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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EASON ...
纪念室在221停机位的东侧,位于T2航站楼伸出的众多“爪”其中一个的尽头。220就是当时出事客机停靠的机位,事后就停用了,年前改成了纪念室。三月份的时候因为219离纪念室太近,后来也停用了。
纪念室本来的目的是供来往的乘客等飞机无聊的时候进去哀悼一下之类,算是记住伤痛。结果清明节的时候机场搞了一个纪念活动,从那以后就开始不断有普通民众要求去纪念室悼念亲友。因为来这个纪念室要进安检,因此手续还比较复杂。后来就变成了机场每月发放两百个名额,需要提前申请预约,办出来一张类似虚拟机票的东西,再拿着那个凭证进场。黄沛自己的外场证还没有过期,也就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自己的外场证和工作证了。当时他辞职的时候单位正一片混乱,所以也没有人来找他收工作证。如果不是他之前去塔台看录音录像,也不会翻出来自己的工作证,也就不会看见和工作证收在一起的外场证,也就不会想到去那个纪念室看看。
人一生中的很多事情,即使明明应该是随机的,但又怎么看都不像。
黄沛没有刻意穿什么衣服或带什么东西,只是选了一件颜色很素的衬衫,包了两支花。过安检的时候,员工通道那个值班员一直在打哈欠。见他没带什么东西,又白白净净一个自己人,所以手像是隔空探物一样随便摸了两下就放他走了。
临走之前,安检员问他:“接人吗?”
黄沛愣了一下。
“看你拿的花——”
安检员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哦。”安检员后知后觉地看着那两支花的整体配色,“不好意思。”
黄沛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浦宁机场他太过熟悉。之前值班的时候嫌单位食堂不好吃,他们一群年轻人可以说把整个航站楼吃了个遍。有那么一两家店——如果考虑到员工价的话——还是不错的,其中一个就在225附近,离220并不远。
纪念室的门关着,但里边亮着灯,门上也写了24h开放。黄沛推门走进去,进门就是一面黑色的“墙”,墙的边沿参差不齐,露出来里边的材料和结构——这是一块被烧黑的飞机蒙皮,看形状大小,可能是机翼油箱爆炸之后整个被掀起炸飞的一块机翼。这块烧黑的蒙皮上,映入视线是一行字。
生命高于一切,安全重于泰山。
黄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也不是有意的,就是站在那里走不动路。最后,是有人在他背后推门进来了,才让他回过神来。
也吓了他一跳。
来人穿着一件飞行制服,四道杠,见到他之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位机长看起来年纪也比较大了。也是,大部分年轻的飞行员脑子都不太好使,是没有这种思想觉悟来六·一二的纪念室看一看的。
老机长显示看见了他胸前挂的外场证,然后视线越过黄沛看见了面前这块烧黑的蒙皮。
“330……我也是飞330的。”那老机长看完蒙皮和那行字之后又看了看黄沛,“我是听说修好之后第一次来。”
黄沛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绕过了那面“墙”,走到了纪念室里。
这位机长是南航的,叫张故,一会儿要飞深圳,自己专门提前一小时进场就是想来看看。他已经飞得不多了,大多数时间都在珠海带模拟机。所以虽然他一直想来看,但拖了好几个月才有机会。
到纪念室的最里边,是一面墙。墙上是所有遇难者的姓名、照片、还有生卒年月。除了个别人送到医院之后还坚持了几天,大多数人是一水儿的“2018.6.12”。黄沛把花放在了这面墙脚下的台面上。台面上放了不少花,有的已经败了,有的还水灵。黄沛放好花之后就开始屏气凝神地在几十张照片里找徐先泽。他的一个一个地依次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直到旁边的老机长看着看着突然“呀”了一声,打断了他这没由来的紧张。
“这个小姑娘,我认识。”老机长看着,伸手就要去摸那张熟人的照片,“她们跟着参观过330的全动模拟机训练,最后我让她上去飞了两把。两个起落,当时飞得真漂亮啊……我没见过谁直接坐上去拿着杆就好像天生知道该干什么一样。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回,回多少,补多少……”
那“小姑娘”是乘务组里边的一个乘务员。
就是在这个时候,黄沛眼神一漂,不知怎么就直接落到了徐先泽的名字上。
“……多好的小姑娘,还那么年轻。”
那位老机长退后一步,托好帽,默哀了一分钟。
然后他就直接走了,好像再也在这里待不下去。
徐先泽的名字和照片在整个墙面的右下角,黄沛弯下腰把自己放的那束花拿起来,整了整包装纸,又重新放在了靠近徐先泽的地方。然后他从胸前外场证的卡套里把自己原先的工作证抽了出来,压在了那束花的下边。
从机场回市里的地铁上,黄沛竟然低着头睡着了。他醒的时候刚刚好还差一站下车,站起来走到了门边。他揉着脖子,看着车门倒映出来的自己,整了整衣服。
他和机场指挥室离职的那个指挥员约在了对方家旁边一家没什么人的咖啡厅。
黄沛一进门,就扑面而来那种浓郁的咖啡和蛋奶焦糖味。
那个指挥员叫宋佳明,电话里跟他说坐在最靠里的一个靠窗座位。黄沛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准确找到了对方所说的那个位置。宋佳明在电话里听起来语气干练,甚至有点冷漠,结果却是一个小巧可爱一身粉色的年轻妹子。黄沛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了过去。
“你好。”他试着叫了一声。
宋佳明抬头看到他,站了起来。
“哦,你就是……”
“对。”
黄沛点了点头,拉开椅子,两个人一起坐了下去。
宋佳明把饮品单递了过去:“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黄沛摆了摆手,他从来不喝这类东西,“不好意思把你约出来谈这件事。”
结果宋佳明干脆地摇了摇头:“你比我更不好过。其实我也……那个时候看着勇哥为了我和大老板吵架,我就心里一直憋得慌,可以说是耿耿于怀吧。”
宋佳明说了两句话之后,黄沛就觉得,这人和电话里还是一样的。
“冒昧问一句,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现在全职主妇了,等孩子生了就一门心思带孩子。”宋佳明笑了一下,手放在了小腹上,“我也不会干什么其他事,学的就是机场运行管理。事故之后更是不好找其他民航的工作,本来说考个公务员去监管局坐办公室,但我这个工作背景,加上自己也不喜欢那种环境,就最后还是没去。好在老公还是很理解支持我的。”
黄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对方怀孕,不然不会来提这不开心的事。但他又想到宋佳明刚才的态度,觉得也是没有必要。
“我们直接说主题吧。”宋佳明很干脆地说了一句。
“那请讲。”
“勇哥跟我说了你想问什么,事情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了,至少你我之间,我没什么顾虑。机场消防那一块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刘建斌的副总的亲戚,是个完全的外行,别说对消防了,对整个机场运行都一窍不通。机场消防除了在当时评级的时候好好训练了三四个月,其他时候管理一塌糊涂。你干过塔台你也清楚,有时候你们在塔台上看见围场里草坪着火冒烟了,我们通知完消防之后三四分钟都不见动静,后来我们场道部的人实在受不了,自己购置了一堆消防设备,这种小烟小火他们都自己去解决。”
如果不是宋佳明说,黄沛压根没想起来这种工作中的小细节。毕竟他在塔台上,离地面好几十米高,地上的人、车,看着都跟小模型一样,谁还会去注意围场里边偶尔冒个烟,去处理的车是红色的还是灰色的?
“我到现在都做噩梦。”宋佳明说到这里,语气变了,“你们不知道。场道的人回来说,他们离得近,能听见飞机里边的乘客被活活烧死的时候的惨叫声。”
黄沛说不出话来。
宋佳明看见了他的脸色,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这话不太合适。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指责你。都是干民航的,都明白。”宋佳明长出了一口气,“和你说这些容易多了,之前有一个遇难者家属竟然能找到我,和他解释就没这么明白……”
“遇难者家属?”
“嗯,他还说他找过你。”
黄沛心存侥幸:“找到我的人其实还挺多的。”
“我想也是。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他们的心情和处境也能理解。就像当时机场方面和空管撕得那么厉害,归根结底也就是每个人都害怕,都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溺水的人拽着救生员就往死里拖,那会儿谁还管道理?谁还有理智?”
黄沛点了点头:“谢谢你。”
这话让宋佳明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他一会儿。
“你难道准备……?刘建斌那个人我们也骂得很厉害。一无是处,全靠搞关系上位。结果出了事之后,反而是这种人活得下来。”
言外之意,黄沛动不了他,也没必要去跟这种人较劲。
黄沛不确定自己心中的恨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那些遇难者。
黄沛冲着宋佳明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追究他。毕竟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
“二月份的时候香港出了件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没有相撞,其中一架最后关头拉起来了。我看报道,那管制员一点事儿没有,香港航空处还安排人给他做心理疏导。”
这话让黄沛笑了:“一国两制嘛。”
话说到这里,可以说是说到了一个尽头。宋佳明也不废话,明言如果黄沛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之后就走了,还结了自己饮品的帐。黄沛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家走。今天是难得的清甜,这会儿正夕阳西下,高空那一丝儿一丝儿的卷云被夕阳打得半扇血红。路边有人拍照,说是火烧云。黄沛看空气质量好,就在外边多转了一会儿。转到太阳彻底落到那些高楼之下,才转到了自己家在的那条路上。
如果是在塔台上的话,净空区,视野特别干净,这会儿应该正能看到太阳落山的全过程。很快,几分钟,太阳一点一点就没了。
就是在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一抬头看到了温航。
温航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正往他家的小区里走。这次他俩换了换角色,黄沛在后边不动声色地跟着,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温航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黄沛家的单元,在门口犹豫徘徊了两步,然后走了进去。
黄沛快步跟了进去,在温航上到一楼的时候追上了他。
“温航。”他一边叫一边拉住了对方的手臂。
温航看起来吓了一跳。
楼梯间里空间狭小,也不容得两个人有什么大动作大冲突。温航反应很奇怪,盯着黄沛盯了几秒钟,然后眼神微妙地变了。
“就是有点事找你。”他说,“我没其他意思。”
黄沛点了点头,掏出钥匙,从温航身边走上楼梯,打开了门,默默把温航让了进去。
进去之后,温航仍旧是轻车熟路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掏出来了一个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黄沛低头一看,愣了。那是他上午放在浦宁纪念室的工作证。
“今天来,是正式跟你道个歉。”温航先开口,整套说辞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其实在找着你之后,我也继续又找了很多相关的人,慢慢对你们的工作也有了一些了解。包括我那天看见林州塔台的人给你发的短信,后来我找到了林州塔台的工作电话,打了两三次他们差点报警,最后有个带班主任还是什么,给了我他的私人电话,说可以聊一聊。”
这倒是黄沛完全没有想到的。
“但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把你当成一个发泄对象吧。我没办法处理自己和他的事情,所以就想拉别人下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心里太他妈难受了。”温航摇了摇头,“本来我也不想再来打扰你,也不觉得自己就真的做得有多过分,心里边还是觉得你们每个人都是凶手,都是罪人。但是我今天去那个纪念室,结果看见了这个。”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看他?”
温航抬起头,好像是有点惊讶黄沛会问这个问题。
“如果去墓地,站在那儿,我就只能是他的朋友。”
黄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点什么,最后好像情感战胜理智,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这话产生了出人意料的结果。温航低着头笑了起来,笑得并不开心,更多是自嘲,好像难以相信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由黄沛这么一个人来告诉他。笑到最后,他低着头,眼圈红了,眼泪又被他压回去。
“黄沛,有件事儿我知道可是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去找过事故相关的其他人。有人跟我说,当时机场消防有很大的问题,但是因为负责人是机场一个老总的亲戚,所以被保下来了。”
黄沛心里很复杂,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事情我知道。”
温航惊讶地张了张嘴。
“但是我估计……这么大的事故,不可能是一个副总能压下来的。应该还是因为这种特别严重的安全漏洞如果被翻出来的话,带下去的可不止一个副总,整个机场的领导、监管局分管机场那边的人,全部都得被牵连。监管局应该还是顾忌自己人,才会帮着机场对这件事保持沉默。总之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再往深了查,民航局制定的规章制度也有问题。”
温航皱了皱眉:“我没想到这么复杂。”
“其实也不复杂,中国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黄沛想了想,加了一句,“中国民航的安全要求已经很高了,到了一种非常变态的地步。这其中却又漏洞百出,这些漏洞全靠人在弥补。”
温航突然发现黄沛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孤独。然后他才意识到,黄沛一直都这么孤独——或者不如说无助。
人们都说一段深刻的感情会让一个人慢慢变得有些像他/她所深爱的人。温航有些时候就会下意识去想“如果是徐先泽他会做什么”,结果导致他很多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都慢慢向徐先泽靠近了许多。或许这会儿也是他“徐先泽上身”的又一时刻吧,他前倾身体将手放在了黄沛的膝盖上。
黄沛整个人僵住了。
“你已经付出代价了。至少我这么觉得。”温航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代表谁,但是还是想说……我愿意原谅你。”
黄沛闭上了眼。
温航心里突然蹿出来斧凿刀刻一般的同情。或者也不能说是同情,而是一种疼痛的共鸣。他更加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是那么愚蠢、荒谬。可他又说不出巧妙的言语来安慰黄沛。他只能选择行为。
他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你这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陪个罪,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希望你也能原谅我,不过当然,你不原谅也没问题。”他拉着黄沛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慌乱之中又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方式劝说对方,“你看今天这个日子,我心里特别难受,你就当是陪陪我。”
黄沛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他也没说什么,就是自己掏出来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到门口拿上钥匙,换了鞋。
夕阳最后一点昏暗的光透过窗户打在黄沛米色的衬衫上。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了下来。温航看着黄沛的背影,心里产生了许久未见的一种冲动——他想走上前抱住黄沛,也不知道是想安慰他,亦或仅仅是想亲近这一个已经和他达成一种诡异的亲近的人。
温航觉得自己疯了。
题目是reason模型。。。就安全管理的一种模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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