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殃及池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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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科设在新门诊大楼的十楼，病房宽敞明亮，现代化医护设施一应俱全。病房内有两张床位，通常只安排一个患者，空出一张床位供陪护人员就寝，另外还有活动式座椅，打开机关拉开来，可伸展成一张临时床铺，房内还有一个三人座的真皮沙发，晚上还可以睡一个人。该科护士个个训练有素，护理方面有条有理、及时周到，对待患者和家属态度温和、有求必应。曲直暂时松了一口气，但立即要面临新的局面，需要做的决定还有很多。秋月不像那些住在综合科，但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的老干部，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切症状均表明，她正不可逆转地朝生命终点走去。
自从秋月被确诊为癌症，曲直查阅了大量癌症治疗方面的文献，癌症的病例、癌症患者的自述、以及相关的资讯，他都找来看。不能期望达到专业医师的标准，但他认为至少应有足够的知识，让自己能理解任何一个医疗方案的具体含义，并做出符合医学常识的判断。他每次看完资料，还要跟晓初汇报、讨论，这让晓初十分得感动。说老实话，晓初没有想到丈夫对秋月会如此关切，如此尽心尽意。一周前，晓初去广州探望了另一个闺蜜言小奇。聊的话题，离不开生病的母亲。言小奇对曲直赞不绝口，跟她说：“幸亏有你们家曲直，否则你很难应付局面。一个女婿能做到他那个样子，太难得了！他现在不工作，正好照顾老人，我看你就由着他吧。”
晓初一想到母亲不到七十岁就要结束生命，不禁伤痛不已。母亲原本该安享晚年，却一点也不快乐，而自己还成为母亲不快乐的一个因素。如今晓初在母亲眼里成了不孝之子，虽然她不在乎孝不孝的，因为她根本就不认同孝道，但她是爱母亲的。她及时发现秋月身体上的异常表现，并立即安排了诊断和治疗。为了挽救母亲的生命，她竭尽了全力，动用一切社会关系，不在乎花费多少钱财。可是母亲为什么横竖都看她不顺眼呢？想到这些，晓初禁不住跟闺蜜诉说起自己的委屈。
“你咋想不开呢？”言小奇说道，“老人跟小孩子一样，小孩难受了就会又哭又闹，才不管你对她好不好呐！老人家病了，身体不舒服，肯定看什么都不顺心，看谁都不顺眼。这不是你的错，你就当她小孩子一样看好了。”
“我跟你说，小奇，一直以来我都很佩服我母亲。小时候在我们老家农村，没几个有文化的人，那些当妈的除了打就是骂，哪里会跟孩子讲道理？秋月就很不同。对了，秋月就是我妈，平时曲直跟我说起她来都直呼其名，有时当面也这样叫她。她是很开明的人，特别爱讲话，讲起话来手舞足蹈，嗓门又极响亮。她会讲很多故事，给我和我大妹讲的最多，后来孩子多了，生活艰难而繁忙，就很少专门给孩子们讲故事了。秋月为人处事极为细致，我的两个小妹妹在家里，一个编草扇，一个穿表带，秋月用一个小本子把她们的收入一笔笔记下来，还告诉她们将来都留给她们自己花。有一次曲直托我大妹买毛线让秋月织几件毛衣，等毛衣织好寄来时，秋月附信详列各项开支，分毫不差，让我们家曲直赞叹不已。你说她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了？”
“哎吆，晓初，你妈这都算好的了。她病成这样，还经常发烧，脑子肯定糊涂，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我单位上有个女同事，是家里老小，原来最受母亲宠爱，几个姐姐都觉得特不公平。没想到等老人家最后快死的时候，见到这个小女儿就骂，别人谁见了都没事。我这个同事本想着自己实惠得的最多，也应该床前多尽点孝，结果每次都让母亲骂得灰头土脸，简直不敢露面了。你说说，这人老了生病了，哪里还说的清楚！”
“小奇，听你这么说，我宽心多了。说起来，秋月对我和曲直的帮助最大。我生孩子都是她接生的，给自己女儿接生她肯定特别紧张，怕撕裂产道，一直用手掌帮我托着，一个多月她的手都不能伸直。就那样，她还要侍候我月子。后来我又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她抚养，要上幼儿园了才接回来。我一直认为，养育孩子是父母的责任，我妈和我爸生养带大五个女儿挺不容易的，也算尽到了责任，可是又帮我们带孩子就是义务之外的恩情了。这份恩情，我是应该报答的。曲直也是这样看的。现在我妈病了，小奇你说，我咋可能不上心哪？可是学校的课不能停，我手上还赶着两个课题，也是想着给家里赚些外快，哪有时间天天泡在医院呀，再说，曲直一直都很敬重秋月，他对待老人真的很细心的。秋月那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按说她应该能够理解我呀！”
“晓初，我觉得呀，你也不必非得想着母亲的理解。凡事自己问心无愧最重要，有机会有时间，你就跟你妈多沟通一下，老人家不就是一个放心不下的问题嘛，你告诉她，你都做了安排，现在住到综合科病房，条件那么好，要不是你工作上那些关系人脉，咱们平常百姓根本住不进去。不过，说到底，还是要你自己想得开，老人家就那样了，你也不能强求，无非是自己受点委屈，做女儿的也不算什么。你还说要报答她的恩情，她还能在这世上活多久呀？吃也吃不了什么，喝也喝不了什么了，她爱说谁就让她说去吧，说你你就当没听见，我看你也不用解释了，反正由曲直照顾着你也放心，索性你就离她远点也行。”
晓初想起自己每个月行经之前的几天，总会莫名其妙地涌现出悲观情绪，简直难以抑制。那几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勾起她的伤感，多半会记恨起曲直的种种坏处来，如果曲直在身边，难免要殃及池鱼。小奇的开导使得晓初意识到自己不够练达，闺蜜的豁达胸怀引领她迈过内心的坎坷。返回的路上，晓初想到母亲可能会因为自己不在家而不高兴，心里还有些苦楚，但她决定不跟母亲计较，事实上，她从来没有申辩过自己的委屈。亲眷原本是天赐的缘分，让特定的那么一些人，共处世界的一隅，相伴人生的一段旅程。但谁也不能担保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隙。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就像此岸与彼岸，不过隔着同一条河流，却永远可能无法抵达。
曲直跟晓初商量，照秋月的情况看，恐怕来日无多，是时候让晓云过来看望和护理一下母亲了，至于综合科这边医生会怎么做，只有等意见出来了才说。晓初说她负责打电话给晓云，另外要求晓兰春节期间留在本地，不要跟丈夫回澳大利亚了。几天前，晓兰提起过，丹尼尔因为太忙，圣诞节都没回国，澳洲那边的家没人管，庭院恐怕杂草重生，马上要回国住一段时间。
秋月一住进综合科，专门服务于她的医疗程序便即时启动。程式上跟妇科、急救中心的差别并不大，但综合科的程式化运作，好像更加有条不紊，更加细致贴身，因而也就更加势不可挡。比如验血，其他科室可能检验项目少些，护士只带几个玻璃试管，而综合科第一次来抽血，护士小推车台面上，有一排试管架，八九个玻璃管。老太太看得心惊肉跳：“要抽多少血呀？”
“阿婆，不怕啊。不会抽很多血的，每个试管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别担心。”护士语气轻柔地安抚老人。曲直记不太清楚后来又抽验了几次血，直到最后一次，护士已经不能够从秋月静脉里抽出血来。
秋月身体虚弱，每天进食量也很少，医生建议通过输液给患者提供高蛋白，曲直同意并选择了较贵的进口产品。从第一次入院开始，经由点点滴滴的输送管道，秋月身体里已经注入了无数瓶各种液体。她的两个手背扎遍了，不容易再找到穿刺血管的入针孔，脚背也试过了。在这种情况下，曲直答应医生为秋月使用PICC置管术。PICC是经外周静脉穿刺中心静脉置管的英文简称【注1】。PICC置管通常在病人肘窝部的需要静脉、肘正中静脉、头静脉中任选一条，将导管直接插入到上腔静脉。因为PICC恰好也是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的英文简称，曲直跟医生打趣地说，“PICC会像人民保险那样安全可靠吧？”医生稍微愣怔了一下，“放心吧，更加安全保险。”
PICC管在置入身体时操作的阵仗很大。操作直接在病房进行，放射科派出两名工作人员，他们推来了一架看似张牙舞爪的机器，跟机器人一样，只不过不会自己走动。机器的体材不大，但伸展空间大，且活动自由。它是辅助X光机，在PICC管插入静脉血管时，用来即时监测软管推进进度，及抵达上腔静脉目标位置的状况。秋月是由肘窝部置入PICC管的，直达心脏附近。曲直目睹了PICC的全部操作，可他不是事不关己的参观者，操作是在他的亲人身体上进行的。西医匪夷所思的技术进步，让曲直叹为观止，但同时，一条异己的PICC软管，竟然在人体血管里爬行，还长期滞留在身体里，这是怎样一种惊骇的感觉？曲直历来不相信中医，然而，他从西医的技术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它的野蛮。
对秋月来说，所有这些措施，还只是属于护理、给养的范围。综合科必须查找患者病症的源头，这就需要履行循序渐进的排查检测程序，经过复诊、各科会诊，进一步确定治疗方案。由于在急救中心刚做了B超，综合科通知曲直准备开单做CT检查，曲直回答让他考虑一下。第二天早晨八点多赶到医院，病房里不见人，夜里陪护的童寿山也不在房间，问过护士站才知道，陈秋月被送去做CT了。曲直马上跑去老住院楼下的CT室，刚好见到秋月做完CT出来，除了她身边的丈夫，还有一个护工陪着。躺在移动病床上的老人只穿了单薄的病号服，浑身发抖，嘴里直喊冷。曲直非常恼怒医护上如此粗心大意，因为正值冬季，而且所有医疗检测室空调温度都很低，患者很容易受风着凉。
CT证实了B超的结果，仍不能确定肿块的性质，因此必须做加强CT或磁共振，最好是磁共振。医生的话，曲直听了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为医生准备好了未来MRI检查结果的报告：“从磁共振结果看，情况不乐观。但还不能完全确认肿瘤的性质。”当然，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不能鲁莽地挑战医学的威严。好在MRI检查从来人满为患，要排队等候几天，这次曲直一点也不着急，不再打电话给叶紫罗。这期间，童晓云带着儿子陈家豪，从浙江乘坐长途大巴到了本市。晓云和儿子凌晨一点抵达本市西郊长途汽车站，曲直与晓初一起去接晓云母子。考虑到他们舟车劳顿，曲直建议先回家洗漱就寝，天亮后再去医院。晓云执意不肯，非要直接赶到医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殃及池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