠结上一帮亲友，登门去辱骂甚至殴打父亲的地下情人或者不要脸的姘头，小镇人完全理解，必定给予舆论上的声援。然而，曲直竟然出面为自己父母办理离婚，哪怕他们在法律上已经离婚，也是极端不可思议的行为。人们不喜欢这样的儿子：大学白念了！还研究生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曲直不在乎这些，只想洗刷掉耻辱。曲秉志想离开家，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他从此恨上了大逆不道的儿子，因为儿子让他离开时颜面无光。曲直的做法，其实也违背了母亲的真实意愿，尽管她嘴硬，还刚强地表示赞同。父母离婚的闹剧，对曲直来说，不过是原有家庭痛苦上的百上加斤，而对童晓初无疑是晴天霹雳。曲直回到上海，写信告诉了她家里发生的事情。
曲直不知道，晓初读信后嚎啕大哭了一场。在淋漓的泪水里，晓初感觉到了命运对她无情的嘲弄。无论怎样，她也无法摆脱掉生活的丑陋。晓初儿时一墙之隔的邻居，男主人在衢州国营单位上班，家里留下老婆和孩子。女主人是村里众人皆知的风流婆娘，不用辛苦干自留地活计，因为野汉子们会轮流为她出力气。她自己之所以也要到田里去，因为野汉子在劳作之余，喜欢跟她在树下或庄稼地里快活一番。村里人都相信，她的大女儿和第一个儿子，是她跟合法丈夫的原装正品，小儿子肯定是野种。她的野汉子太多，小儿子具体品种来源，无法查证，有点像成语故事《疑邻窃斧》【注1】，看谁都像，又不一定是。风流婆娘的大女儿和大儿子，分别叫建英和建华，与晓初晓云姐妹俩的年纪相仿。建华因为母亲的风流韵事，在村里抬不起头，小学里孩子们结帮成伙地欺负他。晓初与他同班，还是个仗义敢言的小女孩，有时冲上去保护建华，有时向老师打小报告。结果其他同学就开起了她和建华的玩笑，见到她来了，就冲建华喊：“你老婆来找你了！”因为有两小无猜的基础，建华上大学的第一年，写了求爱信给晓初。晓初对建华的求爱并不气恼，回信明确地拒绝了他。原因十分简单，他的风流母亲让她避之惟恐不及。即使她愿意接受建华做丈夫，也绝不肯做那个风流婆娘的儿媳妇。
晓初万万想不到，自己跟曲直谈恋爱，最终还是遇上了声名狼藉的家庭。她一个人哭得那么悲切，是因为她跟曲直已经建立了恋爱关系，再也无法避开那样的家庭。曲直父母丑陋的婚姻，让晓初感到耻辱，如曲直的感觉一样。然而，一旦确定了恋爱关系，她只会因为曲直自己的原因才可能离开他，绝不会因为他有一个流氓父亲而离开他。这也使她在同样程度上，体验了曲直早已体验的痛苦。而且痛苦不是被分摊的，不会因为多一个人体验，就减少每个人痛苦的程度，只是让痛苦的人增多了一个。然而，痛苦与耻辱，像快乐与幸福一样，归根到底属于个人的感觉，它仅属于个人。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人们会有截然不同或程度不等的感受。曲秉志和李巧珍组成的家庭，让曲直和晓初感到痛苦和耻辱，并且不堪忍受。曲折和曲静，却没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曲直只想逃离，他们选择了留下。曲折就近读了林技校，毕业后回小镇林业局找份工作，从此安心地生活在那里。曲静考取了吉林银行中专学校，毕业后又回到小镇上的银行工作。
晓初也想逃离。不是逃离父母的家，而是逃离家乡。曲直因为要离开家，所以必须离开家乡；晓初因为要离开家乡，所以必须离开家。他们两人逃离的倾向是一样的。两人感知痛苦的路径和程度如出一辙，他们共命运的密码，也许正在此处。他们都想脱离原有的生活，因为里面有痛苦。然而，痛苦不总是留在过去，也不总是留在原地。有时候人离开了，痛苦却如影随形。曲直和晓初均不乏告别过去的勇气，但放下痛苦，让痛苦在岁月里挥发掉，不那么容易。所以，只有当往事随风，不再引起情感的波澜时，才算真正脱离了痛苦。年轻时的晓初和曲直，谁也做不到。他们两人，心里都装着沉重的痛苦，而快乐的翅膀太轻，根本无法带动他们。
命运是怨妇最好的理由。因为命不好，解释了所有的悲戚。但别具一格的童晓初，毕竟不是怨妇。她痛定思痛，变得更加心疼自己的恋人，她想到曲直比自己更可怜，因为他的耻辱来自亲身父母，与生俱来，难以洗涮。而她之前与此无涉，即使将来做了儿媳妇，还可以尽量回避。她决定了不会踏入曲直家乡半步（事实上，后来她并没有因为这个赌咒而不去探望病危的婆婆），而她自己家乡毕竟没人知道未来公婆的事。冷静下来的晓初，觉得自己遇到这样的公公婆婆，也不能怪罪于命运的不公正。因为在一个丑陋的世界里，你不遇到是对别人的不公正。环顾四周的生活，类似曲直家的情况并不少见。她想起读大学后，母亲讲自己奶奶的那些事。爷爷染上肺痨，手无缚鸡之力。奶奶跟一个磨豆腐的私下相好，比童寿山年少很多年的胞弟，其实是豆腐娃。不过，奶奶跟建华的母亲有很大不同。她不属于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像豆腐一样委身于磨豆腐的人，主要是身心满足，没什么生活实惠的考虑，村里人几乎不知道这段私情。晓初一直都觉得奶奶太刻薄自己的父亲，听了母亲道出隐秘，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对叔叔那样偏爱。
晓初早已从自己童年的生活里观察到，亲缘的纽带并不总是编织着真情实意，家庭也不总是遮风避雨的港湾，人的一生里，那些最痛彻心扉的伤害，那些最挥之不去的伤痛，往往来自人们不加提防也无法防范的身边和近处。因此，当晓初从来信中得知曲直父母离婚闹剧的余波时，她虽然再度震惊，却也没有感觉到格外的痛苦了。原来，曲秉志写了一封投诉信给复旦大学党委，投诉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子，投诉的理由是儿子不忠不孝，竟然掇弄、促使父母离婚。曲秉志写这封信时，曲直作为发展对象即将被吸收为中/共预备党员，正赶上党组织要对曲直进行外调。复旦党委将曲直父亲的投诉信，立即批转给研究生院党组织，党组织便将外调和此事一并查证。外调函寄到了曲秉志工作单位：吉林省三岔子林业局党委。党委组织部虽然风闻曲秉志儿子办理父母离婚的冒失行为，但曲秉志与李巧珍毕竟离婚在先，其子曲直的行为即使稍显过当，不算什么过失。林业局党委在正式的复函中，对曲直给予了完全正面和积极的评价。而小镇舆论这一次则力挺曲直：虎毒不食子！曲秉志儿子上复旦大学研究生，多不容易呀，儿子马上要入党了，做父亲的竟然写信告儿子，天下有这样的父亲吗？曲秉志的投诉最终没有影响到儿子，曲直在复旦入了党。而曲直对父亲的坑害行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愤怒。曲秉志做了符合他本性的事，不需要惊诧。他只是感觉耻辱。在原来的耻辱上，加上了新的耻辱。厚颜无耻的曲秉志，后来竟然写信告诉儿子，他跟那个白城女人结婚了。曲直虽然痛恨曲秉志，竟然还给父亲回了信，他丝毫没有提及父亲写信给学校党委的事，反而作为人子祝福了这位禽兽不如的父亲，并希望他在新的婚姻生活里，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