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心似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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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弄到这里来，你怎么看得住她？她要离家出走了，谁负责？”童晓初开口便这样质问母亲。
“萌萌可听我的话了！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我的话。让她来吧，我能看住她。”陈秋月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听了母亲的话，晓初心里有些恼火，吐出来的话也带着火气：“听你的话？你以为她还是婴儿呀！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能呆在家里啥事不做。我没办法给她安排工作，就算有工作给她，她能在这安心工作吗？”在秋月心目中，大女儿还是那个背着晓兰去村里小学，把妹妹摆在身边听课的人，是那个把晓兰带出家乡安排读书，从而改变了她人生道路的人。她本以为，让晓初协助照料一下外孙女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在带大外孙女之前，她还抚养过外孙儿，即晓初的儿子童再初。女儿的态度，让秋月很伤心。她想不通，晓初怎么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晓初，你也知道，小霞她不会教女儿，你那个妹夫不是什么好人，女儿出事了才知道找我想办法，我要不管，他们两个人根本管不了萌萌。”秋月继续向大女儿争取支持。
平时讲起五个女儿的成长，秋月不□□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晓初发现，母亲随着年迈，这种成就感与日俱增。而她的心境跟母亲南辕北辙。她再一次回忆起，童年和少女时代所经历的贫困与粗俗的生活，每个家庭都毫无节制地生孩子，各家各户挤满成串的孩子，大的拉扯着小的，几乎跟动物一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一想起这些，她竟追根溯源，把怨气撒到母亲身上：
“这一切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是你们把小霞生出来，你们把她养成那个样子，你们给她找了那样的丈夫！小霞自顾不暇，你让她怎么管好女儿？你们以为生了她、养了她就了不起了，就是恩德了，我不觉得。我觉得简直就是罪过！如今萌萌出了事，你要管就自己想办法吧，我没这个义务！”
这番话让陈秋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曲直仿佛看到，天下所有父母站在岳母身边，向自己的妻子发出异口同声的讨伐：“父母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含辛茹苦，容易吗？不报恩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成了罪过？！”耳熟能详的中国父母告白，具有威力无比的道德力量。陈秋月可能被女儿的话呛得一下子缓不过劲来，并没有反唇相讥。而童晓初追讨过往，却不能穿越到那个年代，去提醒身处生活困局的所有人：人们有可能做出理性的选择，从而避免触碰道德的神经。她无数次地想过，任何一个孩子的出生，是他自己要求的吗？身为父母如果明知力所不逮，一味多生粗养，生活当然不容易，含辛茹苦难道不应该吗？辛苦就表示尽到了父母责任吗？他们有机会也有权利，选择一种比较容易的生活方式，不是非得生儿育女。难道是尚未孕育的子女，剥夺了他们的机会和权利吗？何谓恩德？责任与义务之外的善，才称得上恩德。一个人，如果既非责任所在，亦非义务所系，即是说，不是非如此不可的情况下，愿意对他人施以援手，成就他人，那才称得上恩德。即便如此，对于这个人来说，他也可能不觉得对他人有什么恩惠。他只是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而已。当然，受惠人无功受赏，自当感恩戴德。一个人做必须做的事，不产生恩德；而做愿意做的事，则不屑于歌功颂德。试问父母的恩德何在？鲁迅先生说过，“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注1】”
在这个问题上，曲直与晓初心意相通，本质上一丘之貉。身为儿女，他们对上一辈的艰辛生活有所体验；为人父母后，自己也切身体会到养育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们不理解，人们纯然按照本性行事，肆无忌惮地繁衍生息，从不对子孙后代的长远幸福做周祥考虑，这件事有什么恩德可言呢？人们怎么会从贫困的生活里，产生如此豪迈之情？假如人们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方式，却由于缺乏理性和检讨能力，没有做出更好的选择，因此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累，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曲直知道，妻子一贯心疼劳累一生的母亲，但她受不了母亲居功自傲的姿态。晓初的话虽然刺耳，在曲直看来，不过道出了实情而已。而且他还认为，让一个人讲真话，你不能又要求他以听者能够接受的方式讲出来。这办不到。假如别人不认同话语里的“真”，就同样不会认同语气上的“善”。曲直没有责备晓初，只是对妻子说：“秋月听了你的话，肯定受不了！”秋月不会原谅女儿。因为她的大不敬言论，不仅仅是晚生对长辈的言语冲撞，而是伦理道德上的离经叛道。没过了不久，陈秋月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与丈夫返回老家，亲自照看听她话的外孙女萌萌。
母亲要回老家，晓初不能反对。于是，她打电话给童小霞，知会母亲的决定，不曾想立即遭到了妹妹的激烈反对。童小霞生硬地问道：“回来干吗？”口气跟宠爱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妈知道了萌萌的事后，日夜担心、茶饭无味，想回去照料萌萌。”
“萌萌没事了，告诉妈，别回来了。”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陈秋月和童寿山两个人一直以为，小霞是离不开他们的，说不定早就对他们归乡翘首以待，没想到她竟然这个态度。不过，秋月觉得，外孙女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她必得回去履行光荣的使命。她和丈夫的家在那里，他们虽然向女儿承诺了继承权，但保留了生前随时回去居住的权利。女儿的口头阻拦虽然相当意外，秋月心里并未太在意。她判断可能是女儿出自孝心，不想让年迈的父母为自己的家事操心。因此，秋月还是打算回去，但听取了晓初的意见：“让爸留在这里，你自己先回去一趟，看看情况再说。”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严重晕车，平时不敢坐车出门，长途跋涉需要陪伴。刚好曲直赋闲在家，便决定由他护送岳母。
曲直与岳母两人乘坐广州至温州的直达列车，将在列车抵达终点站之前的一个县城车站下车。县城地处浙南腹地、中南部丘陵山区，下车后，他们需要再搭乘巴士，才能去到此行的目的地。在卧铺车厢找到铺位后，曲直很快便发现，萍水相逢的邻近旅客，大多操着岳母家乡的方言，大致上可以判断，他们将在相同的县城车站下车。这很可能是列车售票管理上的有意安排。如此安排，大大减少了途中上下车时的杂乱走动。把同一目的地的旅客尽量安排在一块，在未达目的地车站前，旅客就不必搬动行李提拎包裹。如此安排也别具情趣，因为相同目的地的人之间，更容易找到共同语言，说不定会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前往省城的空调大巴上，秋月因为晕车吐得翻江倒海。曲直十分担心她虚弱的身体是否受得了封闭式空调列车，而且是漫长的旅程。列车准时出发，达到正常行驶速度后，迅速穿越喧闹的都市街区，向城外驶去，曲直也很快消除了担心。秋月在临近旅客中找到了谈话对象，并逐渐成为主要发言人。萎靡不振的岳母大人，此刻焕然一新。她像在家乡跟亲戚邻里说话一样，兴趣盎然、口若悬河。曲直起初真以为她碰巧遇上熟人，观察后发现，她并没有固定的听众，临近旅客有两三个人像是饶有兴趣地听她讲话，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或发出一些感叹。这个矮小瘦弱的老太太，必将使他们的这次旅行印象深刻。岳母爱讲话，曲直是知道的，别人谁也估计不到，她的健谈会达到如此惊人的地步，临近旅客得感谢中国铁路大提速，否则他们将在更加漫长的喋喋不休中度过旅程。
曲直开始没注意岳母说些什么，等他留意听了听，感觉到自己的脸面发热。他确定了全部话语的主题——炫耀。题材主要来自家族中的两个家庭：一个是童晓兰及其丈夫，一个是童晓云的丈夫及其兄弟。她如数家珍地叙述了晓兰如何嫁给了外国人，而且是一个真正的白种人！那位澳大利亚女婿，每次跟她见面，都按照外国人那套礼节拥抱她，个子又高，她那么矮，洋女婿不得不弯下腰来，有时甚至把她抱起来！谈及二女儿晓云家，她将着重点放在女婿的弟弟身上，讲他如何会做生意，办厂开公司，赚了很多很多的钱，腰缠万贯。曲直好几次试图让岳母停下来，却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奏效，这让他感到有些难堪。一个农村老太太，久别故里，旅途上老乡见老乡，借机抒发一下思乡之情，再怎样高谈阔论，也不算过分。但很明显，她的谈资有失分寸，她的取向令人鄙视。
岳母的表现出乎曲直的意外，过去她不是这样的。从第一次见到秋月，直到成为她的女婿，在长久的来往相处中，曲直跟岳母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在挑剔妻子毛病时，他经常拿岳母做比对，说晓初某某地方做的不如母亲好，甚至认为她的性格赶不上母亲。秋月祖上家境原本富裕，到了父辈衰落了，她是家中长女，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秋月读完了小学，那个年代已属凤毛麟角。她二十岁时嫁给了年长八岁的童寿山，丈夫目不识丁，不善交道，他的勤劳只在田间发挥，而在家政、礼尚往来和交易方面只能由能说会道的妻子担当主角。她在村里因为能治许多小毛病而颇有名气，其实她的医术完全来自日积月累的经验、读书乃至日历上的医学小常识。为了接替一位年迈的接生婆，她到公社受训一个月，然后靠着反复领会一本几十页的小册子（常常边在灶前添柴边默记接生知识）和总结自己的经验，开始为村里人接生。要是哪个产妇家经济窘迫，她连接生费（最初接生一次才10元钱）也不收。有的产妇因为生女儿而没人照料月子，秋月还会帮助照料产妇，甚至把尿片带回家里来洗。
这一次，秋月在列车上张扬无度的表现，让曲直意识到，岳母并不完全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过去曲直听岳母讲话，从内容到形态都抱着赞赏的态度。可在列车上，她的言谈令他惊愕，几乎每一句话，都让他羞愧难当，恨不能直接从车上跳下去。终于熬到了夜晚列车熄灯，旅客们都休息了，秋月讲了一整天话，许是累着了，很快就睡了，曲直这才安下心来，在卧铺上躺下了。他并没有马上睡着。他想到：以往他对晓初的苛责，许多地方显失公正。他事事褒奖岳母，贬抑妻子，看来太过盲目了。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过去他那样做的时候，晓初竟然从未提出过抗议，也不为自己辩护。他还真是佩服妻子荣辱不惊的品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心似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