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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半壁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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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曲直来说,曲秉志和李巧珍不过是他的衣食父母,他们提供的衣服里没有温暖,他们供给的食物仅可果腹充饥,咀嚼出的都是苦涩的味道。他从未感受到父母的亲情,在家庭的方寸之地,却见识了人间所有的丑恶。对他来说,识穿恩情的谎言,发现孝道的虚伪,不是什么困难的事,然而作为人子,曲直的心底里仍然保留着一份希冀,他以为生活会提供某些机会,让他修复亲眷之间的感情纽带。可惜一切都是枉然。
儿子再初上幼儿园时,曲直和晓初感到,又工作又照顾孩子,明显不够精力,秋月要干农活,不可能在T市常住。曲直想到李巧珍单身一人,又退休在家,不如让她来帮忙照料一下。李巧珍同意了,再初从未见过的奶奶,暑期来到了T市。李巧珍也是第一次,与她的大儿媳妇相处。晓初不打算跟曲直一起称呼李巧珍“妈”,她采取了讨巧的办法,跟随再初称呼她“奶奶”。让奶奶来,原本是为了她的孙子。没想到,自从奶奶来到家里,晓初便开始在母子二人的对台戏里担当斡旋的角色。
李巧珍难得来一次,想到广州和深圳游览一下,曲直生硬地甩给她一句话:“等有空的时候再说吧。”她要求晓初每个星期带她去市里逛一次街,晓初说:“奶奶,我可保证不了每个星期一次,我太忙了,要不,两个星期一次吧。好不好?”奶奶嘴上应着“好”,但心头不那么爽快。她对曲直十分不满意,到后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对晓初说:“晓初,你这儿媳妇挺不错的,曲直是我自己的儿子,要不然,这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呆。”她抱怨曲直对她的冷淡和漠不关心,认为曲折比大儿子好得多。她刚到T市不久,曲静写信来说,如果在大哥家住不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啥时想回家就赶紧回去。李巧珍虽然应邀前来,却没多少照顾孙子的使命感,读了女儿的信,越发觉得女儿贴心贴肺,而曲直不是个东西。再初倒是很快跟奶奶熟了,晚上有时候还摸着奶奶的乳/房睡觉。奶奶对他,不像烧开水,有个加温到沸腾的过程,而是一下子便达到沸点,好像已经溺爱孙子千百年了似的。凡事由得再初胡闹,曲直限制儿子耍性子,她直接以绝食的方式抗议,曲直几次气得摔门而去。
晓初发现婆婆经常老泪纵横。读曲静的来信要哭,想起东北的孙女和外孙女要哭,受了曲直的气更加要哭。李巧珍跟晓初说:“在你们这,除了下午把再初从幼儿园接回来,就没啥事了,我感到很寂寞。”她确实没啥事可做。首先,她不肯进厨房做饭,理由是不会使用液化气炉灶,后来经过晓初的鼓励和耐心指导,才勉强学会了使用。其次,她说不会使用洗衣机,只能用手洗一些小件的衣服。最后,如果晓初不陪伴她,她自己就不敢上街,只能孤单地呆在家里。三岁半的再初,曾跟妈妈说“寂寞就是没伴”。年过半百的奶奶住在大儿子家,有儿媳妇陪着聊天,膝下有孙儿,但是她感到寂寞。
她的心不在这里。她念念不忘的,是东北的人;谈的最多的,也是东北的事。她的话题离不开谈曲秉志。在李巧珍还没有忘却过去的时候,老当益壮的曲秉志,又完成了两次婚姻。他先是跟白城那位文学剩女结了婚,然后因为文学上太多峰回路转而离婚,在李巧珍来广东前一年的五四青年节,曲秉志又在锦州跟另一位于静娴女士结婚。曲秉志第三次婚姻之前,来了一次T市,那时再初在浙江外公家,他没见到孙子,对他的孙子,他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离开时他说要去上海,曲直花了368元给他买了飞机票,搞得那个月家里只剩下80.37元生活费。曲秉志回了一趟三岔子,还去找了李巧珍,跟她说:“曲直跟他伯父一样,对父母无情无义,你千万别去T市,你若去了三天都住不下去。”李巧珍跟儿媳妇提起这件事时,说她不相信曲秉志的话,但晓初看出她对大儿子心存芥蒂。晓初希望缓和奶奶与丈夫之间的母子关系,跟她讲了曲直童年时代的不幸,希望她能多点体谅曲直。李巧珍自责地说:“那时我太年轻,太粗心了,寻思把孩子送给姥爷那还能错得了吗?所以我从来都没过问。”晓初觉得她能自责也算是一种可贵的忏悔,但居然粗心到从不想起过问远方的孩子,又觉得她粗心得无法让人原谅。
晓初告诉奶奶,曲秉志来T市时曾说:“我离开李巧珍时,既给曲折留下了房子,又给他留下了娶媳妇的钱。” 李巧珍听了这番话又气又伤心,气的是,曲秉志大言不惭地用原本属于她的财物美化自己,企图与她争夺孩子,伤心的是,曲折跟曲秉志仍有不少来往,而且她感到曲折有可能被曲秉志拉去锦州。当收到消息说,曲折送她到北京后,返回小镇途中偷偷去锦州见了曲秉志,李巧珍一下子紧张起来,在曲直家再也坐不住了。本来,光是寂寞她还可以忍受久一些,但曲折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养老的依靠,所以当她感到曲折会离开她,就不顾一切地提出马上返回老家。
曲直对李巧珍深感失望。首先,他认为,曲折若真能去锦州是件好事,做母亲的应该感到高兴,而不应该阻挠他。她声明她不会阻拦,但要向曲折收回房子。曲直从中看出了,母亲一直以来对弟弟的偏爱,并不是完全无私的。其次,曲直希望母亲帮他一年,明年暑假再送她回小镇,他出面处理曲折的事。还多次表示,他可以给她养老,不必担心老无所依。可是她对曲直的要求无动于衷,对曲直的承诺不屑一顾。她要求曲直给她订十月中旬的回程车票。曲直毫不客气地向母亲声明:“你若这个时候回去,我明年暑假也不会回小镇,以后也不再回去。”晓初不希望他们母子就这样分开,曲直出门后,她专门和李巧珍谈了一次,希望她明白,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发展她与曲直之间感情的机会,但李巧珍认为,她已经很爱曲直,是曲直不懂得理解她,使她深感痛苦,并且表示她这次绝对不能满足曲直的要求。
“奶奶,我跟你儿子结婚这么久,对他比较了解了。曲直是一个很倔的人,再加上与家人本来就比较陌生,你一走肯定意味着失去曲直。你想想,若曲直与你的关系不正常,他也很难与曲折和曲静亲近。假如你真是那么爱曲折和曲静,假如你想做一个好妈妈和好奶奶,就有责任为孩子们的团结和子孙们的亲和做出贡献。曲直就算百分之百的错,你做母亲的也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对待他,曲直很少在母亲身边享受关怀,这次他叫你来,实在是需要你帮助他,你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刻为曲直奉献一次呢?”
“我一直都在奉献,一辈子刚强得活着,都是为了他们兄妹三个。对曲直,我一直都很关心,曲直一直都有母爱。”
“就算你已经关心过他千万次,但他与曲折和曲静相比,他受过的关怀是较少的,就算他这次的要求是多么不合理,那你就不可以迁就他一次吗?”
“曲直这人,只能别人迁就他,迁就的够多了。这次我不能迁就他。”
晓初的劝导还是起了很大作用,傍晚她回家做饭,李巧珍到厨房告诉她:“我最多待到你们放寒假,绝对不能过年。”但她的妥协只维持了一个多月,元旦前,曲直让归心似箭的母亲,搭飞机回去了。假如李巧珍能把母爱延伸到孙子身上,对曲直来说,也算是莫大的补偿。随着李巧珍决绝的脚步,曲直彻底失望了。
曲直估计不到,他的失望还会有增无减。几年后的某一天下午,单位党委书记突然打电话找晓初,了解曲直的父亲以及他们父子的关系问题。晓初一听就知道曲秉志故伎重演,肯定是给书记写信了。听完电话后,晓初马上到书记办公室,书记把曲秉志的信交给了晓初。曲秉志信中提出三个要求:一是接他到T市;二是每月寄200元;三是一次寄9,000元。他声称不能去曲折家里,因为曲折与李巧珍同住。曲秉志与于静娴结婚后没多久,突发脑血栓入院,三年后第三次离婚,带着1.7万元回到三岔子,寄居养老院。曲静当时写了一封长信给曲直,叫曲直千万不要理睬父亲。可是半年后,李巧珍打了个电话告诉童晓初:
“曲秉志回来了。”
“回哪里了?”
“回家了。”
这太让晓初不可思议,就问她:“您不在乎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了吗?”
“他和于静娴离婚了,他现在强点了,一切都等你们回来再说吧。”李巧珍竟然指望曲直两口子会回去,还衔着羞答答的语气。
曲秉志此时已经病魔缠身,患有心胀病、高血压,右眼失明。他死时,曲折料理了所有丧事,之后才通知曲直:“大哥,我都处理完了,你就不用回来了。”曲直没打算回去,跟妻子只说了一句话:“曲秉志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了。”曲秉志死后的十余年里,直到弟弟曲折通报母亲病危,曲直一次也没有回过家乡。那次他带领妻儿回去算是做了最后的探望,返回T市不久,曲折便通报了李巧珍的丧事。曲直放下电话,只跟妻子说了一句话:“李巧珍终于结束了她痛苦的一生。”
晓初了解曲直凄苦的成长环境,始终对丈夫抱着悲悯的情怀。曲直说起乡下童年,总说自己很快乐,因为那是他仅有的快乐。但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晓初洞悉了一种被刻意遮掩着的忧伤。她觉得,他的快乐缺乏自信,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不知过了多久,曲直终于向妻子吐露了一直深藏心底的谜团。外公家院子里有几株葡萄,每年总有果实累累的时候。有一年,曲直不记得是哪一年,当时他自己几岁也不知道,反正有那么一年,他记得树上还有很多葡萄,心里盼望着什么时候外公会摘下来让他吃。光是去偷生产队苗圃的葡萄很难满足,而且有风险。那次曲直始终没有吃到葡萄,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葡萄架下一串葡萄也没有了,他不知道葡萄究竟哪里去了。
曲直跟晓初说,少小的记忆太模糊,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相如此。最后他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说:“外公虽然严厉,但对我很好。他不可能剩下的葡萄一粒都不给我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晓初知道,曲直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只要心中有这个谜存在,他就无法确信他在外公家得到了真实和全部的爱。对曲直来说,聊胜于无,他宁愿相信他曾经快乐过。外公是不是没给外孙儿吃一粒剩下的葡萄,是永远无解的谜团。但这不是问题之所在。曲直的外公,肯定没有像再初的外婆那样,不仅自己疼爱外孙儿,还随时提示他的父母存在,并且是以爱的方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