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云归处》冰海小黄鱼

63、失去生机

　　萧宗桓没有想到，云舒会来王府找她。而云舒没有想到，当她来到襄王府门口时，没有人出来阻拦她，只有一个士兵恭恭敬敬地跑上来说：“姑娘，王爷外出办事了。容小的同管家禀报一下。”
　　云舒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毕竟慕容静言没有嫁进王府前，她时常来这个王府。后来她知道这个地方既然有了女主人，就不会再欢迎她来。但这次，这位女主人并没有出来给她难堪。
　　她很自若地坐在王府的茶厅里。管家又是招呼上茶又是招呼上点心，唯恐怠慢了她。终于，良久后，当光线变得无比的柔和时，云舒终于听到了王府外的马车车轱辘声。
　　萧宗桓还未踏进茶厅，就看到云舒一身素白，用一方白方锦帕包着头发。她的两只手捧着茶盏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脚步声，她的脸缓缓转过来，在这方柔和的光晕下显得特别的平和。萧宗桓有一刹那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云舒还是云姬的时候。
　　“小云”他情不自禁地唤着。
　　云舒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说：“见过王爷。”
　　萧宗桓扶了她一把说：“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和我这样见外。坐吧。”他这样说着，在另一边的宽椅上坐下：“他们说你来王府了，我还以为是下面的人弄错了名字。小云，我今天真是高兴。”
　　“王爷，我今天来是有封信想当面交给你。”云舒说完取出颜娘的供状递给萧宗桓。
　　“王妃此前为了害死我，不惜谋划毒死沈思玉嫁祸给我。如今却只得了罚俸和禁足这两样无足轻重的处罚，我觉得未免对我、对思玉都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找人找到在边关服役的颜娘，让她亲笔写下这些年来王妃做过的种种欺上瞒下以及慕容家的一些背地里营生的事，交给王爷好好看看。”云舒除了没有说出拿到这份供状的是张潭，其他则是简洁明了地直接说了。说完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小指，平静地看着萧宗桓。
　　“那你想怎么样？”萧宗桓接过信，也不急着拆看，反而和云舒对视着。
　　这种对视云舒和萧宗桓都不陌生，云舒对这种眼神交流的角力已经不再害怕。她没有亏欠过萧宗桓什么，该心虚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废了王妃还是杀了王妃？”萧宗桓看着云舒的眼睛问。
　　“不,不,不。”云舒站起身来说：“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王妃做的这些事情，至于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但有一点，当年姚家遭受灭顶之灾难道都是皇上一个人的绝情？外戚干政，外戚祸乱超纲古来有之，一直腥风血雨不断。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年姚家越惨烈说明当年在朝中的权利越大。如今成家固然是咎由自取，但是说到底还是多年来居功，野心和胃口慢慢越来越大了。”云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相信，王爷多年来所谋之事已经近在咫尺，多年来的夙愿也将大功告成。相识一场，我恭喜王爷能够得偿所愿。但一旦王爷成事，慕容家难道不是最像下一个姚家和成家的？颜娘信中所说的，我想以王爷的能力早就清楚，不过是默许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些话谁教你说的？”
　　云舒微微一怔，她自然不可能告诉她这番利弊分析是张潭润色过的，“难道在王爷眼里，我没有能力看出这些世家外戚的威胁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宗桓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到以前那样相处的感觉了？”
　　“王爷，经历了那么多，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说话已经不错了。”云舒的手绞着自己的衣角说：“今天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告辞了。”
　　“小云，你还会再来找我吗？”萧宗桓站起来说。
　　“会，开春后皇上就会为我和子言赐婚。届时，希望你赏脸能来喝一杯水酒。”云舒的脸上没有讽刺，没有刻意，有的只是只有平和。
　　云舒走了许久后，高狄才走进茶厅说：“王爷，小云她？”
　　萧宗桓托着头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怀念的到底是回不去的那五年，还是小云本身。”他最近总是意气风发的，可每次一想起云舒，心里总像是梗了一根刺一般，带着放不下，拔不掉的痛。
　　“王爷，您让我去查的安魂珠一事，属下有些眉目了。”高狄打断了萧宗桓的沉思。
　　“在哪里？”
　　“据北齐的探子回话，上一次有人见到安魂珠是在北齐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可以说安魂珠就在北齐皇宫里，且很大可能在太后的宫里。”高原说。
　　“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安插人进入太后的宫里伺候，伺机盗取安魂珠。”萧宗桓简短地说。
　　“王爷，这很难。”高狄说。
　　“再难我也不能看她再在我的眼皮下死一次了。”
　　“恕属下直言，我总觉得小云身上的一部分,好像随着王爷的去世而去世了。自从她回来后，我见她的次数不多，但印象中她送小王爷和她在城门口等王爷那两次，小云身上充满一种朝气。但属下现在在她身上看不到这份朝气了。”
　　“那我也不能就这样让她随了林子言去。”萧宗桓坚定地说，“只要她活着，我就有足够长的时间陪在她身边。”
　　二月余下的日子，云舒或是一个人静静地待在王府子言的卧室里闭门不出，或是跪在供奉子言灵位的内室里焚香念经。林子言的骤然离世，让荣安王府一夜之间归于宁寂，这份宁寂背后则是大厦倾覆，众人离散的结局。
　　云舒无力维持一个王府的运作，她在同沈光宗商量后，便遣散了王府的仆从和侍卫。她知道除了她之外，其他人还要继续寻找未来的出路。被遣散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身亡，只以为是帝王家的无情，在主子重伤未醒时，就散了林家的家仆和侍卫。
　　林家一脉到子言这一辈，旁支凋零，没有人能有资格承袭王府爵位。荣安军的兵权已经被高祖收回，待来日指定合适的人选再领兵轮防边境。荣安军中的精英长风营的将士则被编入御林军，由张潭统领，负责皇城安宁。
　　沈经纶和扬洛来看过云舒几次，或明或暗示地让云舒考虑住到沈府，却都被云舒拒绝了。于是，三月开春的时候，沈光宗带来了几个丫头婆子和仆从。还带了自己的几大箱子家当。
　　“你这是要做什么？”云舒看着他熟练地指挥着下人搬东西说。
　　“左右说不动你搬到沈府，爹娘都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诺大的王府里，侍卫和下人又都基本走光了。就让我带人住进来，好护你周全。”沈光宗一边打量着空荡荡的王府，一边找了椅子坐下。
　　“小雨和周婶，老李都没有走，伍通兄弟还有长风营里的另外五个弟兄每天下了值日或者值夜都回王府住。我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么凄惨。论身手，你未必是他们七个人联合起来的对手。”云舒纠正了一下他的话，但没有阻止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搬来住。
　　“我也是有自己私心的。这些日子，我总是恍恍惚惚的，经常办差的时候想起以前和小崔和玄才一起。有时候做梦还梦到我们一起喝酒，结果醒来，回了神才想起他们都不在了。”沈光宗说到这里声音愈发的低，“住在这里，总觉得玄才还能回来似的。”
　　“我去看过师傅，也去看过豆丁和小胖。给他们做了以前在玉朔的时候他们爱吃的点心。我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但是当我看到他们的墓碑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我给他们敬酒的时候，会忍不住想我们还在玉朔的时候。想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做些什么留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来盛都，那么他们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但是我不能，你说我们怎么才能回到过去，回到有子言，有师傅，有所有人的过去？”云舒说着眼泪就流下来。
　　沈光宗抬起头拉着云舒的手说：“姐，我也想。”
　　春桃来找云舒的时候，已是三月开春了，自从那次她们去城门外接子言和崔路遥，她和云舒就没有静下来好好的单独在一起喝茶。两个伤心人同处一室，看着对方难免不触及自己的伤心往事，而且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另一个人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准备着了。因为如此，沈光宗替春桃另找了栖身之所。
　　“小云，今天来是和你道别的，我要回玉朔了。”春桃和云舒一样，穿的一身素白，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云舒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继续回到驻军当个差，也许就开个粽子铺，以前你们都说我的粽子做的好吃”春桃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说：“总之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多待一天，我这心就难受的不得了。等回到玉朔，荒漠，土地，天空，大风，这些才是我熟悉的。我觉得那样我才能恢复过来。”
　　云舒上前抱着春桃说：“春，你在那里好好生活。帮我带个话给冷卓，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告诉他，我和南乔都很好。玉朔有我最好的时光。可我怕是回不去了。”
　　“小云，你不要做傻事!”春桃心里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握着云舒的手臂说：“大人会走的不安心的。”
　　云舒微微一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回不去是因为我会留在盛都。再十天左右，皇上就会为我和子言举办名义上的赐婚。如此，我便会留在盛都了。而且你也知道，我和沈府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春桃松了一口气说：“如此就好。你多保重。我会把话给冷卓带到的。”
　　云舒望着春桃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她知道春桃是看不到的。云舒用嘴型轻轻说了一声：再见。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弱，最近总是昏昏欲睡的，若非一股劲强撑她，要等一道圣旨让她名正言顺地嫁给子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倒地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