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家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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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开始以为晓云为了跟自己絮叨家常，所以才让她先到团结村住下，而不是直接回后村。后村在壶镇的另一个方向，距壶镇不过四公里，到团结村也才五公里路程。萌萌也许还不知道外婆为了她回到了家乡，反正秋月到团接村后，萌萌没出现过。童小霞就在镇上一家餐饮店帮人家洗碗，说忙得脱不开身，也没来看望母亲。至于小霞的丈夫，据说去了外地打工，就算他在家，秋月也不想见他。倒是跟萌萌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外孙女，也就是在秋月小女儿的独生女，在秋月回来的第二天就跟着妈妈来探望外婆了。小女婿没有一起来，是因为不久前干活摔伤了腰，动弹不得。
到女儿家住了两天后，秋月发觉晓云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这才觉得有些蹊跷。等她问起来，晓云不得不告诉她：她不能回自己的家住了。原来，秋月跟丈夫离开家去了大女儿那里后，小霞认为父母既然去城市生活，不可能再回乡下了，于是跟丈夫按照自己的爱好和需要，改造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也没预留父母的居室。此刻陈秋月的心情可想而知。外孙女的事，已经让秋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无足轻重，那满腔的热情和重大的使命感，陡然间变成了空旷无垠的失落。还没等她从失落中回过神来，又发现回到了家乡竟然无家可归！女儿的自作主张和自以为是，让她在家乡失去了栖身之所，她将不得不再回到大女儿那里去，这让秋月感到难以言状的痛苦。依照农村习俗，谁家招了入赘女婿，不仅意味着女婿女儿以此为家，同时父母也将由入赘女婿养老送终。虽然养老的经济负担不一定全由入赘女婿承担，其他子女如果富裕并且愿意资助，也会承担部分费用，但在居所方面，父母理所当然地要与入赘女婿住在一起。秋月明白这一点。她知道，一旦回不了自己的家，她和丈夫在家乡便无家可归。虽然老家有三个女儿，不管其他两个女儿是否愿意接收他们，她和丈夫都不能住到她们家里去。这样一来，老两口只能依靠异乡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晓初和三女儿晓兰。
晓兰比晓初小六岁多，个头矮小，跟母亲差不多，容貌中庸，不太引人注目。毕业后她跟没事人一样，住在姐姐家里，也不着急找工作。曲直跟她说：“晓兰，我们的本事，也就是能让你在S学院拿个文凭，工作得你自己想办法，我们帮不了你。给你点钱，出去找工作吧，不能这样一直我家住下去了。”晓兰就这样被逼出去，在东莞长安镇一家港资企业谋到了一份职位，做了好几年，老板和同事都很喜欢她。她天生嗓音甜美，特别适合唱邓丽君的歌。那时流行卡拉OK，同事们喜欢听她唱歌，柔情似水，令人陶醉，跟平时判若两人。后来晓兰认识了澳大利亚人丹尼尔，是S学院的英语教授给她介绍的。当时丹尼尔在T市创办了一家现代农业技术公司，急需一名翻译员，晓兰有心回T市工作，便应约面试，不想两人自此结下不解之缘。
丹尼尔开始没怎么留意到童晓兰。她平常是个闷葫芦，光知道埋头干活。正是这一点最终引起了丹尼尔的关注。他发现，这个中国女孩跟其他人不一样，从不说三道四，从不讲价钱谈条件，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工作没做完，下班了也不走。她不像别的员工那样，工作中一旦出现差错，不是急着推脱，就是随便找借口，她总是老老实实地重新做起，也经得起批评指责。而且无论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不受影响，自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丹尼尔逐渐觉得，童晓兰简直是公司的宝贝，于是便有意识地培养她，让她担任自己的翻译，没想到她比那些名校毕业专八的科班出身【注1】，更能弄懂他的意图。如此一来，丹尼尔越来越倚重她了。那时他跟妻子已经分居数年，对身边这个女孩，由欣赏喜欢，继而信任，渐生出爱慕情分。接下来发生的，是老板与秘书之间的普通桥段。晓兰对丹尼尔言听计从，对公司忠心耿耿，但迟迟不见丹尼尔正式离婚，不得不做些个人打算。私下里她还是依人小鸟，却也不复是天真少女。她直接在澳洲登出征婚信息，丹尼尔知道后发了慌，这才快刀斩乱麻，洗净自由身，要正式迎娶童晓兰为妻。
一听说女儿要嫁外国人，秋月和丈夫坚决反对。嫁外国人？男人大九岁，离过婚，还有两个孩子，哪怎么能行？这对老农民反对这门婚事，不过是满脑子陈旧观念的自动反应而已，他们对女儿要嫁的那个外国人，并无真切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他爱他们的女儿吗？老观念不关心这些。如果说动物受本能的驱使，而人不过是观念的奴隶。
童晓初站在力挺妹妹的立场上，说了些外国人没什么不好，外国男人比较有家庭责任感之类的话。秋月见她不仅不帮忙阻拦，还站在晓兰一边说话，非常生气。连一向少言寡语的童寿山都嘣出了一句：“就知道晓兰没哪本事！”晓初立即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这是指责她在背后怂恿了妹妹。至于晓兰该不该嫁丹尼尔，以及嫁了后两人好不好，晓初实在不能承担责任。她听说晓兰要结婚了，晚上还在梦里哭醒了。因为那时，她自己正处在婚姻的凄苦之中，丝毫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不过，她懒得为自己辩解，所以什么也没对父亲说。陈秋月和丈夫不知道女儿的情路坎坷，还以为秀女待字闺中，嫁不嫁外国人可由父母定夺。若不是晓兰自己巧施敲山震虎之计，还不知道要惆怅到几时。而晓初惟望妹妹幸福，见老人家转不过老脑筋，无事生非地阻扰反对，才替妹妹劝解一番，想不到为此闹了一身不是。而大龄剩女童晓兰，并非征求父母大人的意见，只是告知她要结婚而已。他们的反对，就像在法庭上被法官一口回绝一样：“反对无效！”晓兰跟丹尼尔在国内办理了结婚登记，成了所有姐妹中最后一个完婚的。等到晓兰真的嫁给了外国人，老两口慢慢发现，原来外国人也是人。洋女婿的话虽然听不懂，但他在老人家面前顽童一般的表现，自有一番别致情趣。于是，秋月变得欢天喜地起来，好像压根没反对过这桩婚事，有个外国女婿倒成了一份骄傲。
女儿婚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又一次挑战了老农民夫妇的固有观念。不过这一次，他们只有逆来顺受的份了。晓兰开宗明义地禀明自己的父母：“丹尼尔说了，他不会跟老人一起住的，其它什么都好说。”“丹尼尔说了”通常是晓兰全部讲话的第一句，她不另外再讲自己怎么说，因为丹尼尔说了就是一切。秋月听了这话，跟老头两人鼻子都气歪了，可晓兰只负责告知丹尼尔说了，而不负责安抚，所以童晓初不能坐视不理。她跟母亲解释：“丹尼尔不是不喜欢你们，只是不肯跟老人住一块而已。他也不跟自己的父母住一块，外国人都这样。你看，丹尼尔的父母比你跟爸的年纪还大，九个儿女哪个都没跟父母一块住。”
“真稀奇！儿女不跟老人住，哪老人家谁管？生孩子有什么用？”秋月不解地问。
“不跟老人住，不等于不管老人。”晓初解释给她听，“丹尼尔回到澳洲也会探望他爸妈，真有什么事，哪会不管？妈，你不懂，外国跟中国不一样，外国老人自己也不愿意跟儿女一起住。西方国家比我们中国发达，养老有社会保障，意思是国家负责养老，老人平时有啥毛病，附近就有社区医疗服务，很方便，需要人帮忙的话，还有义工和社工，不是什么事都得靠儿女。所以人家外国人生孩子，不是为了给自己养老，喜欢孩子才生孩子，我们中国人才讲养儿防老。”这样的事，秋月不曾见过，且闻所未闻，大女儿的话她不能够理解。不仅如此，晓初的态度让她心中滋生了敌意。可晓初不知道明则保身，还继续劝解道：“丹尼尔知道中国老人喜欢跟儿女一块住，所以才提前告诉你们。西方人办事比较直白坦率，中国人讲究先礼后兵，说话喜欢拐弯抹角。西方人行就行，不行就直接说不行，我看这样也没啥不好。再说就算丹尼尔愿意跟你们一起住，他们两人像疯子似的，东跑西颠、居无定所，一会儿国内，一会儿国外，咋跟他们一块住呀？我看你们不用想跟他们一块住，在我这多自由呀，爸还有活干，在院子里种种菜。晓兰和丹尼尔有空就来看你们……”“我和寿山没说去她家住，我们不会去住。他们也不用来看我们！”陈秋月怒气未消地打断了女儿的话。
陈秋月和丈夫住到晓初家后，家乡三个女儿很少过问，晓兰除了偶尔到姐姐家，平时也是不理不睬。后来晓初要求她们至少在父母生日，中秋节和春节两个传统节日，要主动问候老人家。怕妹妹们忘记，她还经常事前提醒她们。晓兰和丹尼尔每次来看望，老人家都很高兴，秋月知道洋女婿赞扬她烧的鸡腿，每次来都做给他吃。可是他们一离开，她就说“来干什么？多烦呀。”晓初知道，此话是说给她和曲直听的，有时候也忍不住揭穿母亲一下：“明明心里高兴，为什么嘴上偏要这样的说话呢？”家乡有电话来，秋月每次都说个不停，可一放下电话就抱怨：“格斯，供阿肯歇（当地方言：这家伙，一说话就停不下来）！”过去在家乡，她有时光顾着跟人说话，耽误了烧饭而被丈夫责骂，却从来不承认自己话多。曲直回家跟晓初汇报说“妈在火车上讲了一路”，秋月听了马上反驳道：“咋能那样冤枉我！”晓兰的探望和家乡的问候，让秋月觉得女儿们很贴心，并不知道女儿们的乖巧和懂事，是由她们的大姐在背后提醒和督促的。晓初见到母亲高兴就好，她能感觉到母亲与她的隔阂，但无能为力。因为她知道，这是观念上的分歧，是思想上的彼岸。
此次家乡之行，是秋月人生暮年的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丹尼尔说了什么，晓初说了什么，虽然令她不悦，但并无切身的利害。她不是没有自己的家，就算住在大女儿家，也是因为彼此的需要。晓初多次请求母亲来家里协助家务，因为曲直那时很少着家，她一个人无法又工作又照料孩子。儿子童再初由秋月从小带大，并且受到了外公的特别偏爱，因为隔代亲的缘故，老两口十分乐意住在大女儿家，看着继承了童家姓氏的外孙儿成长。当秋月从晓云那得知不能回自己家住了，而终于来探望的小霞只是轻描谈写地说了句——“大姐夫那里那么好，还回来干吗？傻呀！”她这才突然明白，多年以前，当晓兰宣告不跟父母一起住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寄居大女儿的家是她和丈夫唯一的选择。陈秋月并不是无处可去，无处安身，但第一次有了老无所依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家可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