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生而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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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了两年多，陈俊生终于知道儿子死了，或许他早已从周围的诡异现象中猜测到了真相，默默吞下全部痛苦，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本来就讲不了话了，现在可能根本不想讲话了。无论如何，童晓云因而减轻了心理负担，无形中多了一份抚慰。独生子猝死，留下夫妻二人相依为命，成为失独家庭一族。晓云并不后悔生育一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算没有计划生育，她也不会多生多养。然而，接踵而至的不幸打击，动摇了童晓云积善祈福的朴素信念。虽然她没有自甘堕落，以此报复老天的偏颇和人世的不公，但她宣称“我再也不信佛了！”或许她原本佛缘太浅以致不能彻悟，皈依最终为了抵达化境，放下一切业障，无谓善恶，没有取舍。犹如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晓云之不信，表明她仍受业障所缚，执念太重，无法放下。
她最放不下的，乃是自己的身业。亲历了生死别离的晓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对承载生命的□□，完全失去了信任。她变得草木皆兵，身体稍感不适便浮想联翩，马上怀疑是不是癌症的征兆，非要去医院做过癌细胞测试才会安心。她三天两头地跑医院问诊检查，那股劲头好像非要查出点毛病来才肯罢休似的。晓云的身体，仿佛跟她本人是分离的，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完全不考虑身体本身的自然需要，而是根据中华医药或陈规旧俗做决定。任何食品哪怕珍馐佳肴，只要晓云认定为热气，就绝对不能沾。而那些保健滋补品，不是吹嘘养肝护胃就是利尿健脾，晓云总是深信不疑。有次晓初把朋友从国外带回的灵芝粉寄给她，她如获至宝，自己却舍不得吃，全让丈夫进补。
与晓云相映成趣的曲直，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对一切保健品不屑一顾，对食疗食补更是冷嘲热讽。八十年代，晓初家乡常见十全大补、青春宝之类的滋补品，曲直现在还拿来当笑料说。他认为，“食补犹如饮食当药，既对不起人间美味，暴殄天物，也对不起唇齿肠胃，剥夺了身体本该有的享受。如晚清一代宗师俞樾【注1】所言：‘须知我辈究是膏粱之体，非遂饮馔者所能补也。’从营养学来看，肉、奶、蛋包含了一切，以形补形纯属望风扑影，荒诞不经。”
曲直与晓云水火不容，每次见面都吵得不可开交，可是晓云一旦求医问药，曲直从来二话不说立即行动。要么找医生朋友看片子，分析检查结果，要么东跑西颠购买灵丹妙药。他肯这样做，无非心疼屡遭劫难的小姨子而已。而晓云显露出的坚强不屈和克己复礼，令曲直万分佩服。童寿山说了不再回老家后，晓云慢慢走出了伤痛，主动打电话给晓初，说如果爸实在想回家乡，让他去她家住吧。两姐妹商议了一个轮流赡养计划：每年过了五一节，由晓初安排人护送，国庆节后再派人接回，这样既避开浙江寒冬，又享受广东暖季。童寿山听说二女儿家还可以去，原来说不回去的话也就自动作废。尽管晓云仍不准许他回后村探望，他还是愿意在故乡生活。
童寿山返乡的第一个四月末，晓云打电话给晓初，表示了对饮食的极度担忧，并对父亲回T市后的生活，提出了严格要求。
“晓初，”晓云在电话里说，“爸跟我说了，他在浙江吃的好。”
晓初听了很高兴。“那好呀，老人家习惯了家乡饮食，广东水土不一样，饮食方式也不同。”晓初说。
“我问过爸，在你们家吃的咋样。爸说，能给他弄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没等晓初做出反应，晓云又说，“晓初，你们吃的太简单了，要多烧几个菜，起码也得三四个，还应该有汤。”
“现在曲直上班了，我们确实忙得没时间炒那么多菜，汤有时候煲一次，不可能保证每天都有汤喝。你知道吗？晓云，爸现在你家，我们两人中午都不回家，晚餐也图省事，要么一个菜，要么几样炒到一起。但是你放心，营养是保证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很难做到。”晓初耐心地解释。
跟大姐说不大通，晓云又致电妹妹晓兰。晓兰很少呆在国内，即使在也不可能给童寿山做饭。她把二姐的意见转述给大姐，对事件本身未做置评，除非丹尼尔说了，但丹尼尔这次显然没说什么。可能晓云知道，跟晓兰说起不了多大作用，也就营造一个有利的舆论氛围而已。但事关父亲的饮食健康，晓云心急如焚，于是又直接打电话给曲直：
“曲直，爸就要回你们家了，我跟你说，饮食上你们要特别注意，不能随便对付。”
“我们吃的比较简单，你有啥要求？”曲直说。
“每顿饭至少做三个菜，再做个汤。”
“小姨子，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达不到你的要求，我们不可能做到。我跟你说呀，早餐就是面包，要么牛奶，要么豆浆，有时喝粥，粥还是夜里提前做好保温的。爸回来后，我和晓初谁有空，谁就回家给他做中饭，谁都没空就叫外卖。晚餐呢，平时都是炒一个菜，汤也没有。如果来不及做，我们就带上爸下馆子。就这么个情况，我也不骗你。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们吃啥，爸吃啥，不会虐待老人。”曲直话语里已经有些火气。
“爸说了，你们煮的米饭总是太硬。我告诉你，曲直，煮饭之前米必须用水泡上半个小时。这个你们总可以做到吧？”晓云不得不做出些妥协。
“嗯。这个我答应你。大不了晚一点吃饭。”曲直回答。
“还有，”晓云说，“你跟晓初别老说什么将来自己死了，要不要骨灰都罢了的话。爸听了担心死了，怕你们连骨灰都不给他留。他跟我说，他还想做坟呢。”
“谁会老说死了的事。”曲直反驳道，“不过，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以后不说了。爸也不用担心，妈的骨灰一直存放在殡仪馆思亲楼，每年清明节和忌日，我们都还带他去祭拜和烧香呢。”
“还有，你跟晓初千万注意，不要说政府的坏话。爸听了很不高兴，跟我说，没有共产/党，哪有今天的好日子。”晓云又说。
“啊！”曲直有点惊讶，“没想到老头政治上也有要求呀。我靠，当他面批评政府都不行了，我们还有没有言论自由了？晓初是民主党派，人家政府还主动让他们写提案发表意见呢！行了，行了，我们不说就是。”
接听晓云的指示后，曲直如数叙述给妻子，两人做了内部讨论。曲直说，“我几次送爸回去，知道晓云家的生活情况。俊生除了吃饭就是钓鱼、打牌、看电视，晓云不用工作，每月领千多块钱退休金，早饭后就去买菜准备午餐，总是满满一桌子菜，五六个都不止，她对我们的要求还是降低了的。不过那些菜，光青菜都好几样，因为肉不能多吃。说老实话，我是不喜欢晓云烧的那些菜。各家有各家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不一样，这个不能说什么。晓云担心爸在我们家吃不好，实际上我还担心她家的营养不足呢。晓初，你知道爸这个人，饭桌上多少菜，对他来说都只有眼前的那盘子菜，还得别人夹到他碗里才吃。晓云不像我们家这样分餐，如今又不是缺吃少穿的年代，我真担心谁有那份耐心，天天顿顿地瞧着，给他往碗里多夹几个菜。”
听曲直絮叨完，晓初有了自己的判断：第一，童寿山并非真的在乎吃的，他把我们家饮食说得如此不堪，无非是扮可怜，让晓云心疼他，留他一直住下去。他是不想离开家乡而已。第二，晓云本来就孝顺，她是真的心疼爸，但很显然，她也不想让他留在她那里，否则的话，她就不会给我们提出这么多要求，而且明知饮食上达不到要求也只好迁就我们。
国庆节一过，曲直刚好去上海出差，返程时顺路到浙江接上童寿山一起回来。在晓云家时，晓云免不了又跟曲直要求几个菜的事，因为面对面说话，曲直就把火气发了出来，该答应的做了承诺，但菜的数量就是一个，是否有汤也不保证。此后晓云也就不再提及此事。回到大女儿家后，童寿山接受了晓初的意见，除了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和负责屋内地面卫生，不种蔬菜了，也不养鸡了，因而鸡舍、栅栏、围栏全部拆除了。
童寿山现在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对妞妞的态度大为改善，主动喂食给她，妞妞吃的时候，他神态温和地站在旁边。都说狗记吃不记打，其实是不对的。老头没打过妞，但她知道他不友善。吃完了他喂的东西，离他远远的，不愿意跟他亲近。此外，童寿山讲话的方式稍有改变，多半是威逼利诱的结果。比如正吃着饭，曲直问他：
“爸，好吃吗？”
“得吧。”
“我问你好吃还是不好吃。好吃，你就说好吃；不好吃，你就说不好吃。‘得吧’是啥意思？”
“咋会不好吃呀。”
童寿山处在八十岁年头上。因为他铁石心肠，很有希望活到一百岁。那一代人即将落下历史的帷幕，童晓初和曲直组合而成的两个家族，大部分老人已经入土为安，其实童寿山活着，也可以盖棺定论了，估计他做不出什么惊艳之举，来推翻对他的结论。常言道农民靠天吃饭，童寿山完全靠命运生活。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这句话不能算是普遍真理，因为童寿山就不会反抗。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没有反抗过。身为一家之主，他参与了三次分家，皆关乎老婆孩子的切身利益，他像哑巴一样，每一次都一声不吭。让他为老婆女儿去死，他可能会接受。让他站起身来，挡住挥舞的刀枪棍棒，他做不到。因为他站不起来。命运给他什么样的生活，他就接受什么样的生活。好在他的命运还不错，幸运地娶到陈秋月，妻子撒手西去，他还有女儿，尤其是晓初和晓云。晓初恨他时说要踹死他，不会真的去踹他，还委派曲直照顾他。曲直照顾岳父花不了太多时间，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作为最了解童寿山的人，也最有可能嫌弃老头，但他没有。他越是接近童寿山的命运密码，越是增添更多的悲悯情怀，也许真像有人说的，懂得才是最深的无奈。在曲秉志和李巧珍眼里，曲直绝对是不孝之子。曲直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况且他们早已烟消云散。曲直认为，在法律许可的限度之内，人能做的无非两类事：一类是必须做的事，一类是愿意做的事。照料岳父这件事，二者兼而有之。他和晓初感念童寿山夫妇曾经抚养他们的儿子，认为这是老两口的恩德所在。恩德无法计量，回报也就没有止限。只要他们活得过他，就会一直照料他。活不过他，以至于不得不提前终止报恩，他们也只能跟他说一声：
“生而为人，对不起（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注2】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生而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