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触景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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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晓初跟家乡的大妹电话通报了母亲的病情。晓云马上表示要过来T市看望母亲，晓初劝阻了她，让她等等看，如有需要才通知她。儿子再初从学校里打电话询问外婆情况时，晓初如实告知了最后诊断结果。晓初除了手术当天向学院告了假，并没有申请更多的假期，大学扩招后，教师授课负担非常重，除非教师本人病倒不得不暂时停课或由其他教师代课，平时不可能调课休假。好在大学教师不用坐班，这样她上完课便在家负责做饭，而在医院照料母亲的事，主要由曲直负责。因为术后必须陪夜，童寿山主动请缨，曲直当然不同意，只准许他白天时段在医院陪护。曲直跟小姨子童晓兰商议：他夜晚留守病房，晓兰早晨过来接替，上午他在家补觉休息，中午再跟岳父一同带午餐来医院，下午如无特别事项，就由老头陪护老伴，曲直则负责采购物品以及准备晚餐的材料，跟晓初在家里吃过晚饭后，两个人再一起送餐到医院。童晓兰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当时说了声“好”。
曲直第一夜陪护后的早晨，天已大亮，一看时间快到八点，可是连小姨子的影子也没见到。疲惫不堪的曲直打电话给晓兰：
“你在哪里？怎么还没到？”
“我从家里出来了，正往医院走呢。”
当时晓兰新买的公寓还没装修入住，她跟丈夫租住一套公寓，距离医院比曲直家到医院的距离两倍还多。可是她居然步行！曲直火了：“你赶紧给我打的过来！”过了一会，曲直估计她该到了，走出妇科楼到外面迎候。这时晓兰下了出租车，刚到大门口便望见了姐夫。她像一个做错了事而又东窗事发的孩子，马上提步小跑起来，故意绕开姐夫，迅速进入了妇科楼。这让曲直想起了《乱世佳人》【注1】中的情节：美兰妮在炮火连天的亚特兰大临产，郝思嘉派黑奴小女孩碧茜去请米医生，外面兵荒马乱，碧茜根本就没去到伤兵医院。焦急等待的郝思嘉看到碧茜悠闲地溜达回来，嘴里还哼着小调，不禁怒火中烧。过后催促碧茜赶快准备接生，这时碧茜才说她根本不会接生，原来她的承诺不过是谎称而已。郝思嘉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曲直不能打小姨子的耳光。见到四十多岁的晓兰一路小跑、灰溜溜的样子，反倒把气给消了。
曲直连续在病房守护了四个夜晚，夜里只是坐在椅子上，伏在床边睡一会。儿子再初周末从省城回到家，提出夜里由他陪护外婆。曲直不想让儿子受累，答应由他陪护一个夜晚。曲直并非想让孩子体验一下自己的幸苦，而是觉得有外孙儿陪护身边，对病床上的老人是莫大的慰藉。再初第二天回到家里，晓初跟他说：“你看外婆跟你奶奶那时的样子差不多，没吓着你吧？”
“没有呀！外婆一点也没有奶奶那个吓人的样子。”再初答道。
六年前，曲直的弟弟曲折突然打电话过来，通报母亲病危。曲直立即向公司告假，带着妻儿赶赴吉林老家。母亲李巧珍早在半年前诊断出肺癌，曲直并不知道。等一家人回去时，母亲已经快不行了。对再初来说，奶奶是陌生的，因为从他出生到长成半大小伙子，只在上幼儿园中班时见过奶奶一次，一起生活不到两个月，因此对奶奶毫无印象。当那个完全脱了形的老人出现在眼前时，他觉得面目骇人，悄悄跟母亲说道：“奶奶的样子好恶心。”其实术后病床上的外婆，跟奶奶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形容枯槁，叫人不忍目睹。但是再初一见到外婆，立即将颀长的身躯倾向前去，伸出双臂心疼地拥揽她，嘴里说着：“妈，没事的，做了手术就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再初从小就称呼外公外婆“爸、妈”，一直跟父母使用同样的称谓。
这一幕尤令曲直感触万千。
曲直生于1962年，是家中的长子，母亲在长白山脚下一个叫三岔子的小镇生下他。李巧珍和丈夫曲秉志在林业局系统工作，曲秉志在林业局文艺宣传办供职，李巧珍则在局属小学教书。李巧珍的乳/房很大，却没有一滴奶水供给。这倒没什么，现代的新生儿一大半都是母牛的奶水喂大的，不过六十年代喝到牛奶不容易。一是找不到那么多奶牛妈妈，二是没有钱买牛奶。曲直不知道自己生下来吃什么东西长大，只知道不到三岁被接去了外公家。来接他走的人是他的二姨妈，也就是母亲的大妹妹李巧慧。
外公家位于省内中南部的乡村，也有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茶馆屯，其实村子里没一家茶馆。村子也不大，从东到西四排房子比邻而建，大约几十户人家。祖父母的家就在附近，距茶馆屯大约七华里，曲直记得那里叫二道公社。曲直主要以茶馆屯为家，偶尔会到爷爷奶奶那里住一下。祖父是地主，但没有土地。大伯曲秉身入伍在空军部队，公社却拒绝给祖父家送“光荣军属”的门匾，后来知道大伯与地主家庭划清了界限。曲直见过爷爷头戴高耸的白色锥形帽挨批/斗的样子，自己受到的牵连是被人叫地主崽子，叫的人总是那个远房姓马的小舅，曲直老要跟着他玩，所以没办法跟他翻脸。祖母什么模样完全不记得，只记得有一天她正在擀面条，突然倒下，从此半身不遂，然后多久也不记得，反正很快就死了。曲直在外公家生活了九年，离开后再没回去过。对于童年，他没有多少记忆，不像妻子晓初，记得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情。但曲直必定会记得茶馆屯，因为那是他唯一寻找到一丝温存的地方。
外公早年丧偶，曲直不曾见过外婆。外公的二女儿当时尚未出嫁，小女儿已嫁到附近的黑顶子村。外公是村里受人尊重的人，晚上总有不少人聚到家里来。外公的活计很轻松，负责看护水田，早晨不用听上工钟声（生产队长在村头敲击一块废旧犁铲而发出的声音）出外干活。外公个头高，头颅特别大，却是扁的。不是前后扁，是左右扁，像在旧式中药碾槽里滚动的车轮型碾子。外公用烟袋锅子抽旱烟，吸杆很长。曲直不怕那根烟杆，但怕那个铜制烟袋锅子敲脑袋上，不记得被敲过，因此判断恐吓的成分多些。外公对外孙要求不多，主要是饭桌上拿筷子手势要正确，坐炕上吃饭时后背要挺直，以及绝对不能剩饭。那时候很穷，外公家却吃得很好，通常都是二米饭（小米和稻米的混合捞饭），而且没断过猪肉。曲直一直记得那个用来反复蒸煮切片五花肉的浅黄色小搪瓷碗，对里面的内容尤其记忆深刻，肉片的形状和色泽，入口即化留在唇齿之间的美味，碗底的褐色沉淀以及表面那层透明油汁，他至今都认为那是吃猪肉最佳的烹调方式。其实是因为那时候他并不能任意吃上这种猪肉，他不可以自己动筷子去夹，也不能用匙羹去掏肉汁浇到饭里，外公给他吃多少就是多少，当然二姨妈也是不能随便吃的。
曲直打小就认为，二姨妈李巧慧是世界上最美、最聪慧的女人。她的嘴唇很薄，眼睛很明亮，她年纪轻轻就拜师傅学会了裁缝，帮人家做衣服。曲直该跟母亲生活的时候，却跟姨妈住在一起，姨妈是那个时代的大龄剩女，她与曲直彼此渐生出些许母子情分，直到终老。还有一个小姨妈，叫李巧燕，长得不好看，脸颊上有一颗纽扣大小的黑痣，但小姨丈的一个妹妹漂亮极了，年龄与曲直相仿，在黑顶子小学读书时两人同班，曲直一直不知道按辈分该如何称呼她，跟她索性从来不说话。李巧燕生了三个儿子，曲直带大的玩过，还抱过小的。
曲直小时候很淘气，除了打架，游水、钓鱼、下夹子捕麻雀、掏鸟窝、玩泥巴摔响，那年代孩子们玩的他都玩。曲直很能打架，勇敢的行为总是受到外公的鼓励，打得越精彩，外公越是津津乐道。因为这个光荣传统，曲直小学最后一学期回到父母身边，弟弟受欺负了，他就出头去教训一下人家。外公很是护犊子，有一次曲直被村里一条黄狗追赶，还咬伤了屁股。外公找到主人家，要求从狗身上的同样部位剪下一撮毛，烧焦后再贴到外孙儿的同样部位上，然后就完事了。曲直也干些活，砍柴、剜野菜，顺便到生产队果园偷摘葡萄。他还跟大人一起放过猪，一大早从村东头起步，各家打开猪栏，猪们走出来找到自己人的队伍，到了村西头便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猪方阵，经过那颗老槐树，猪群最后被赶去山沟里。
曲直寄养在外公家的这段童年是快乐的，也有伤心的时候。某一年的某一天，记不清因为什么事，或者是许诺过的东西没有得手，答应过的一个远游突然宣布取消，又或者跟同伴秘约的一件好事被发觉而遭到禁止，总之曲直只记得，坐在屋门边炕角的一个木墩上，一直伤心地淌眼泪。可能因为情有可原，也可能因为那样的楚楚可怜感天动地，反正没有人阻止他流泪，于是眼泪就一直流，流到童年的记忆里。
曲直被二姨妈接走时，没留下对亲生母亲的任何印象，在那个年纪也是不大可能的。直到十几岁回到父母身边，曲直几乎不觉得自己有父母。此前他们肯定不止一次返乡看望，他这样猜测，否则太过不可思议。可惜他只记得其中的一次，具体哪一年，当时自己几岁，都无法确认。那是曲直有生以来对母亲的第一个印象，可惜太恶劣了。那是一个秋季，因为那天他正在生产队晒谷场上玩耍，远远看见黄沙路上走来一个女人，朝着村落的方向。曲直一见到那个女人，似乎知道是自己的母亲，当然不会称呼“妈”，他的舌头发不出这个音节。那一次母亲打了曲直，为什么打他？曲直不记得。反正第一次见面母亲就打了他，曲直记得嘴角流出的血，因为血迹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在地道的东北农村里，曲直从幼儿长成了少年，或许他天生就不属于乡村。虽然自幼便被父母遗弃（当然那不算法律意义上的遗弃），孤独地在野蛮中成长，但他本能地在缺少幸福的时候寻求幸福，即使没有找到多少实际的幸福，至少培养了幸福的知觉。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夏天里一个阳光灿烂的晌午，曲直在小舅家里跟年纪相仿的小姨一起玩。肯定是玩累了，躺在炕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在朦胧中醒来，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在炕上和身上，窗外院落传来母鸡的“咯、咯”声。在那时那刻，曲直有了幸福的感觉。一个乡村里还没有读书的顽童，不大可能冒出“幸福”这个词汇。然而那一刻的那种感觉，曲直相信，很可能就是一个儿童对事物的抽象认知。只是他想不到，等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即便他做好了感受幸福的准备，却不再有幸福的事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触景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