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人间》左步

3、当地局势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列车终于抵达县城火车站。曲直与岳母二人走出车站，步行到县城大路上，招手搭乘中巴前往二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小镇有个古色古香的名字：壶镇。它的确是一座古镇，唐朝便有集市。这里有千年括苍古道，有始建于五代的九松寺，宋代的惠明寺、美化书院，有明朝的阮公点将台、尚书坊，清代的崇正书院碑等古建筑。但它的名字跟盛水的器皿“壶”，并不相干。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曲直曾数次到过这里。印象中，壶镇是一个中药材集散地，似乎没什么工业。这次汽车刚驶近镇区，他就感觉到了钢铁般的气息。宽阔的马路两旁，耸立着一幅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图文并茂的缝纫机、带锯床、工刃具、建材金属、炊具等产品的厂家招贴，原来这里已成为全国最大的带锯床生产基地，俨然一个工业重镇。
　　曲直对壶镇的两样小吃念念不能忘。一个是馄饨，一个是烧饼。同样是馄饨，广东人称为“云吞”，面食店的“净云吞”或“云吞面”，通常在面汤里加上几条生菜，云吞馅比较大，像一个小圆球，吃起来很容易让人饱腻。四川人则称馄饨为“抄手”，特别是“红油抄手”是成都人早餐爱吃的一份食物。四川抄手的馅料比广东云吞要少上一半，大小适中，但四川人吃东西重在麻辣味，其它无所谓。壶镇馄饨的特色尽在制作上。馄饨面片摊在一只手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筷子，将馅料往馄饨面片上一抹，手指随之一收、手掌一甩，包好的馄饨便飞到案板上。曲直每次一到镇上，总要在街边的摊点坐下来吃碗馄饨，极少的馅料使这种馄饨吃起来清淡中有鲜美、轻松中有惬意。
　　壶镇的烧饼更加特别。烧饼由饼团烘焙而成，饼团的制作十分讲究，先将揉好的面擀成一张均匀细腻的皮，再把切成粒状的新鲜三层肉（即五花肉）加上梅干菜，堆叠在上面；然后掀起面皮的裙边，将馅料拢合包住，收口捏紧后用掌心压扁成型；成型后还要在饼团表面刷上一层麦芽饴糖水，洒上黑芝麻。烘焙是在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木桶里完成的，类似新疆的馕坑。木桶内壁是一层厚厚的粘土，一个个形状娇巧的饼团贴在粘土层上，炭火从木桶坑底烤上来，烘烤时，木桶顶部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圆形开口则要封闭住。烘烤过程只需要几分钟，掀开木桶盖子，金灿灿的烧饼一下子映入眼帘，立刻让人垂涎欲滴。尤其是刚出炉的烧饼，一口咬下去，层层酥脆的面皮入口即化，梅干菜的咸香和融化了的肉香渗入味蕾，唇齿留香。据说壶镇烧饼以宫前村的出品最为经典，曲直未至于寻味彼处，他总在前往团结村的樟树脚乘车处购买，那里的烧饼足令他情有独钟。
　　当地人称壶镇为“溪头”，皆因瓯江支流好溪从壶镇中央流过。严格说来，不是好溪有意从壶镇中央穿行，而是壶镇人民钟情于好溪，在水一方，集聚成镇。好溪源自大盘山，向西南蜿蜒四十五公里，汇入瓯江入海。二十几年前的好溪，像曲直的青春一样鲜亮清澈。恋爱中的曲直和晓初，曾在附近的湖川踏入好溪的浅滩，溪水从鹅卵石上滑过，泛着洁白的水花，晶莹剔透的溪水犹如他们之间的恋情，让人依依不舍。此时他与岳母一起走上贤母桥，望见桥下好溪岸边到处是丢弃的垃圾，南边远处水面上积攒着一大片浮游物，已经见不到在溪边洗衣服的妇女了。曲直心头黯然，却也不足为奇。增长的代价到处可见。
　　曲直和秋月先前往壶镇附近的团结村。童晓云出嫁后一直在那里生活，秋月的娘家，也在此村。晓云的家临近村大礼堂，礼堂边上则是固定的农贸市场，新鲜猪肉、各类活家禽、鸡蛋鸭蛋、瓜果蔬菜，还有烹制的熟食，应有尽有。晓云对此十分满意，家里根本不需要什么储备，走出家门不足百步，就可以采购到一切生活必需品。晓云家是一排连体三层楼宇中的一个单元，大约有七八户人家相邻而居。隔着廊檐过道，南面是一排单层建筑，为每户一间的厨房。厨房门口，外接步梯通往厨房屋顶的平台，连接去往楼房二三层的楼梯。楼房底层房间光线比较暗，因为北面门窗外是另一排楼房，而南面则有廊檐遮蔽和对面的厨房遮挡阳光。此处是晓云与丈夫陈俊生的“工厂”所在。从南门口进入工厂，左手边窗户下放置了一张供临时歇息的单人床。离床不远，靠西面墙摆放了一台小型打磨机器。东面墙上，有一条长十米左右的悬空平台，宽度20公分左右，上面堆了一些小工具和杂物。房中间有一个双人座的旧沙发，还有茶几。茶几边立了两个暖水瓶，茶几上则是泡着浓茶的玻璃杯。沙发对着北面隔墙下的角柜和电视机，隔墙与北面外墙构成一个开放的小空间，放置物料和大件工具。房间里白天也开着白炽灯，地面到处是烟头。
　　早在二十年前，陈俊生就做相同的活计了。在与连襟的交谈中，曲直才了解了其中的变迁。原料还是一样，即大型国营厂因使用磨损而废弃的工业锯条和带锯，再加工过程的质量控制与目标客户，已经截然不同。以前，加工后的产品卖回给国营工厂，甚至从哪一家出来又回到哪一家，旧锯条只是做了简单的锯齿打磨、整体除锈和重新刷漆。至于穿了新衣的锯条和带锯，是否符合工业标准和能否正常使用，只有天知道！现在国营工厂只出不进，再加工产品要卖给那些确有需要的私营企业。企业对产品原料来源一清二楚，对加工过程了如指掌。企业愿意买，是因为比起原装正品，实在便宜太多。而且私营企业不会糊弄自己，有严格的质量检测程序，确保工具符合使用标准。为了保证产品质量，陈俊生购置了所有必备的加工机器和检测仪器。因此，这些废旧锯条和工业带锯，虽然在家庭作坊里加工出品，但作为产业链条的一个环节，像电子垃圾的拆解、回收和再利用一样，完全遵循了资源节约与再生再造的价值规律。
　　陈俊生的客户遍布江浙两省，货款结算采取用完一批结算一批的办法。这固然要沉淀一笔资金，但只要产品质量稳定可靠，企业倒也诚信无欺。俊生对事业充满信心，晓云则对丈夫赞赏有加。她跟曲直说：“无论企业门卫多么警惕森严，俊生总有办法进得去，总能找到他要找的人！”还说手头的订单很多，甚至来不及做。曲直望着黑漆漆乱糟糟的房间，实在无法想象这里居然是生产场所。他立马给晓云封了副厂长、车间主任、仓管员、工会主席等等职务，虽是打趣逗语，晓云则统统笑纳。事实上，她一向跟丈夫同甘共苦、并肩战斗。她尤其关注安全生产和厂长的身体健康，不断提醒丈夫佩戴护眼镜和口罩，但他大多时候置若罔闻。陈俊生的家庭作坊，当然无法跟弟弟陈俊民的大工厂相提并论。顺便说一下，秋月在列车上夸耀陈俊民的那些话，虽说是显摆自己，但基本属实。陈俊民是当地的能人，跟哥哥一家人的感情也非常好。
　　俊生两口子对生活非常满意。除了加工收入，他们还有村集体的股息和分红。因为团结村纳入壶镇整体发展规划，住房之外的宅基地变得价值连城。此时夫妻俩正打算重新装修三楼套房，留给儿子做婚房，并彻底改造厨房，贴墙面瓷片，拆除老式灶台，安装抽油烟机等等。他们的儿子陈家豪，大学毕业后入职杭州某公路建设公司后被派驻台州工作，收入很不错。但俊生却打算让儿子辞职回家，发扬光大家庭事业，妻子表示赞成，儿子本人似乎也正有此意，他的女朋友希望他回乡完婚。
　　两个连襟见面，自然要小酌一下。曲直看见厨房柜子下成排的空酒瓶，还有墙角整箱的白酒，估计俊生每天少不了这一口。曲直平时根本不喝酒，不仅酒量极端有限，而且自小便对父亲一伙人的喝酒做派心生厌恶。好在俊生不劝酒，喝多喝少不拘，曲直因此心里轻松，两人相谈甚欢。陈家豪不在家，曲直就暂住三楼套房里。正值初秋时节，气候凉爽适宜。主人家事事顺心，曲直吃住随意，心情舒畅。不过有一点曲直感觉不便，厕所异常狭窄，仅能容身而已。曲直跟夫妇俩嚷道：“亏你们想得出！房子那么大，厕所那么小，好不容易把屁股伸进去，要扭动一下揩干净都困难！”对于曲直的抱怨，晓云答道：“谁像你们城里人？我们农村都这样！”曲直这人概括能力特别强，马上总结出一条规律：以家居方式辨别城市与乡村，看卫生间足矣；而分辨中国城市家居与西式家居，看厨房足矣。中式烹饪油烟多，所以中国人不喜欢大厨房，难打理。曲直家的厨房已尽量大，但客厅才算辽阔。论使用频率，曲直估计了一下，一本正经坐在客厅的日子，全年统计下来，不超过十天！
　　秋月与晓云母女相见，自然千言万语难解千头万绪。她们从早到晚，绘声绘色地足足聊了两天，曲直也大致听出了眉目。萌萌的事，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在晓云亲自过问和干预下，得到了妥善的处置。晓云把萌萌叫到家里，当面跟她宣布几项纪律：“第一，绝对不准离开家和壶镇，那个江西男孩要是对你真好，他就会留下。第二，跟他谈恋爱可以，只要他不离开这里，但你们这个狗屁年龄，先别想结婚的事。第三，在结婚之前，绝对不能再次未婚先孕。”实际情况证明了晓云的英明果断：江西少年留在了壶镇工作，萌女孩也谨遵姨妈的三大纪律，一场鸡飞狗跳的小闹腾顺利平息了。事实上，当初萌萌父亲打电话给岳母，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过后也便不提。倒是弄得这边厢老太太火烧连营，披星戴月般地奔赴使命。这次回来，曲直看清楚了当地时局。晓云是童氏和母系两个家族事务的仲裁者和领导人，不久前她刚处理了小霞与小姨妈家之间的纠纷。小姨妈在儿子的工厂食堂做饭，小霞在厂里打扫卫生，两人一起住在厂里。小姨妈素爱洁净，小霞邋遢惯了，毫无个人卫生习惯，小姨妈的私人物品她抓起来就用。在厂里又不安守本分，吆五喝六地干扰他人，一次惹恼了既是表兄又是老板的小姨妈儿子，他抬腿就踹了表妹一脚。童小霞不依不饶，闹到二姐那里去。陈俊生出面训斥了小姨妈的儿子，晓云则严肃批评了妹妹不知分寸，并让她离开工厂，出去另找工作。还有，晓云的外婆卧病在床来日无多，晓云就与当地的两个姨妈商量，由她们轮换照料老母，她负责出钱。此次秋月回来，她讲了外婆的情况，建议母亲前去探望，拿出一千块钱来。秋月当时应承了女儿的要求，但直到再次离开家乡，并没有拿出这笔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