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罪恶渊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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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回家的路途，曲直觉得火车很新奇，之前只见过从村头经过的解放牌汽车。他想不到，火车居然一直开到父母家那个小镇的边缘。后来还发现，镇里也有标准铁轨，货运火车不断地将木材运送出去。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穿着很洋气，让他感到陌生，当然陌生感不久就消除了。大概一年以后，曲直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称呼爸妈，因为不这样称呼实在不方便。有次父亲让他去喊在河边洗衣服的母亲回来吃午饭，他走到了河边，母亲背对他，正蹲着漂洗衣服。母亲看不到曲直，曲直开不了口，又不能站到河里面去。他不知在母亲身后站立了多久，一直等她碰巧回头看见他。虽说是离久情疏，本不该有什么能够阻挡曲直与父母的相亲相爱。然而曲秉志与李巧珍实在太忙了，不是忙于工作，而是忙于他们二人之间由来已久的战争。这场战争摧毁了一切。
曲秉志小有才华，有些文艺作品在不大入流的刊物上发表，但已是足够的资本，令他在林区小镇上风流快活。曲直认为父亲是彻头彻尾的流氓，对他的作品不屑一顾。曲直到广东工作后，父亲来过一次，洋洋自得地送给儿子一本他的诗集，曲直随后就丢弃一边，没有翻开过一页。李巧珍是爱曲秉志的。这一点，少年曲直透过家庭战争的硝烟，还是能够看得清楚。曲秉志说，他娶李巧珍是别无选择，而李巧珍说她当时有很多选择，求婚者中包括令人羡慕的军官，遗憾的是她做了最差的决定。李巧珍五音不全，而丈夫的声音在她听来音色/诱人。曲秉志高兴时给妻子哼上几句，曲直从母亲脸上，看出少女才会呈现出的那种迷情，以及因为占有而无限满足的神情。李巧珍越是迷恋丈夫，越是无法容忍曲秉志在外面沾花惹草。于是夫妻间不断地争吵、詈骂，彼此把最恶毒的汉语语言当作常规武器，间或也赤膊上阵短兵相接。当然，一场战争要成为持久战，不可能没有间歇，偶尔也需要缔结临时的停战协定。一个忏悔，一个谅解；一个许诺，一个期待；一个故态复萌，一个凶相毕露。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李巧珍如此憎恨背叛和花哨，在与丈夫做/爱时，竟然饶有兴趣地询问丈夫与其她女人寻欢时的情形。
鉴于曲秉志有明显的过失行为，子女们似乎该站在李巧珍一边。因为长幼尊卑，不能公然谴责父亲，但道义声援一下母亲，实乃情有可原。然而，曲直固然鄙视父亲，却没有对母亲产生丝毫的感情，连同情也没有。李巧珍长得不漂亮。这可能是丈夫不忠的一个原因，但不是曲直不爱母亲的理由。李巧珍溺爱小儿子曲折，曲秉志疼爱最小的女儿曲静，大儿子回到家里，发现根本不受待见。然而光是这一点，还不至于让曲直那样绝情。曲直身上，具备一些其他未成年人不具备或不那么敏感的特质。这种特质，与妻子晓初的某种特质不同，属于另一种类型。晓初的记忆库里，保存了大量孩童生活的鲜活画卷，足以令人惊诧：她该拥有怎样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事实上，晓初的眼睛并不大，薄薄的单眼皮，轻掩着两只小眼睛。曲直天生有一种智识，使他判断事物时专注于理性，似乎本能地使用逻辑推论。他每天早晨起来去学校，要穿的衣服总是皱皱巴巴，因为母亲洗过晾干的衣服，从来不摊平折叠放好，更不用说熨烫了。这让他觉得，李巧珍是个粗心、缺乏良好生活习惯的人。
东北冬季寒冷，而那时棉衣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己做。曲直观察过母亲做棉衣，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所有东北女人都同样做法：裁剪好的一片衣料摊平在炕上，然后铺上棉花，再把另一片格式相同的衣料，边缘齐整地贴上去，剩下就是缝制了。但问题不在这里。母亲做棉上衣时，曲直发现两个袖子与肩膀处在平行线上，这意味着，棉衣穿在身上，如果两个胳膊放下来，腋下就会挤堆成一团，一定不舒服。曲直思索过，如果衣袖与肩膀的接口处是倾斜的，高举双手时，会把衣襟从腰部拉起，冷风会灌进上身。可是胳膊下垂是人的常态，谁会整天把胳膊举向天空呢？因此平行设计根本不符合人体学，由此，他推论李巧珍是个愚蠢的女人。
曲直的祖母病逝后，祖父不幸双目失明。大儿子曲秉身对阶级敌人不能心慈手软，所以小儿子曲秉志将失明的父亲接到家中。曲秉志尽管流氓成性，孝道还是讲的。只可惜儿媳妇李巧珍不是同心同德，她的所作所为让身边的小伙伴们惊呆了！曲直兄妹三人都看出了母亲对公公的恶意，虽然给他吃给他住，饮食上并未待薄。曲直每天都看见，当爷爷洗把脸、从饭桌上端起饭碗，反正只要出现在母亲面前，母亲那一双无比刻毒、无限厌恶的眼球，便毫无掩饰地射向老人。曲直直到读大学时看了法国电影《两个孤女》【注1】，才在老乞婆伏萝夏脸上，找到了同样的眼睛。他甚至可以原谅那样的眼神，但不能容忍那样的眼神射向一个失明的人。于是，曲直在自己内心的理性法庭结案陈词：李巧珍作为一个女人，出自本能也会迷恋某一个男人，但本质上，她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李巧珍在情爱之路上颠沛流离，承受痛苦，也享受痛苦。她经常向儿女夸口：“你们的母亲可刚强了！”刚强？如果她刚强，她不会忍受屈辱不堪的婚姻；如果她刚强，她不会让孩子们居住在惊恐无助的家庭里；如果她刚强，她不会让儿女们在小镇上声名狼藉、颜面无存地生活！曲直觉得，母亲不是非得活得刚强，一个人爱我所爱，焚身以火，不是不可以。但不能如此向儿女卖弄，说什么“如果不是我刚强，这日子没法过，你们早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在曲直听来，这是李巧珍最可笑的一句话，是对“刚强”这个词汇最孔武有力的奚落和亵渎。
曲直的弟弟和妹妹对这样的家庭，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痛苦。其实，曲直的痛苦又何尝看得出。但他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自己内心的苦楚，在漫无尽头的煎熬中，他逐渐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离开！”曲直初中毕业考取了省城一所建筑中专学校，终于有了离开的机会，但曲秉志阻止了他。此时全国高考已经恢复，他想让儿子考大学。曲直那时没有力量抗拒父母，放弃了离开的机会。曲秉志觉得没有必要按部就班地读高中，于是跟儿子就读的地方中学商议，让曲直直接进入复习班，参加次年高考。结果曲直以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达到了重点大学录取线，但不足以填报名牌大学，便填报了一所工科重点大学的文科类师资班，校址在华东。曲直对华东很满意，反正在东北之外。尽管后来才知道，不是心目中的华东，但学过地理，知道山东也算华东。这样，1979年夏季曲直终于离开了家，离开了他再也不愿意回望的伤心之地。此后曲直离开得更远。他像一个疯狂的驴友，有多远走多远。他的家乡小镇，不过是广袤北方的一个弹丸之地，为了躲避它，曲直竟舍弃了大半个中国，过了长江还嫌不够远，走到珠江岸边的T市才停下脚步。
“我要离开！”开始是一个念头，然后成为一种信念，最后演变成一种心理习惯。在日后的生活里，所有向外的倾向、出发的动作，例如，推开窗户、打开门、踏上飞机悬梯、走向车站月台，都能使曲直产生一种身体解放、心灵解脱的感觉。这可能是一种悲剧性的性格倾向，令他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项事业上，都无法安稳地长久驻足。曲直本质上是一只闲云中的野鹤，成年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性格缺陷。但他对此已经毫不在乎了，生命也不过是一次不太长久的驻足。
曲直在医院照料岳母，日夜陪伴，跟护士和病友也熟悉了。当他们知道曲直不过是女婿时，有人就对秋月说：“我看你的女婿比亲儿子强！”曲直根本不屑于如此称赞，因为他知道亲儿子会怎么样。没有感情，一切无从谈起。曲直将全部心思用在了老人身上，不像有些人那样，因为自己做的多，就对其他亲属求全责备。他全然不在意别人做了多少，惟恐自己做得不够周到。他尽量避免让妻子接触令人心悸的场面，知道她怕。岳父已是古稀之年，适当陪护一下老伴，得以舒缓焦虑，还得防止他本人发生意外。丹尼尔和晓兰，近来事业刚见起色，海内外奔波劳碌，不能要求他们花费太多的精力在老人身上。家乡妹妹们，每家也不容易，除非到了临终关怀的地步，则尽量不要惊动他们。
曲直对岳母的爱戴，童晓初是知道的。因为她了解丈夫有生以来对母爱的渴望，曲直内心的痛苦，也只有晓初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最后一个学期确定了恋爱关系。大学毕业时晓初被分配到黑龙江一所大学任教，曲直直接考取了上海复旦大学研究生。复旦校园内有条著名的小南京路，西端尽头临近校长办公楼，楼外绿树掩映之下，有一处圆形的石桌石凳。暑期里前来相会的晓初，有一天与曲直在那里坐了很久，曲直回忆起往事，流出了伤心的泪水。晓初望着自己的恋人，掏出手帕递给他，疼惜地说出宽言慰语。那个暑假，曲直的心情糟透了，没有一点心思读书，于是收拾行囊，跟晓初一起离开上海，前往浙江晓初的家乡，晓初的父母则是第一次见未来女婿。童寿山不喜欢曲直，不是对本人有所挑剔，根本用不着见到人才不喜欢。他觉得，女儿大学毕业被发配到了天边，找个女婿若是外地的，更加无望回到自己身边。童寿山没什么眼光，一辈子就没做对过什么事。他无法预料到，在他一生中，除了妻子陈秋月，曲直将是第二个爱护他照顾他的人。曲直丝毫不介意未来岳父的态度，跟着童寿山一起去池塘洗澡，主动跟他搭话，发现比登天还难。虽然未来岳父冷若冰霜，曲直却从陈秋月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他过于陌生却无限温暖的母爱。他跟着她一起去壶镇卖西瓜，蹲在街头，学着当地方言，卖力地向行人兜售。可惜文弱书生，经不起日头考晒，从镇上一回来就发烧了。秋月悉心照顾他，没几天也就康复了。有天晚上在院子里，大家躺在竹床上乘凉。秋月与曲直躺在一起，亲切地把手放在曲直的臂膀上。只有满天的繁星看见，此时的曲直泪流满面，无声地啜泣……当晓初把另一个女人的儿子，带到秋月身边时，她让一颗孤苦的心灵，从自己母亲那里找到了依偎。毫无疑问，秋月的慈爱，让曲直动容。但这件事，曲直并未向晓初提起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罪恶渊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