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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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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空调在黄沛的头顶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睁着眼,看着空调上绿色的运行灯映出来一小块绿莹莹的空间。黄沛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周围事物的细节上,因为他的右膝在疼。即使回到家把信和温航都送走之后他尽快进行了热敷,膝盖那种酸胀的钝痛还是折磨他到深夜。
他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想什么都太累了。好在明天是个周六,也许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件事。于是,他想到了原先值大夜的时候,一点的一波高峰一过,流量回跌至一个谷底,晚上大多是场务对跑道进行一些日常养护之类的工作,偶尔有货机起飞。他和同事们为了防止自己睡着,便给自己安排了各种夜班内容,有看书的,有看电视剧的,有描字帖的,还有画画的。然而这些活动都要躲着背后二十四小时录像的摄像头,仿佛是做贼一样,其实只是管制员自己在防睡岗。
值大夜的苦,没值过的人是很难理解和想象的。
黄沛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孩子气,在休息室准备了一套星球大战主题的床品,后来也懒得换,就一直用了很多年。床单上有一行大字,“May the force sleep with you”,导致后来同事给黄沛介绍女朋友,都不说是介绍妹子,说是要给他介绍个“原力”。
大概就是想到这里的时候,黄沛睡着了。
他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先是梦见自己躲在树后边跟踪温航和徐先泽,看那俩人在公园里谈恋爱。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有温航和徐先泽谈恋爱的过程叙述,他就跟看剧本一样对着看。后来,他回到了席位上,波道里的飞机一直在叫他,可是他的脑子怎么都不想动,思路飞到很远,他一边发起飞指令一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有两架飞机的位置了,他们是相遇过了?还是没有?冲突解脱了吗?他想要抬头努力看向外边,看飞机的位置,看场面,可是他好像陷在一堵墙的后边,怎么都看不到墙另一侧的情景。
他醒过来,是因为自己的手机在震。黄沛并没有设置闹铃,因此这是一个电话。给他打电话的主要分为三种人,一是广告,二是打来骂他的,三是他妈。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手机,看到的却是一个熟悉、但又让他有些抗拒的名字——段伟生。段伟生是当年和黄沛一起从学校毕业、一起进浦宁塔台的人。一直到黄沛出事之前,两个人的关系都非常好。
当然,没有管制员会因为另一个管制员出了事就去责备或疏远他/她。这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因为做管制的都知道,事出到谁的头上,本质上就是个概率的问题。任何值班数年的人都有过不止一次站在悬崖边的经历——那种情况下没有出事的,纯粹是运气好。黄沛的业务能力其实在科室内相当靠前,但可惜,也许是命运捉弄吧。
人都会犯错。没有人能控制住自己不犯错。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鞋湿,管制员这个工作说到底就是干这么一件湿鞋事而已。毕竟一个系统中有太多环节,其中一个错了,还有其他环节兜底。真要碰上所有环节都一起掉链子的情况,说通俗一点是百年一遇,说专业一点是概率小于十的负若干次方。这也就是黄沛昨天晚上,真正想表达的。
可惜温航并不会懂。
段伟生对他太好了。段伟生是他曾经热爱的工作的缩影。所以他害怕这个人。
但他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因此刚接起来都有点生分。但很快,段伟生就找回了曾经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黄沛那么害怕曾经的回忆。
“黄走天!”段伟生直接在电话里叫了他当年在塔台的绰号,“你门外怎么,怎么躺了个人?!”
黄沛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站起来,套上一件T恤,举着手机拉开卧室的门就冲到了家门前。果真听见门外段伟生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
“……看着喝了很多酒,手里抱着一个黑包,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东西,不会是钱吧?这人是你邻居吗?”
温航推门,却感觉有点推不开。
“你把那个人往旁边挪一挪,我给你开门。”黄沛对着电话说。
然后,门外一片手忙脚乱之后,段伟生说了一句“开吧”。
黄沛打开门之后,再怎么也没想到门外站成了一片,至少有五六个人。
除了段伟生之外,还有王震、马元林、廖彦启,还有塔台的两个女同事,田芸和李君如。
黄沛有点呆住了。王震和段伟生一边一个架着那位不省人事的,就是温航。
这情形让他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实话,这一圈人里边,他看见了最不惊讶的怕就是温航了。
“怎么样,我们下夜班突然袭击来探望探望你,惊喜吗!感动吗!”段伟生说着就把温航完全推到了王震的身上,自己往黄沛的屋里蹭,“你这小破地方我就来过一次,能记对位置全靠你那个门牌号,5328,和每天晚上顺丰那架计划老出错的货包航班号一样。”
王震对着他笑了笑:“我们买了火锅材料,想来找你吃饭。怕你家没电磁炉,电磁炉也带了。就是锅一时半会找不着。你家总不会连锅都没有吧。这人是你邻居吗?住几楼?我帮着正好给抬上去。”
黄沛张了张嘴,没想好说什么。
两个女同事已经跟着段伟生进去了,俩人都一脸呆滞,估计是昨晚值大夜。马元林提着个电磁炉最后进去的。剩王震和廖彦启帮忙架着温航。温航这会儿倒是有点反应了,在那哼哼。
“有锅。先进来吧。”黄沛话音刚落,两个人就行动了,架着人往屋里挪,“这不是我邻居,是我,啊,认识的一个朋友。要不先放卧室吧。等他醒了自己走,咱们不用管他。”
管制员的决策力和行动力都远高于普通水平。因此,等黄沛把温航安置好走出来,这群人已经坐好等锅开了。
“走天来坐这里。”田芸指了指自己和段伟生之间留的那个空位,空位前摆了一副碗筷。
“我……”黄沛傻愣愣地指了指卫生间,“我先去洗漱。”
田芸很不耐烦:“哎呀,快点,我要饿死了。”
底料买的是海底捞的菌汤,因为,当然他们都记得,黄沛不吃辣。黄沛站在卫生间里之后好像自己终于逃出虎口一样对着镜子长出了一口气。火锅味已经有点煮出来了,从卫生间的门缝钻进来。这群人在外边聊天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熟悉。黄沛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突然决定大夏天不请自来吃这顿火锅。竟然也不嫌热。
黄沛觉得有点害怕。他不想出去。
但他又不能不出去。
他知道段伟生他们为什么来,因为他们如果不来,黄沛是肯定不可能主动联系他们的。其实当时处罚结果出来之后,黄沛即使不能再当管制员,单位还给安排了闲职工作。只是黄沛自己辞了职,实在是在那里待不下去。
黄沛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也很有些自己的性格。这一点,他现在的“生活”中很少有人知道,但外边那群人里却有不少知道。
比如段伟生,比如田芸,比如马元林。
段伟生就不用说。田芸是他师妹。马元林是他师父。
因此,他不得不出去。
黄沛已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出门之后发现客厅里的空调已经开了,火锅煮得正好,大概因为两位女同志饿了,因此第一波肉已经下进去。黄沛直接坐过去,发现碗里已经有东西了。
“走天吃牛肉还是羊肉?”他坐下的时候李君如问他。
段伟生一听翻了个白眼:“别管他,让他自己涮。我们这肉都不够抢,还给他留?”
温航的黑包是刚才他和王震两个人好不容易掰下来放在客厅沙发上的。里边装的什么黄沛当然知道,因为是黄沛的包,黄沛装进去的。其实那一堆信里边,混了一封很特别的,也不知道是温航自己忘了,还是温航故意给他看的。
黄沛一边自己扒拉碗里的肉,一边透过火锅氤氲的雾气瞥了瞥他的师父。
“我妈前几天来找我买了几棵菠菜在冰箱里,正好一会一起涮了吧。”
马元林听完果真笑了:“前几天是几天前?就你冰箱里那东西,还是别吃了。吃得塔台一倒倒下六七个,明天别值班了。”
“那次根本就不怪我好不好,段伟生拿菜出来吃之前也不检查一下。他真以为东西进了冰箱就永远不会坏了。”
黄沛刚开始见习的时候跟着马元林那是百依百顺说一不二,跟了半年之后就开始顶嘴,到了快放单的时候马元林没有一句话他不要辩一辩的。不过马元林觉得他这样挺好,一直很骄傲自己带的这个徒弟。
只是黄沛觉得自己最终让他失望了。
这桌子上,王震是老好人,李君如只顾着吃,廖彦启一直都不太聪明。而剩下的三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黄沛现在跟着笑,心里却一定很难过。
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无法放着黄沛一直这样下去。
因此这顿饭一定要吃,无论这开头的前几步有多么艰难。
让他们坚定这个信念的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他们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就是黄沛放在电视柜上的那张合照。
温航隐隐约约能听见外边人的说笑声,更重要的是,能闻见火锅味。他半晕半醒之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因此刷地一下清醒了大半。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信没了,一开始很慌,但慢慢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在那里。第一是因为他听见了黄沛的说话声,第二是因为他自己大概记得自己喝多之后鬼使神差来了黄沛家门口。
他就记得自己想拍门却怕黄沛睡了,因此就原地坐了下来,结果睡着了。
温航犹豫了半天,直到听见外边有人开始拉桌子洗碗了,他才下了床走出去。
说实话,他是真的很饿。
他不是故意偷听,却也默默听了半天。听着听着,温航的心虚和歉疚就更加让他觉得自己在黄沛家里待得浑身不舒服。本来他准备出去向黄沛道个歉就走,可正好这个时候他们说到了六·一二,还有人说了一句“这事其实也没什么”。这话让温航心里一下子就很难过,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太生气。
他知道这些人说这句话是为了宽黄沛的心。
于是他就一直听了下去。
温航走出去的时候,黄沛正在笑。当他看到他的时候,那笑容一下子就停了。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种极度的疲惫。这种疲惫其实才是黄沛内心真实状态。温航知道,因为温航也在一样的状态里。黄沛就像一面镜子,把他自己给照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拿了东西就走。”
“那个……我们给你留了一碗面。”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这也让他和黄沛之间更加尴尬了一点。有个高个子的平头此时正好从厨房走了出来,拿着一块抹布,对着温航笑了笑。
“你好,醒了?”
温航也笑了笑。
“我们是黄沛同事,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你在门口。你是他朋友吧?没事,大家都是朋友。给你留了一碗面放在桌子上了。”
温航视线挪到了那碗火锅面上,别说对这帮管制员了,现在让他对黄沛说狠话他都说不出来半个字。
黄沛看他不动,就朝他走了过来。
“信我给你放在沙发上了。放心,都收好的。”
温航点了点头:“嗯。”
“要不先吃东西?”
温航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温航……”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温航压低声音,也就黄沛听得清楚他说了什么,“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生活了。”
黄沛站在那里,没说话。
温航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大家都不容易。”
黄沛突然动了,走到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温航本不想接,可这杯水又来得实在是太雪中送碳。因此他最终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你给徐先泽那封信,怎么不寄出去?”
黄沛伸手拿温航递给他的空杯子的时候,问了这么一句话。
温航的眼神一下子很慌,因此黄沛猜测,那封信可能连他自己也忘了。温航下意识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在问出来之前自己也就想起来了那封信被他压在徐先泽那一摞信的里边。徐先泽的事情一下子又翻涌上来。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因此转身就走。
黄沛没有追,只看着家门在眼前哐一声关上,温航这件事终于算是在他的生活中结束了。马元林此时正好从厨房出来,把那电磁炉收回袋子里,准备再拿回去。
他看了看自己徒弟的表情,最终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把黄沛从六·一二中推出去。他做不到,段伟生坦言自己做不到,田芸则说他们至少应该先开始尝试,因此才有了今天这顿火锅。马元林收着电磁炉,觉得这样的火锅怕是一顿不够用,还要有第二顿、第三顿,他们才有可能回到曾经的那种情谊中去。
可黄沛真的想回去吗?回去对他来说真的好吗?
马元林不知道。也许黄沛自己都不知道。不过生活总得要走,走得下去才能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