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病如山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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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T市大女儿家，秋月对小霞霸占居所的行径大加鞭挞。假如晓初能跟母亲异口同声，虽未必消解母亲的愤懑，但肯定会令母亲对她抱有良好的期待——假如大女儿处在同样的位置上，她不会那样对待父母，不会那样行为不孝。然而，一个人除非曲意逢迎，否则就不太可能违背自己的原则与立场。晓初当然不赞同妹妹的做法，因为她侵害了父母的正当权益，她至少应该在改造房舍之前征得主人的同意。但她认为，小霞的错误与孝或不孝没有关系，况且木已成舟，她就不再责怪。就算责怪，也不会当着母亲的面巧言令色。
“妈，小霞的事不要难过了。你们把她生的那么蠢，她哪里懂得做事跟你们商量呀？再说你们早就答应把房子给她了，迟早都是给她的。她想到改造房子，把住家弄得舒服些，说明她知道好好生活了，这是好事呀，该高兴才对。这次你跟曲直回去，晓云也说了，小霞到永康做工，老板很喜欢她。她连永康话都会讲了，谁能想到她还能这么聪明！”晓初的劝说没能消除母亲的怨气，但再一次成功地把怨气转移到自己身上。小霞的行为，让秋月倍受打击，晓初却更让她气恼。在她看来，晓初的立场有问题。在孝及人伦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如果说小霞是刑事犯，晓初则是□□，是政治方向上的根本错误。
曲直眼见得妻子与岳母之间的隔阂不断加深，却束手无策。因为秋月不可能改变她的观念，晓初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而晓初发觉，母亲的表现越来越反常。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记得小时候，母亲曾说过“生你们来受苦”的话，这或许是句不经意的话，晓初却被母亲的体恤与歉疚之情深深打动了，那时便觉得母亲不同凡响。现在从年迈的母亲身上，她看到了母亲的局限和守旧之处。她能理解，所以并没有将自己对孝道的抵牾，向母亲和盘托出。其实在她看来，为人父母，慈爱子女是理所当然的。父慈与不慈，都不能索求子孝。家庭关系应当建立在人身平等的基础之上，温情的伦常纽带只能是基于平等且本身就是平等的爱。
陈秋月日渐憔悴。她越来越少活动，长时间躺在床上或沙发上挼搓着肚子。因为年轻时生育得又多又密，秋月患有严重的子宫脱垂症，最近腹部不适感频仍，可能与此有关，她自己也是这样判断，所以谁都没往身体上的病变联想。而且她身体一向不错，来T市后从未去过医院。晓初突然觉察出，最近一年来母亲很少出汗了，过去她一直怕热，尤其是肚子总是觉得热，经常把衣襟撩起来露出肚皮。曲直还开她玩笑：“妈，你真是时髦呀，都穿肚脐装了！”这让晓初意识到，母亲可能病了。她马上让曲直给母亲测量体温，测出37.6℃，处于低烧状态。又让曲直把湿毛巾放进冰箱冷冻室冷却，然后放在母亲额头上冷敷。晚间又测量了两次体温，仍然超过37℃。第二天上午，曲直带上岳母驾车去第二人民医院找晓初的闺蜜叶紫罗，她在那当副院长。医院做了腹部CT，初步诊断为卵巢肿瘤，建议到人民医院妇科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
人民医院是本市的第一大医院。不过，曲直和晓初一九八八年刚调入本市时，它的规模并不大。住院部大楼是医院最高、规模最大的建筑，也不过12层楼，而且最高两层还临时当做医生及家属的宿舍。与大学扩招同步，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医院的规模迅速扩大。超过20层的外科大楼，正对着医院大门口拔地而起；规模宏大的新门诊大楼和附属急诊大楼，占据了临近半个街区，地下则开辟成迷宫般的停车场；原来医院东侧的一条小街几乎成了医院的专用街道，居民已经全部迁移出去，设施齐全的肿瘤中心临街而建，附设宽敞的泊车位。亦如学科制基础上的大学建制，医院的科室越分越细，专科医疗中心或专科医院各成体系。原来的眼科独立为眼科中心；妇产科细分为妇科和产科，妇科拥有自己独立的楼宇，内设诊疗室和住院部；普外更加细分为普外一、普外二，原纳入普外的骨科不仅独立出来，而且分设两个科室：骨一科、骨二科。
第二天上午，曲直带岳母直接到医院妇科大楼，在护士站等候大约半小时，便顺利入住二楼一个双人床位的病房。曲直知道，在人满为患的医院，住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叶紫罗背后的安排，万难办到。妇科楼位于外科大楼的东侧，是一座外观长方形的三层建筑。走进妇科楼内，才发现内部的“回”字型建筑设计非常聪明，在楼内形成一个敞亮、温馨的天井，每一层都围绕天井有一个回转的走廊，南北两侧的住院病房依窗布设，门开廊道，东西两侧则分布医生办公室、诊治室、护士站、值班室、茶水间、电梯间等，每层的设置大致相同。
入院后重检的CT结果，证实了二院的诊断。妇科要求做CT检查前，曲直曾提示一天前在二院刚做过同样检查，并面呈了检查记录单，没想到人家看都不看，只说必须做CT。曲直不明白，二院是从人民医院分立出来的姊妹医院，同样的设备，又几乎是同时的相同身体部位检查，为什么不能共享医疗信息从而节省医疗资源哪？这时的曲直，还预料不到在未来数月里，像这样令他困惑不解、疑窦重生的事，将会纷至沓来。同样的CT结果，妇科也给不出比二院更明确的诊断，遂建议做核磁共振（MRI）进一步观察病患部位。MRI检查有几百人排队等候，通常三到五天才能安排轮上。曲直心急如焚，只好打电话给叶紫罗求助，结果第二天下午便在老住院部一楼MRI室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后，妇科对肿瘤做出明确定义：卵巢畸胎瘤。畸胎瘤组织学来源的认知，医学界存在不同的观点，有的认为来源于泌尿生殖嵴在胚胎发育过程中未能完全迁移而残留的生殖细胞巢，即是说由母体供给携带而来。当曲直解释畸胎瘤给晓初听时，晓初立时感觉不适，让曲直马上停止不要说了。晓初是这样的人，在她对世界的所见所闻中，任何异于常规的形态、色泽或声音，都会引起她精神上的极大不安。她不愿意进佛堂寺庙，与信仰无涉，而是像贾宝玉一样，天生性怯，不敢看狰狞鬼神之像。平日在家里，瞥见逃窜的蟑螂，或者墙上爬行的壁虎，她能一瞬间，一步蹦出老远，神经质般的躲避和逃离。有时曲直故意逗她：“壁虎是益虫，专门吃蚊子，长得也可爱，玲珑剔透的，我抓一个给你看看呀？”“不要，不要！我不看！”说着话，她就要逃了，好像曲直已经把壁虎拿来了似的。在晓初的世界里，那类残缺的美和病态的美，甚至奇异的美，根本不存在。
MRI仍然不能确认肿瘤的性质，妇科主任口头上给出了相对乐观的估计：偏良性机会大些，建议手术摘除，并在手术过程中做活体病检，最终确定肿瘤性质。曲直毫不犹豫地同意立即做手术。妇科主任说两天后安排手术，由她亲自主刀。手术如约进行。手术室设在外科大楼，三层有两个大房间供家属休息等待消息，墙壁上有电子显示屏，滚动提示手术信息和即时通知。童寿山和两个女儿及曲直四人均在里面等候，再初在大学上课，没让他回来。手术进行三个钟头后，曲直看到通知，立即前往五楼手术室门口。几分钟后，妇科主任走到门口站住，手里端着一个医用玻璃器皿。她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镊子，一边用镊子夹起玻璃器皿中的人体组织，一边说着组织的名称。
“你看，这是子宫，这是……”
那一刻，曲直想起香港电视在播映某些电影或节目时提示的字幕：“本节目可能包含某些令人不安的画面，请避免儿童观看或由家长陪同观看。”曲直是成年人，仍然觉得不安，有恶心感。但所有摘除手术均要向患者家属出示摘除组织，这是医院规定程序，所以曲直不能回避。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妇科主任告知的病检结果及手术情况：恶性肿瘤，晚期。肿瘤部位做了扩大切除，子宫及全部附件实施摘除，癌变已侵入周围淋巴系统，没办法彻底清除。次日曲直到办公室找妇科主任，问患者还能有多少时间？主任估计半年左右。曲直马上意识到，实施手术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病检结果证明，手术并无价值。手术造成的巨大创伤，无法遏制的癌扩散，将使母亲的身体再不可能恢复到术前状态。然而曲直知道，不做手术又是不可能的。他跟晓初说，但更像是说服自己：
“第一，医生说可能是良性，而且良性的可能性大些，能不做手术吗？第二，就算医生一开始告诉我们说是恶性的，我们能拒绝手术吗？我们有这样的勇气吗？不。这不是勇气问题。面对自己的母亲，放弃治疗意味着见死不救，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道德责难。尽管在医学上，不惜一切代价是不理性的。但救治亲人，谁有这样的理性？这样的理性，根本就是冷酷无情。可是，手术分明是错误的。”
“别说咱们难以决定。就算叶紫罗自己是医生，知道母亲确诊为癌症晚期，还让哥哥送母亲乘飞机过来做手术。手术医生打开身体后，未做任何处理就缝合了，因为完全无法施救。”晓初想起了不久前叶紫罗跟她说过这件事。
对于秋月的真实病情，晓初姐妹与曲直一致决定，暂不告诉秋月和童寿山。这是通常的做法，连医院也采取同样审慎的态度，只跟个别的家属通报实情。但曲直从一开始就对此抱着质疑的态度，这可能是又一个错误的决定。任何成年人都有权知晓有关他身体和生命的一切情况，他人没有权利隐瞒。因为这样的隐瞒，患者本人或他的至亲被排除在关乎其生命的决定之外，而这样的决定可能完全违背了他的意愿和生命意志；因为这样的隐瞒，他不能够及时地在其人生的最后时段，真切地考量自己的生命，安排余下的生活。我们隐瞒不止出自谨慎，还源自善意与关怀，不愿意亲人遭受意外的打击，担心他们承受不来。可是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是否低估了人类所具备的承受能力？我们凭什么那样武断？凭什么认定他人比我们自己更加软弱？我们凭什么在人身平等的天平上，把自己放在坚强的一方，而把他人放在怯弱的一方？这些左右为难的考量，是让曲直感到最痛苦的地方。未来的日子里，他还要为此倍受折磨。几乎每一天他都必须做决定，做那些怎样决定都是错的决定。在无限的愁苦与彷徨里，他想起了舒婷【注1】的几行诗句：
也许路开始已错
结果还是错
……
也许
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病如山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