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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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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直觉得晓初未必认同他的论断,对妻子说,“你要不信,可以自己试一试。”晓初说不用试。她经历得多了,平时没太留意而已,并即刻列举了两个实例。
晓初吃了自己采摘的嫩豆角后跟父亲说:“爸,你种的豆角太好吃了。”
“那块地没处用,长不了茄子。”老头回答。
类似的回答很多,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故意的声东击西,但有一次,晓初被父亲的话戳得心肝疼。当年曲直打算调动工作,从广州乘船前往T市洽谈,到港码头处在最繁华的老城区。航班现在早停驶了,码头还在,翻修成了旅游景点。而且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码头,不再远渡,只供近处内河观光浏览。内河游刚一开通,晓初和曲直便带上童寿山,晚上去码头乘船游览,让他见识一下。河岸两边高楼林立,还有大型音乐喷泉,国际酒店就在附近,两岸霓虹闪烁、流光溢彩。晓初兴奋地问他:
“爸,漂亮吧?”
“漂亮能当饭吃呀?你能把它搬回家当房子住还是当床睡?”
对自己的女儿,呛人的话他会说多一两句,女儿也一次被他呛个够。听了他的话,晓初立即无语,美景丽彩骤然间变得黯淡无光。
“晓初,爸说话呛人也就罢了。”曲直接着描述,话题转向别的方面。不是转向光明的路线,而是更多不可思议的现象。“童寿山木讷,这个谁都知道,但没人知道他木讷到彻底麻木的地步。我看他除了会种田,完全是弱智,但没人想得到他低能到触目惊心的地步。我给他煮面这套程序,开始没有这么完善。人间冷暖自知,咸淡得自己品尝对吧?所以我只加少少的盐,然后告诉他:‘爸,酱油、醋你自己放,你知道在哪里拿。’我发现,他根本就不放。我猜他嫌麻烦,得拉开橱柜拿出酱油瓶、醋瓶,下一次我就把酱油瓶和醋瓶都帮他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可他还是不放,两个瓶子碰也不碰。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判断:他不喜欢酱油和醋。为了证实这个判断,我问他:‘你咋不放酱油和醋?’‘得吧,这样算了。’你听听这话,他不是说不喜欢酱油和醋,而是无限委屈地告诉你,他在将就,没酱油没醋,对付一下算了。咱不能让老人家受委屈吧?于是,我每次把酱油和醋都加好,而且怕他搅拌起来太麻烦,也代劳了,现在他端起碗来直接就能吃。你以为这样肯定行了吧?告诉你,精彩的事还在后边。”
“还能咋样?”晓初不解地问。
“刚盛了面条的碗很烫,我把碗端到桌子上,放下的位置就没什么谱,有时候靠桌沿远一些,但伸手肯定够得着。这个不能算啥过错吧?可是我发现,他连碗的位置,也不移动一下,原来放哪里还是哪里。实在没辙,以后我就尽量把碗放在恰好合适的位置上,为此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自己先试试手势如何。这个你信不信?不信的话,等周末你在家,我故意把碗摆远点,你观察一下。”
晓初立刻表示信,不用试验。因为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她只是没有像闲得无聊的曲直那样,将事例归纳立论而已。比如早餐。面包袋放得远了一些,拿近处肯定方便取食。他不贪图方便,伸出一只手,只肯使用其中的两个手指头,在袋口上划拉半天,也没伸进面包袋里面去。另一只手,宁愿看着这只手瞎忙活,绝不施以援手。曲直提醒他涂蜂蜜,把罐子放在他面前,他仅用一只手扭盖子,罐头里虽然没有会飞的蜜蜂,也不肯听话,在他手下面乱转。他又把同一只手的手掌贴近罐体,试图稳住罐头瓶,继续让手指头扭开瓶盖。曲直实在看不下去,也不说什么,伸手帮他扶住瓶身,这样他才顺利地打开了盖子。
“晓初,你看他干农活,恨不能像蜘蛛一样,长出八只手,可是吃东西,好像多用一点心思,多做一个动作都是羞耻的事。有汤匙绝不再用筷子,拿筷子绝不碰汤匙一下,他不管食物本身需要汤匙还是需要筷子!”
气得人吐血的场面,曲直和晓初经常一块经历。晚上晓初给他盛饭加菜,还刚放进去一点,他马上说:“得吧,不用了。”
晓初问他:“那能够吃吗?”
他答:“算了。”
晓初很火:“‘算了’啥意思?不用那么委屈!”
他不委屈。他说:“我很饱。”
“还没吃呢,怎么会很饱?”
“中午吃过了。”
他哪怕说“中午吃得太多”或“中午吃得太饱”,那起码也叫人话。晓初事后忍住不发火:“他咋不说‘昨天吃过了’呢!”她没办法了,跟曲直说:“以后等我把饭菜装好了,你再叫他来,千万不要让他在厨房看着。我受不了他。”
晓初虽说受不了,但知道事情本身没有大不了的。父亲贫苦农民出身,从小给地主打长工,成家后也没过上什么宽裕日子,不挑吃不挑穿不难侍候。然而,童寿山在人情世故上的冷漠和麻木,叫人很难心平气和。老伴死了,他的老脸上,流下了几滴眼泪,看得出,他是真伤心。可是,二女婿陈俊生不幸患了癌症,他听说了,嘴里没吐出半个字,脸上无一丝表情,此后未过问一句。
曲直家房子临近街道,妞妞一听到街上响起急救车声音,吓得“吱……吱”地乱转,但她不敢靠近老头,一个人钻进茭芋的蕉叶丛里面去。冷酷的童寿山,眼看着可怜无助的妞妞东躲西藏,连呼唤一声也不肯。晓初和曲直本来不知道妞妞作为一只狗会怕急救车声音,童寿山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说出了这回事。当晚躺在床上,夫妻两人议论起来气愤填膺。
“他是我爹,要是我儿子,我非一脚踹死他!”晓初说。
“得了吧。要是你儿子,你舍得那么踹吗?要是我,你会那么踹。”曲直纠正道。
“那倒是。”晓初同意。
端午节前夕,清晨的电话铃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之后,终于惊醒了睡在父亲书房的童再初。他正在家准备毕业设计,广东天时气温已经很高,书房空间小,空调凉得快,所以他晚上就睡在书房,临时靠墙放了一张折叠式竹床。再初晚上熬夜,早晨正睡得死猪一样,家里的固定电话就在书房,一般来电不可能让他起来听电话。但那个早晨,再初遇到一个坚韧不拔的人,一个不把电话打爆,直到有人接听,就绝不肯放下电话的人。这个人了解这个家庭,知道家里必定有人。这个人,就是再初的姨妈童晓兰。
晓兰和再初之间,早期更像姐弟,而不是姨甥。再初上幼儿园,晓兰在读书,在姐姐家里吃饭。再初不高兴时,就赶她走:“回你宿舍去!”她吃完饭真走了,没过多久,再初又要找她:“兰兰呢?我要兰兰。”再初读小学时,晓兰应大姐要求辅导外甥写作业,她跟曲直一样没耐心,没两下就骂他笨。晓初很火大:“家务你们不做,让你们辅导一下再初,还那么没耐心。算了,等我自己辅导他吧。”晓兰有次跟姐姐一起带着再初参加单位组织的黄山旅游,再初晚上不乖,她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把外甥掀翻在床上打屁股,下手不留情。再初也贱脾气一枚,打他还跟她好。论起知冷知热来,你还别说,小孩子的眼光错不了,就像妞妞的眼光错不了一样。再初去北京语言班学德语,坐火车去的,回来买不到车票,又舍不得搭飞机,晓兰一听:“再初,坐飞机吧,我给你出钱。”
晓兰不想一想,城里几个人早晨六点前起床呀?人人有手机了,谁还会把固定电话放在床头,就算放床头,也不会每个床头放一部电话机呀?但是她不管这些,那天清晨,她像中了魔似的,一个劲地拨打固定电话,长久没人听也不知道改打大姐或大姐夫的手机,她就那么一直拨打。水滴石穿。她成功了,死猪也能复活。她的外甥迷迷糊糊爬起身来,鬼使神差地抓起了电话,瞬间便完全清醒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敲打父母卧室的房门。浅睡中的曲直起来开门,吃惊地问:“怎么了?再初。”
“表兄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兰兰打电话来说,家豪死在公司宿舍,被人发现的。”
晓初立刻拨打晓兰手机,证实了死讯,但没有更多细节。抬头看再初还站在屋里,“再初,你回去睡吧。等爸爸妈妈问清楚了再说。”晓初和曲直两个人吓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秋月死时,他们没有流泪,现在也流不出眼泪,被彻底的震惊凝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袭击了他们的身心。两个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一下子不知该做什么事。他们不敢打电话给晓云,猛然想起该问问晓兰,究竟是谁给她打电话的。原来是俊英,晓初马上跟俊英通电话,再跟俊民通电话。消息完全证实,据初步判断,陈家豪系突发脑溢血或心脏病猝死,发现时倒在卫生间,地上留下一大滩血。
晓云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晓初意识到必须马上动身,到晓云身边扶持。
“曲直,你看看航班情况,我要和晓兰一起回浙江。”
“恐怕不行,第5号热带风暴‘泰利’刚到广东沿海,中央气象台继续发布台风蓝色预警,飞机肯定飞不了。”曲直接着上网进一步查看消息,证实了自己的话。
等到下午,晓初再给俊英打电话,说台风一旦减弱,她立刻动身。俊英和俊民商量了一下,认为事故一下子还不知道如何处理,最好不要急着过去,有需要时再通知她,让她在家等候消息。晓兰听说大姐打算让她一起走,以极其平静的口气说:“丹尼尔说了,人死了回去也没有用。”过了几天,晓初不想再等下去,就跟学院请了假,走时通知了晓兰,但没要求她一同前往。
陈俊生被封锁了儿子猝死的消息。但家属和亲人必得前往台州处理后事,兴师动众要有适当的借口。就谎称公司出了事,财务部都在协助调查,家属只能探望,人不能回家。丧子之痛,只能由童晓云一个人暗自承受。晓初到浙江时,家豪的丧事还没办。悲剧太过事出意外,心理上便会疑窦重重,尸体要医检,丧葬抚恤事宜要跟公司谈判。死者的两个至亲,一个大病在身,蒙在鼓里;一个悲伤过度,几次昏厥。亲属们探视抚慰、心事重重,却要装得若无其事。晓初在妹妹家住了一个星期。看晓云没什么胃口,提议包饺子,她忙活了一个上午,晓云看着说:“俊英包饺子麻利,半个小时就让我们吃上了,不像你这么复杂。你包的饺子咋这么大个呀?”晓初包饺子其实是标准东北人手艺,馅料调味十分讲究,和面擀皮亲力亲为。吃的时候,俊生开始说吃15个,结果吃了22个,他说不了话,一个劲点头表示好吃,晓云等到饺子吃到嘴里,方知与小姑子的饺子有天壤之别。后来晓初又接连包了两次饺子,俊生觉得还是没有吃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