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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形见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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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直研究生毕业选择了广州的工作,为了解决夫妻分居问题,后来调动到了T市。妻子怀孕后,曲直提议无论生男生女都随母性,以此报答陈秋月亲自接生的恩情,让没有儿子的童寿山,在第三代中有人继承他的姓氏。晓初生产前,大妹晓云生了一个男孩,就是那个打算子承父业的陈家豪。晓云的儿子当然不可能姓童,但生儿子本身很给力,村里人说“娘生女,女生儿,”秋月挣到了面子。结果天随人愿,晓初也生了儿子,让童家后继有人,令童寿山夫妇异常欢喜。而让两位老人家高兴,正是曲直愿意见到的事。至于儿子不姓曲,让曲秉志绝了后(童再初出生前,曲直弟媳妇已经生产了,是个女儿),曲直毫不在乎,因为他羞于跟曲秉志一个姓氏。等到曲直年纪大了,发现自己竟一事无成,他更加说:“传宗接代?自己何德何能,有什么值得传的?有什么需要接的?”
曲直不在乎传宗接代的事,对他家里人还是在乎的。晓初看得出来,他一直笨拙地,很努力地讨好他们。曲直到广州工作单位办理完报到手续,立即折身北上黑龙江,利用大学暑假与晓初登记结婚,中途先回了趟家乡看望母亲及弟弟妹妹。因为时间紧迫,没有留下来参加弟弟随后举办的订婚仪式,李巧珍对此非常生气。那次离开家乡后,曲直给母亲写过信,母亲回信告诉他曲折结了婚,让他多关心一下弟弟妹妹,至于曲直和晓初什么情况,她一句也没有问。
曲直小时候,李巧珍呵斥他:“三岁看老,我看你不像个孝顺的孩子!”曲直被这样盖棺定论,心里面很受伤。再初出生后,曲直觉得应该告诉孩子的奶奶,让她高兴高兴。于是孩子快满月时,曲直提笔致信母亲。而李巧珍一直等待一个好时机,教训一下不懂礼数的大儿子。她跟同时代的父母一样,养儿育女的过程中,便开始察言观色,暗暗筛选着将来可以傍身的依靠,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大把握。当李巧珍知悉曲直和儿媳妇为人父母了,认为机会到了,终于可以跟他们结成父母间的神圣同盟了。于是,她迅速回了信。她急于训导的心情是如此迫切,以至于完全忘了对孙子该说上几句话,整封信成了一篇讨伐的檄文:
直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写信?你不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吗?”晓初要生孩子,我是很关心的,也很惦念的。可是你竟然孩子出生都快满月了,才想起写信告诉我!
你现在有了儿子,你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养儿方知父母恩,”你现在应该有些体会了吧?你该醒悟过来了吧?
你父亲是那样的人,从来对咱家不管不顾。我这么些年来,含辛茹苦、忍辱负重,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三个。要不是为了你们,我早就不跟你父亲一起过了。你妈妈一辈子刚强,舍不得让孩子们受一点苦,每到冬天,总是早早给你们每个人准备好棉衣棉裤,生怕你们冻着。你父亲好吃懒做,吃喝起来根本不管孩子,我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吃的就偷偷给你弟弟、妹妹留下点。他们小,你是老大,当然应该让着弟弟妹妹。
想想你,我真觉得寒心。你是长子,读的书最多,原本指望你学业完成了,工作了,可以跟我一起承担起家庭重担,替我分忧。人都说“长兄如父”,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弟弟订婚这么大的事,你回来了,却不等到时候就走。你没钱,我不怪你,你怎么能光想自己,对亲弟弟不管不顾呢?你弟妹生了孩子,是个女儿,曲折心里不痛快,你做大哥的,也不知道写信宽慰一下他。你看人家大哥是怎么当的!再瞧瞧自己吧。
来年春节,你希望你带着媳妇、孩子回家一趟,也让我们见见孩子。别的我也不想说什么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毕竟你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母字。87.11.7
读了李巧珍的信,曲直怒不可遏。他一面读着信,一面跟晓初数落自己的母亲,嘴里像连珠炮似的——
她还好意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担忧过我们吗?我告诉过她,你怀孕了。可是她写过只言片语,过问过你的情况吗?没有。孩子都生出来了,她对孙子的情况,连打听都懒得打听,儿媳妇身体怎样,坐月子该注意些什么,她关心过吗?没有。她的亲家亲自为儿媳妇接生,还照顾月子,她来信连个起码的礼节性问候都没有,亏她还是个知书达礼的老师呢!
孙子、儿媳妇、亲家,她不管不问也罢了,可是李巧珍有什么资格兴师问罪?我看她跟秋月根本就没法比。人家秋月是怎么做的?我们时间长了没消息,她就担心我们是不是谁病了?是不是我们遇到啥事了?总是主动写信来询问。她那才叫母担忧!李巧珍可倒好,她管你病了、累了、忙了、难了,你不写信给她,就是你的错!回封信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你、指责你。
我真看不出李巧珍的担忧在哪里?她只担忧自己。她当然可以担忧自己,可为什么非要假装担忧我们哪?做人为什么要如此虚伪?她信里说,为了我们兄妹三个才不离婚,跟曲秉志凑合着过。可是他们明明早就离了婚,我看她根本就是自己离不开那个混蛋,还非得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爱上一个混蛋是个人的错,甚至也不算什么错,用不着拿儿女当借口。错了就改,不改就忍着,扯什么忍辱负重?她真要是为儿女好,能忍住跟曲秉志少吵几架,比什么都强。她还嫌给儿女的痛苦不够多吗?还好意思说自己刚强!
她算什么好母亲?我在大学用的被子,短得脚都窝不起来,棉花滚成一团,幸好到了上海,秋月给我寄来了新棉花被子。李巧珍自己那么痛苦,活得暗无天日,做不好母亲我不怪她,可是我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做到那样问心无愧?那样趾高气扬?跟我讲什么长兄如父,长兄即长子,我就是子,长子也是子,凭什么要如父呀?父还在,他还没死,我如父,他干什么呀?我自己刚当了父亲,我是我儿子的父,不是别人的父。做这个父,我还来不及,怎么做好,还不太知道,我哪里有心情,哪里有能力,我又有什么义务,在曲折、曲静面前如父呢?
晓初,你等着,我非得给我妈写封信,跟她好好说道说道。曲直声讨后做了决定。
“曲直,我看你是气坏了。你先消消气,别急着写信。你先听我说。你妈给你写信,是瞧准了机会,借机来教训你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赞成。可是,我觉得你不能写这些话,她看了只会更加生气、更加伤心,但不会理解你的。”
“那我应该怎样跟她说?”
“为人父母的确是一个机会。是我们的机会,提供了与我们的父母平等对话的机会。李巧珍是我们的父母,我们是再初的父母,大家都是父母,都站在父母的角度,摆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这样交流起来,才容易达到互相理解。我觉得,你要跟李巧珍谈谈你自己作父亲的体会,这不正是她要求你反省的吗?”
“晓初,你看我一天累成啥样!回到家看一眼你和儿子,恨不得倒头便睡,哪有什么闲心谈体会呀?”
“我跟你谈谈我自己做母亲的感受,让你参考一下。我们两人再清楚不过,生孩子是怎么回事。首先是你不小心,我让你注意,你偏说没事,结果怀上了。我根本不想要孩子,本来去医院做流产,是我害怕做手术,这才不得不生下他。我们还没有能力给孩子良好的生活,无法保证他的幸福,论条件我们没资格要孩子。我们刚结婚,自己还这么年轻,两个人在一起都还没过够,哪有心思养孩子呀!人们常说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以我的感受看,母爱不像是出自本能。实际上不爱孩子的父母多得是。父母对孩子的感情,绝不可能仅仅因为生他就自动形成,更多的要靠养育培养起来。”
“晓初,这点我完全赞同。我自己就是个例子。我小时候不在父母身边,曲秉志和李巧珍两个人谁也不疼我。”
“我觉得,光靠本能爱孩子是没有保障的。除非人的本能里,只有爱孩子一个本能。事实上,人有很多本能,有些本能比舔犊之情要强烈得多。做父母的一旦随性放纵自己,就必然影响对孩子的爱。所以,抚养孩子不能靠本能,要靠为人父母的那份责任感。孩子本来不存在,更没有要求我们生他出来。我们无缘无故地生了他,养育他是我们应尽的义务,爱孩子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生还是养,我都不觉得对孩子有什么恩情。而且我觉得,养育的好不好,是父母履行义务合不合格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恩情。有了再初后,我好像一下子对孝道释然了,包袱突然卸掉了,浑身轻松了,只想要好好地爱孩子,并且一定要让孩子知道我很爱他,争取赢得孩子对我的爱。我认为,维系父母与孩子关系最重要的纽带应该是爱。如果没有爱,只讲恩情和孝道,那我们做父母的就太霸道,太不讲道理了。曲直,我们一定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尽到我们做父母的养育职责,给孩子多创造些幸福,否则生他就是对不起他!”
“晓初,你说的对。李巧珍让我孝顺,无非是因为她养育了我——她生了我,使我从无到有;如果她光生不养,我还是活不成、长不大,所以她养了我,也是使我从无到有。总之一句话,没她就没我,因此我的存在,便是她的恩情所在。这就是孝道的基本逻辑。行了,我知道写信怎么跟我母亲讲了!”
于是,曲直写了封简短的回信给李巧珍:
母亲大人:
您要求我做父亲之后,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我按照您的要求反省了,现在跟您汇报一下/体会。
过去常听人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因为被您三岁看到老没了自信,也确实不懂得父母有什么恩,所以老盼着有朝一日,自己赶紧养儿,好知道“父母恩”究竟在哪里。
因为晓初意外怀孕,我才有机会这么快就做了父亲。不过很遗憾,我不仅没有体会到“父母恩”,反倒觉得,身为人父,我对我的儿子童再初,负有不可推卸的养育之责,让他好好地成长,快乐地在父母身边生活,是我应尽的义务。对于我的孩子,我除了无条件地“爱”他,别无所求。
由于孩子尚小,春节我们显然不能够带孩子去寒冷的东北过年。再初去不了,作为他的父母,我们必须陪伴他,因此我和晓初也就不能回去,无法给您老人家当面拜年了。
顺祝母亲大人健康!
儿,曲直上,87.11.21
觉悟,当然是不可能的。彻底失望,是预期的结果。不管怎样,曲直耳根清净了。李巧珍收到曲直的信后,再没有来信提及“孝顺”二字,陈词滥调的“长兄为父”,从此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