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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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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航真的从黄沛的生活中消失了之后,他一直失眠到了九月份。本来黄沛已经逐渐建立起了一潭死水一般的生活来将自己保护起来,如今被温航打破,算是功亏一篑了。黄沛在日日的失眠中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他要真正解决这件事,就要去面对这件事。
他做的第一步,是回空管局重新看了一遍当时的录音录像。
当时出事之后,空管方面组织了很多次案例分析,黄沛也参与了两三个月的问询调查,录音录像已经被迫看了无数次了。可说句实话,他每一次都并没有真的去看,总是想尽办法将视线移开。
他这次借看录音录像,还是为了见一个人。
秦钊功。
秦钊功是那个时候还是塔台的主任,在单位也算炽手可热,是所有科室主任里边年纪最轻的,只有三十六岁。而且他和局长一直走得比较近,目之所及的未来就是从塔台到管制部到安全部到副局长或局长助理。但可惜,空管行业里,任何人在安全上出了问题基本上就意味着自此与前途无缘,辞退倒不至于,扔到一个无关轻重的科室基本上就是必然结局了。这对有些人来说也许反而是好事,因为很多管制员出身的人并不善于当领导,因此在自己那个位置上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每天就是在焦虑中上班在焦虑中折磨管制员——但秦钊功是个少有的“好领导”。他是个聪明的人,也因此难免是个有野心的人。
所以说六·一二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黄沛对他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因为六·一二背后真正的问题并不在秦钊功这一层,而在位置更高一点的那些人,在那些被保下来的“车”身上。
安全行业的这种“连坐”风气,真正避开的正是解决问题本身,蠢之又蠢,让人恶心。
黄沛在塔台楼下的讲评室里看完了录音录像之后心里很难受,但好在段伟生在旁边陪着,他顾忌旁边有人就还能克制自己。黄沛将那段视频关了之后啪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靠着椅子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段伟生在旁边装着玩手机安安生生等了一分多钟,就坐不住了。
他将手机扔在桌子上,皱着眉站起来走到了黄沛身边。
“你说你,非要去看着玩意儿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自己那时候到底干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自己还不知道?”
黄沛回过头看着段伟生:“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脑子有病。”段伟生骂了一句,“说句实在话,如果是我坐在你那个位置上,之后的处置最多有你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我都很难想象你那时候怎么还能那么冷静。”
黄沛笑了笑:“那时候还有工夫不冷静吗?要救人啊。救人比自己犯了什么错会有什么后果重要吧。”
段伟生知道黄沛说得对,但也因为知道黄沛说得对,反而不想附和他。
“你那句中断起飞的指令,十个管制员里能有一个人能发出来就不错了。太难了。塔台这个工作,归根结底就是那三秒钟。你这种情况放到国外——都不用放到国外,放到香港,就香港去年那次跑道侵入——你不仅屁事没有,搞不好还要算立功。”
“得了吧你。”黄沛突然站了起来,似乎听不下去了,“说到这种地步就离谱了啊。”
段伟生悻悻闭了嘴,观察着黄沛的脸色。
“你真的要去找老秦?”
老秦这个称呼让黄沛心里被针扎了一下。
“嗯。有点事要去问问秦主任。”
秦主任如今早已不是秦主任,被放在人力资源部管档案。
黄沛失眠的时候,也想过为什么事后管制方面的一切辩解——比如太累,比如薪酬太低,比如值班超时——都好像是在博同情。真正让他无法下咽的重点其实并不在这里,而在于,秦钊功、他、当时的带班主任,他们都是在那种艰难环境下努力踏实工作的人,他们都自问尽了最大努力对得起自己每一天的工作,为什么到头来却落得这种下场?
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吗?
“段段。”
“嗯?”
“我想试试翻盘。”
找秦钊功的过程并不比看录音录像好多少。
秦钊功的办公室在空管局行政楼那边,二楼的最东头,正面对的是男厕所。管制员也许会同情他,但行政的人却并不会。他们大多在意的是自己为那件事少发了多少钱多开了多少会。局长们在意的则是自己又晚了多少年升迁。当一个管制员没出事的时候,他/她浑身都是优点,当一个管制员出了事之后,他在整个单位的眼中就变为了一个行走的“六·一二”,而不是一个人。
黄沛进了行政楼之后,碰见了人都是低着头走路。后来他发现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并没有人认识他。
秦钊功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一个堆满了表格的办公桌后边。办公桌不用的边边角角全都是灰尘。很厚。黄沛走到门边,敲了敲门。秦钊功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神竟然没有一点惊讶。
当然,秦钊功老了。
他的面皮更加松弛,白发也明显更多。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了当年在塔台的时候黄沛常见的那种精气神。那时候他跑遍全国去学习新技术新设备,他做贡献推动了很多规章的完善和改革。他有些想法甚至走在了国际民航组织和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前边。
“黄沛。”秦钊功看着他叫了一声,“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于是黄沛走了进去。
秦钊功站了起来,给黄沛倒水:“顺手把门带上。”
黄沛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把门关上了。
在秦钊功的办公室里,仍可以隐约闻见对面卫生间劣质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直到现在,黄沛才突然惊觉,秦钊功除去一切曾有的现有的名头之外,归根结底,是一个老管制员。
“我知道,你肯定还是得来找我。”秦钊功将水杯放到黄沛的面前,示意黄沛坐下,“来坐着说吧。”
“秦主任……”
“诶,现在就别叫秦主任了,不合适。叫老秦吧。”
黄沛点了点头:“钊哥。”
这是他刚进单位的时候对秦钊功的称呼。因为那个时候秦钊功还只是个带班主任,没有行政头衔。
秦钊功因此笑了一下:“行。还叫钊哥也行。说说来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出事那天的几个情况——”
秦钊功叹了一口气,打断了黄沛。
“那个机长,判了七年。安全员和乘务员死的死伤的伤,也就没追责了。”
“消防?”
秦钊功低头沉吟了一下:“机场毕竟和我们关系也比较密切,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吧。”
这句话,让黄沛生气了。
他一方面想到的是自己,看到的是秦钊功。另一方面,他想到的是温航,看到的是徐先泽的那些信。
“钊哥,都到现在这会儿了,你这样,我这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是因为你还有想法吗?”
“想法?”秦钊功一下子笑了起来,“你看看,我现在这样,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但是,黄沛,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我这样,就是因为已经有太多人因为那事受到了影响,那我们去找一个两个消防员、一个两个机场指挥中心的人,又是何必呢?既然你非要问,那我也确实知道一些。当时值班的两个指挥员已经离职了。消防方面,据我所知也走了三个。”
“那当时到底是指挥中心的问题,还是消防的问题?”
“人都处理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黄沛已经很久都不想再争执什么了。他很累。可是他又想到了温航,想到了温航没有寄出去的那封信。不知道为什么,他希望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还能在哪里碰见温航的话,他可以堂堂正正给他一个答案。
就类似于,他再去相什么亲,或是认识什么朋友的话,他可以给那些人一个关于自己的“定论”。
“人都处理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黄沛一句话一说出来,秦钊功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这是一句实话。
“钊哥,我知道,我也经历过。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是我犯了错,所以我不管受什么处罚,过什么生活,都是我应该的,都是我对自己的错误负责任。但是事实才不会因为我的那些意志就改变。不管你我付出了多少代价,又有什么用?塔台的运行因此更安全了吗?根本原因解决了吗?到现在连根本原因是什么都不愿意问一问,就列出来那么两页纸的整改意见,就说解决了?那两页纸一共有几句话不是废话?钊哥,出事那天,我已经连着一休一值了十个班,里边有六个是大夜。现在工资倒是涨了一些,那个时候我们天天值班累死累活工资还没有行政人员的一半——”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秦钊功的言外之意,就是明白又能怎么样。
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改变现状。这是大环境的问题。
黄沛也感到了同样的无力,因此他的愤怒平息了一些。
“我不是想真的改变什么事情。就是想……六月底的时候有个遇难者家属找到了我。我因为那件事想了很多。我想至少给他们个答案吧。”
“这件事情没有答案。”
“就当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就是想有个结论,想知道自己当时到底错了没有,错了多少。”
秦钊功终于点了点头:“那你想问什么?问吧。”
“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当时的消防和指挥员?”
秦钊功考虑了相当一段时间。他规避着黄沛的视线。最后,他从手机里找出来一个手机号,姓名叫杨勇。
“这是那个时候指挥中心的主任。当然现在也不是了。我们俩关系还可以。你问问他吧,跟他说实话,说清楚你想干什么。”
“谢谢钊哥。”
“行了。别掉着个脸。这茶还不错的,你尝尝。”秦钊功指了指黄沛面前的一次性纸杯,“还有,你要真出事故报告了,记得给我发一份儿。”
当天晚上,黄沛给杨勇发了个短信,没敢直接打电话打扰。杨勇倒是个很干脆的人,直接一个电话回了过来。黄沛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之后,杨勇先是讽刺了他两句,然后夸了他两句。
“我们这边的指挥员是个姑娘,你跟她联系的时候态度柔和一点。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跟你提这个事。当时我为处罚结果跟机场吵了好几架,对我们姑娘太不公平了,所以她应该还会念我一点好,也可能就愿意跟你说说。”杨勇在电话里跟他交代了一大堆,“你找她问,这也是你的权利。希望你能问出来个结果吧。我一会儿把她联系方式发给你。”
“那谢谢勇哥。”
“最近怎么突然又开始说六·一二了。上个月老秦就找过我一次,前几天还有个什么记者来找我。”
“记者?查得这么详细?”
“一开始我一听是记者直接就挂了,后来他一直打,还说自己是遇难者家属,我就跟他说了一些。”
黄沛本来在开窗户,手一下就僵在一半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说什么。
“那……那还是谢谢勇哥了。我会注意自己沟通方式的。那就不打扰您了,您先去忙吧。”
“没事,也没什么可忙的。那就这样了,挂了。”
“好,勇哥再见。”
挂了电话之后没半分钟,他就收到了杨勇发来的联系方式。
因为徐先泽的那些信,因此他知道徐先泽的生日是在九月三十号。浦宁机场因为六·一二事件后来在T2里边辟出来了一个纪念室。徐先泽的墓地在哪里,黄沛并不知道。因此那个纪念室大概是他最能接近徐先泽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