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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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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初回到家,想想回去一趟浙江,除了包了几次饺子,做不到什么。姐妹二人单独一起时,晓云哭得肝肠寸断,她也凄惶无计,适才发觉有些伤痛是无法慰藉的,故未说那些劝人想开点之类的话,单只陪着无助的妹妹。无论如何,回去看看尽到一点亲人的心意。复想起俊英跟她聊天时提起晓兰:“你那个妹妹真是可以,我打电话跟她说啥事情,她都不发表意见,只让我找你拿主意。”联想到晓兰本不该让外甥儿接听那么惊悚的电话,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冒出一句:“她何止是没有脑子,简直没心肝!”想想这样的人,骂也不必骂,跟她计较有害无利。晓初立刻做出决定:“曲直,先把电话线拔了,过几天去办报停手续。”
童寿山和陈秋月离开家乡前,有过一次家族史上的第三次分家。与前两次不同,这次与童寿山的母亲无涉,是他们夫妇决定与童小霞夫妻划清界限。这次分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分家,因为他们继续跟女儿一家同住,身后房产留给他们的承诺也不更改,不过想把日常生活开支划分清楚,让小霞和丈夫承担自己的生活费用。小霞的丈夫以将来为岳父母养老为借口,不愿意分家,言下之意:将来他养老两口,现在老两口应该扶持他们。分家是大事,但时势变迁,生产队不存在了,现在村干部不太愿意参与村民的家庭事务。那一次,童晓兰肩负重任回去了。议论分家时,童寿山继续一言不发,秋月已经不感到意外了。意外的是,晓兰跟父亲一样,整个谈判过程,嘴里没吐出一句话。这才逼得秋月最后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办法,索性离开家乡到大女儿家去住。女婿想揩油,肯定是揩不到了,却提前占用了房产居屋。分家失败后,晓兰和母亲在一起时,终于发表了评论:“他说给你们养老,他那个人怎么可能给你们养老呀?”“当时你咋不说这个话?”秋月实在是恼火透了。曲直对此评论道——童晓兰是遗传学上的奇迹,她就是现代版的童寿山。
童寿山对二女儿家发生的悲剧一无所知。晓初从自己的惊骇中推论,作为外公的童寿天恐怕承受不了,不能让他知道。曲直却暗自揣度,即使他知道了,未必有多大反应。曲直对岳父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只有让他跟自己生活在一起,才能得到最细致最体贴的照顾。因为不可能有人像自己那样,以地球回归线一样的精度,把饭碗摆在餐桌的地理位置上。童寿山如果回家乡,只能住在晓云家里。母亲死后晓云曾表示过:“爸如果想回来,就把他送我家里来。”可是话音未落,先是丈夫病倒,接着儿子猝死,即便晓云至孝,照顾父亲也变得有心无力。
然而,童寿山想回家乡的意图,表现得越来越明显,细心的曲直察觉了出来。他反复地跟晓初探讨:“我们究竟对爸好还是不好?怎样才算好?给他吃好住好就算好吗?他一个人是多么孤独呀!我们自己觉得对他好,能算真正的好吗?如果并不是他需要的。假如他宁愿吃的差些,住的不方便些,但看着熟悉的天空,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听着熟悉的乡音,假如他宁愿如此,我们不该让他回去吗?可是,晓云家那样一种惨况,我们于心何忍?如果住在小霞家,小霞外边做工,根本没人照顾他,要不了几天,他就得饿死。怎么办呀?晓初。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等过上一段时间,让爸回去住几天,几天也好,反正他需要回去办理第二代身份证,借这个机会让他回去一趟,感受一下,说不定他自己就愿意回来了。”
晓初同意了,独自承受创伤的晓云居然也同意了。动身的日期还在商议,晓初听闻丹尼尔突然回了澳大利亚,晓兰留在国内。原来,丹尼尔一个多年朋友,年逾七旬的牧场主,坚持骑马巡视牧场,而不像平时那样乘坐直升机空中视察,结果马失前蹄,不幸坠马身亡。丹尼尔没说人死了回去也没用,而是即刻动身飞奔而去。晓兰脑袋不存在联想功能,也就不会去想,丈夫不久前还阻止她回家乡奔丧,尽管死者是亲姐姐的儿子。晓初过往不究,她要求晓兰:“你安排一下时间,送爸回浙江。”
出发前,晓初叮嘱父亲不要跟晓云提起外孙家豪,他可能永远回不了家。老头没问外孙儿为啥回不了家,却嘟哝了一句:“那么大白养了,钱也浪费了。”回去后,晓云怕坏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禁止他回自己家那条村即后村,所以他去不了老人班,只能在当地村子里转悠。回去快一个月了,童寿山像出笼的小鸟,丝毫没有倦鸟已归时的意思。曲直和晓初开始担心起晓云来,也搞不懂老头怎么能如此安心地住在那里。
几天后,晓云打电话来:“晓初,我瘦得只有八十几斤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晓初一听就明白了:“你跟爸说一声,我马上让曲直去接他回来。”
曲直先订了义乌返抵广州的两张飞机票,再买去程火车票时,只剩下硬座。晓初说他办事永远不瞻前顾后,曲直说:“我认了,硬座就硬座呗,我还没老得坐不了硬座!”晓初本想让曲直乘飞机去,坐火车回来。可曲直想着借此机会让童寿山坐一次飞机。晓初说:“以后还有机会,你急什么?”曲直答道:“他马上八十岁了,你以为他还有多少以后呀!”
曲直再一次到了壶镇。他照例先在路边摊档吃了一碗馄饨,然后走去樟树脚,买了新鲜出炉的半打烧饼,再搭上一辆三轮电动车前往团结村。他在小姨子家里看到的,只有两个景象:一个是童晓云的悲戚可怜,一个是童寿山的麻木不仁。
厨房全面翻新过了。旧式灶台已拆除,新式液化气炉灶台,设置在南面窗户侧面的墙角处,与窗前的一溜工作台连成一体,呈“L”形状。墙面全部贴了漂亮的花纹瓷片,整个厨房宽敞明亮。但有些凌乱,杂物太多,晓云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掉。曲直决定下手清理。空油桶、空酒瓶,连同纸板包装物,统统拿出去送去垃圾站。冰箱上有一个24包方便面包装纸箱,晓云说这个不能丢。曲直一看,里面是压扁了的药品包装盒,大多数是中成药,差不多装满了整个箱子,心想这童晓云究竟吃了多少药!于是问:
“这两天你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胖回来五斤。”
曲直听了一阵心酸。童寿山住在这,给她增加了多少压力呀!听说要来接他,她就能一下子胖回来五斤!
曲直继续深度清理,打开所有橱柜,发现十几个锅,有的还没有拆开包装。有八个锈迹斑斑的锅,他要丢掉,晓云像保护国家财产一样跟他争夺,最后勉强同意丢掉六口锅。清理完毕,曲直开始第二步:清洁。他发现厨房里有一桶洗洁精,说明小姨子也知道有些油渍光靠面粉不管用。曲直刷洗了灶台和临近的瓷面墙。厨房内还有一个隔间,靠窗是狭窄的卫生间,外面是洗衣水池和洗衣机,他从那里又清理出不少杂物,洗衣机没有放平,也重新调整螺纹脚让它稳固。但曲直不帮晓云洗碗。洗碗的活他很擅长,也喜欢做,但禁用洗洁精改用面粉,他就不愿意做了。
陈俊生脖子上还是挂着布帘子,完全脱离了厂长岗位,只是他还不知道,家庭作坊彻底停摆了,儿子再也不会回来接班了。他除了在家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出去钓鱼和打扑克。池塘就在附近,陈俊民买下了,放养了鱼苗,他可以随便钓鱼。曲直住在三楼,那是为陈家豪准备的婚房,装修完没多久。他想起那孩子跟自己一起制作的鸡舍,竟是人生最后作品,不禁隐隐心痛。
曲直在晓云家住了两个晚上,只需要一天,他就完全了解了岳父在那里的生活方式。他没什么活计可做,白天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提着小铲斗,清扫一下作坊和厨房之间的巴掌大地面,还有厨房的地面。他睡在作坊里临窗的那张小床上,平时看看电视。早餐和中餐跟大家一块吃,曲直见他只从距离自己最近的菜碟里,夹上几筷子,晚上自己买上一个薄薄的菜肉烧饼,坐在床沿上吃完便准备洗漱睡觉。
老年人经常夸口:“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什么没见识过?”童寿山年轻时常训斥女儿们:“眼睛长来干什么用的?不会看呀!”说明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认同眼睛具有观察的功能。看了可以不说,眼观六路后可以做该做的事情。曲直看着沉默不语的童寿山,突然觉得他像幽灵一样晃动。他的眼睛是干什么用的?他难道看不到女婿脖子下摆动的布帘子吗?他看不到女儿阴郁的神情和日渐消瘦的身体吗?他看得见地上的尘土,怎么会看不到活动的人物?他就那样悄无声息住在他们家里,睡在沉寂的作坊里,他什么也不想吗?他没有心肝。他一定是没有心肝,才能如此铁石心肠。
曲直将岳父带回了T市家中,向妻子汇报了情况后说:
“晓初,我们必须彻底断了他回家乡的念头。让他知道,他不是什么香饽饽,别以为谁都喜欢跟他住一起。他没什么选择,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跟我们住,是他唯一的选择。你要跟他说清楚。”
曲直自己不是不愿意说,因为语言方面存在障碍。他听方言没问题,也能讲些简单的会话,长篇大论需要晓初。晓初表示完全赞成丈夫的建议,择机向父亲进言。为了达到预期的效果,必须开诚布公、毫无顾忌。
“爸,你知道吗?家豪没了,永远不会回家了。俊生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你想想晓云日子怎么过呀?她没心思照顾你。”晓初对父亲说。
“我不用她照顾。”童寿山回答。
“不用她照顾也不能住在她家里。她儿子没了,丈夫病了,自己身体也不好,你住在她家,她能不花心思吗?”晓初问。
“我不用她花心思。”父亲答。
“不用花心思也不行。”晓初态度坚决地说,“我告诉你,她们谁都怕跟你一块住,没谁愿意跟你一起生活。她们最怕你生病,死犟的脾气,又不听人劝。”
童寿山不说话了,晓初继续说:“你自己想想看,你还能跟谁一起生活?晓云那你不用想了,她家里没啥事还行,现在肯定不行。除了她,还有谁呀?晓兰早就说了,不跟老人一起住。小霞自己能活得起就不错了,不可能照顾你,你回去连饭也没人给你做。小君家,你自己就不想去。因为她结婚前同居,你就再不理这个女儿,她家门你都没跨进去过一次,再说她夫妻俩生活能力比小霞还不如,怎么可能照顾你。算下来,只有我们家你可以住,曲直又愿意照顾你,以后你就在这养老了,啥也别想了。实在想回去看看,就让曲直带你回去几天,然后马上回来。”
“我不回去了。”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标志着整个谈话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