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千古怨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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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多月疗养，陈秋月身体有了一定的恢复，能够下地让人搀扶着走动了。这期间妇科医生征询过曲直的意见，肿瘤中心也来人问是否打算做化疗。曲直断定，岳母虚弱的身体无论如何承受不了化疗的痛苦，拒绝了医生们的建议。丹尼尔也说，他母亲死于癌症，国外对于六十岁以上老人罹患癌症，不主张手术和非人道的放疗和化疗，他完全支持曲直的决定。因为不再对肿瘤本身采取治疗措施，住院变成了疗养，不再具有医治意义。又过多一个星期，体温测试正常了，曲直决定办理出院。秋月身体非常虚弱，不能再做任何的家务活了，白天大多数时间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曲直专门买了一张小餐桌，放在客厅里，吃饭时秋月可以就近坐下。晓初下班在家，尽量多陪母亲说说话。很奇怪，陈秋月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病情，始终没问过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她念念不忘的，只有过去的苦难。一旦身体恢复到有力气说话了，又重新拾起带给她伤痛记忆的那些人和事。
“家里那么困难，寿山那么大年纪，我天天那么多事要管，还让妈跟我们一起住，她们也不知道体谅我，心真是狠呀！”秋月开始了絮叨。
晓初从话里听出来，母亲是在控诉她的两个姨妈。这件事，母亲最近两年才讲起，说了好几次，晓初一直没问过她，外婆究竟是啥时候住到秋月家里的，住了多久。看她讲起来那么气愤的样子，她想母亲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就问道：
“妈，外婆啥时候跟你一起住的呀？我咋不知道呢！”
“她没到我们家里住。”
“你是说，外婆并没有跟你和爸一起住过？”
“没有。”
“没有一起住，你咋会那么生气呢？”
“她们这样的话都说得出！”
原来，两个姨妈只是曾经提议让外婆住到秋月家，实际上，外公去世后，外婆一直住在二姨妈家里。
“妈，姨妈只是说过那样的话，你至于那么委屈吗？”
“从小我就照顾她们，什么活都是我做，我老了她们还不放过我，心意太坏了。”
“你那么信佛，佛家讲慈悲为怀，你为什么不能宽恕她们呢？事情早过去了，原谅会让你自己轻松呀。”
“咋忘得掉呀！”秋月说。
的确，有些事难以忘却。虽然岁月流逝，远离故土，秋月的身心还是徘徊在过去的记忆里。除此之外，身体的病变，像基因组合中某些节点的突变，导致了一个人生命形态的巨大变迁。癌细胞从内部蚕食着陈秋月，为她的回忆提供了一种体尝机制，使她无法分辨□□的病痛与心灵的伤痛。那折磨着□□、引起系统紊乱的病魔，像是人格化的哀怨，直抵她的心灵，成为精神上的主宰。她的□□已经无法挽救，她的灵魂同样永劫不复。一个人要告别昨日伤痛，需要与过去和解。这件事不比面对未来更容易。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哪怕荆棘密布，也还有自行把握的机会。而过去使岁月凝结，不像雪糕那样入口即化。也许正因为过去已然过去，从而使和解成为不可能。曲直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并不是他与过去和解了，而是他把过去抛在记忆的角落里，任凭岁月的尘土覆盖。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鲜活的色彩，生动的细节早已无影无踪，那些最苦涩的部分凝练为刻骨铭心的若干概念，像字典里的词语，还能够在翻查中找到。
“你不要再那样劝妈了，那不能安慰到她。秋月已经变成了千古怨妇。”曲直伤感地对晓初说。
“千古怨妇？妈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晓初说，“记得小时候亲戚邻里之间是非很多，秋月表现得很大度很隐忍。奶奶对所有的孙女都不好，秋月说奶奶那人没水平，她自己就是女儿，还对女儿那么不好！秋月的话让我觉得她见识非凡。”
“秋月过去受到了很多伤害，她无法释怀的或许是，这些伤害无论有意无意，几乎都来自至亲：婆婆，亲妈，还有丈夫。这些人亲得不能再亲，亲妈不说了，婆婆还是姨妈，丈夫还是表兄。你让她宽恕他们，怎么宽恕？这些人连忏悔也没有，更别说补偿。扬凯列维奇【注1】就发出过这样的感慨：‘宽恕！但他们向我们请求过宽恕吗？’”曲直尝试着去理解岳母，而晓初还沉浸在迷惑不解之中，她说道：“过去秋月经常反省自己。从小到大，她给我的印象都特别好。要说我对父母有什么不满意，其实只有一点。我老早就在心里面想：‘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呀？’六十年代中后期，农村已经有节育措施，村里不少妇女上了环，秋月就因为怕疼不肯去上环。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可是她现在矢口否认有这样的事，只说她后来不顾奶奶追着她骂，也没征得丈夫的同意，毅然决然地去做了绝育手术。你看妈现在，自己什么过错也没有了，只有对别人的怨恨。”
病魔缠身的陈秋月，心智已然昏聩。停止自省看起来堵死了她的宽恕之路，而宽恕本身需要无比的勇气。而且一旦受害者觉察到，当苦难施加在并非全然无辜的身上时，无法原谅自己或许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所在。与妻子的交流中，曲直越发体谅不可理喻的陈秋月。
晓兰在工作之余也会来看望秋月，并不多言，发言也不发表意见。但她来过之后，罕有地给家乡的二姐打了一个电话，晓初打电话给晓云通报母亲情况时，才知道这回事。原来，秋月跟晓兰抱怨大女儿不孝，不去医院陪护她。其实晓初每个晚上都与曲直一起呆在病房，将近午夜曲直才送她回家。知道了晓兰传这样的话，晓初当然不开心。那边的晓云倒是经验老道，在农村见多了，跟大姐说，“父母老了都这个样，谁在身边谁不孝！妈没去你家时，天天念叨你和曲直多好多好。”姐妹中晓兰最像父亲，不善辞令，吃苦耐劳。小时候她是田间主要劳力，割水稻这样的重体力活照样干。每次到姐姐家，只要待得稍微久些，看到厨房不够洁净，就下手洗刷一通。曲直说她是没心没肺的人。她倒不一定没心肝，反正只要不动心思，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谁说了怎么做，她就任劳任怨地去做，一切行动听指挥。晓兰的大脑（Brain）仿佛被亿万年冰雪覆盖着，140亿个端脑【注2】细胞处于休眠状态，没有思考的任务。她没考上大学一点不稀奇，晓初当初让她读成人大专班也幸亏是学英语。语言是表达与思考的工具，还不是表达与思考本身。学英语为晓兰准备了受用一生的工具：借助这个工具，她能明白丹尼尔的意图，然后向其他人宣布丹尼尔说了。但这一次，曲直不愿意让妻子承受不白之冤，于是对晓初说：“你别管了，等我见到晓兰，我来骂她！”
“小姨子，”看过韩剧后，曲直经常故意不叫童晓兰名字。
“我说你没心没肺，你还不服气。你到底有没有脑袋？秋月生病住院，是谁安排的？我们全家现在就姐姐一个人赚钱，她不工作能行吗？妈在那怨恨姐姐，是她病糊涂了，还不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哪一套！孝子非得在床前呀？有我、有你、有爸在，还不够呀！这个病是一天两天的事吗？啥都不干了，大家一块陪着，可持续吗？你不也得工作吗？拜托你说话过过脑子好不好呀，我的小姨子！”
曲直见到晓兰就是一通数落，晓兰既不反驳，也不申诉。曲直说完便罢，不会记恨小姨子，因为曲直了解晓兰。她从不忧虑生活，这样的人才容易幸福。小姨子也不会记恨姐夫，既然姐夫说了，她照做就是了，而记恨太费脑子。曲直突然想到，假如晓兰能向母亲传授一下快乐生活的秘籍，而秋月又愿意接受，那该多好呀！
又一年的元旦快到了。秋月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又出现低烧的症状。除了冷敷，曲直间或让她吃上一片退烧药。但体温趋高的势头一天比一天明显，最后上到了39℃，除了再去医院，曲直看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因为那天晓初去了广州，曲直直接打电话给叶紫罗，叶紫罗询问了妇科后答复，确实没有床位。然后又给出了主意：“去急救中心，先住进医院再说。让曲直直接去找曹主任。”下午晓初匆忙从广州赶回来，曲直和她一起把秋月送去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既然是急救中心，必得先实施抢救。秋月被放上急救台，全身布满了各种管子，医生护士一阵忙活。她实际上不需要急救，但不经过这个程序，就算急救中心主任，也没理由安排人住院。急救中心病房是三个床位一间，房间比妇科病房大些。但住人多了，加上各自看护和探视的家属亲朋，诸多不便是肯定的。为了避免病房拥塞，曲直让童寿山多陪护些，晚上谁也不留守，曲直主要负责听医嘱和往来接送。住进急救中心后，先是例行的抽血、验尿，之后照X光和做B超，每天测几次体温、量几次血压、输几瓶液。曲直跟曹主任通报了母亲之前手术和诊断的结果，他以为这样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重复检查。事后他觉出了自己的迂腐，因为秋月以往的医疗信息都在同一个资讯系统中，本院任何科室随时可以查阅。曲直试着站在急救中心的角度看，一个患者因突发高烧住进急救中心，入院后当然要查明原因采取诊治措施。急救中心不能因为陈秋月是癌症晚期患者，就什么也不做。而任何诊治方案，都必须建立在常规检查和针对性复查的基础之上。而且复查的结果有新发现，B超结果显示，秋月的腹部又出现了肿块，这说明，她体内的癌像割过的韭菜，新的一茬又长出来了。
叶紫罗的意图，是把急救中心作为一个跳板，入院后通过转科的方式，再将秋月送到适合的科系治疗。在急救中心留医的一周内，曲直思来想去，包括征询曹主任的意见，还是无法确认转去哪一个科才算适合？如果继续实施手术，切除新的肿瘤，就应该转去妇科。如果想通过放化疗抑制癌细胞的扩散，就应该到肿瘤中心。曲直断然否定了再手术，也绝不考虑放化疗，那还有什么科适合呢？举棋不定之际，晓初所在民主党派的一个政协委员成了及时雨。她在该院综合科担任科主任，综合科哪类病患者都有，转入综合科病房最合适。但平时根本不可能。一是级别不够，要处级以上才能收治入院，二是综合科病房数量不多，有些离休干部长期住在那里疗养，可流转的床位更加有限。碰巧这个龙年春节的阳历时间比较早，1月22日就是除夕夜。综合科有患者打算回家过年，病房出现难得的空闲。曲直与晓初自然求之不得，马上办理手续，这样秋月便在春节前半个月转入了综合科病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千古怨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