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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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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木楠的一句话,让温航直接傻了,气焰也灭了大半。
黄沛则松下了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哽在胸间的气。他按下了王木楠佯装要报警的手,张了张口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其实没有必要。
“我先送你去地铁站吧?”他问王木楠的意见,“这件事情本身其实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送你去地铁站之后自己回来再处理。没办法送你回家了不好意思。你到家之后给我发个微信。”
一般一个管制员说“和你没关系”是表达一种责任划分,一种对方可以放心不再考虑这件事的意思。但生活中大多数时候这句话是有点伤人的。好在黄沛就站在离王木楠一米的地方,眼神里的态度清清楚楚。王木楠提讯过太多人了,看人的本领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就的。
王木楠点了点头,将手机重新放回包中,看了仍愣在那里说不话的温航一眼——温航站在那里,此时就显得非常尴尬。然后黄沛他们两人就一起绕过温航走了出去。
走出剧院之后,扑面而来的潮热空气让两个人同时拉开了一些与对方的距离。走到地铁站这一路黄沛低着头不说话,王木楠也就知道自己不该问,所以安安静静地跟着。
她对黄沛挺有好感的。
直到地铁站口,两个人停下来道别。黄沛又交代了一句“到家给我发个微信”。王木楠点了点头,拉住了黄沛的手臂。
“我刚才是说真的。他要是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你是应该报警。”
黄沛笑了笑:“那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了。”
“六·一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黄沛的眼神动了动,肢体上也有一些小动作。但他还算平稳,仍旧没有躲闪王木楠的眼神。
“那个事情太难解释了,一两句也说不清楚,很多东西,确实有行业门槛。”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说不是我的错,你信吗?”
“你是说当时民航局得出的结论是错的?”
当时民航局对外界公布的结论,跑道侵入发生的原因就是管制员精力分配不当,未听清机组复诵,导致没有阻止机组执行错误的指令。
“不是。”黄沛摇了摇头,“结论没错。但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奇怪,那个结论还真不意味着我是事故责任人……”
这让王木楠感到疑惑了。
面对王木楠的沉默和犹豫,黄沛看起来没有什么失望,只是说了句“算了”,就催王木楠赶快去赶地铁。黄沛看着那姑娘走进地铁站转过了弯,一点都看不见了,就转过身往回走。他不知道温航是否还留在剧院等他。可是,刚才的事情至少让他清醒了一点——温航那边,才是自己真正属于的地方。
人不可能任凭自己背后一个巨大的阴影还笼罩着,自己就冲进阳光里。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实现的。黄沛知道自己应该要直面过去,直面了过去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可是真的太难了。他努力了这么久,真的太难了。
当他回到大剧院门口的时候,发现温航已经换了衣服背上了包,站在那里等他。
温航在抽烟,皱着眉,手腕上一块运动手表的表盘反射出路灯的光,随着他抽烟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他看见黄沛之后就迎了上去,并且把烟灭了。
“送走了?”
黄沛不置可否:“走吧,去我家我把信拿给你。”
温航心里紧了一下。
“这么快就不想看了。”
“我已经看完了。”
这个回答让温航今天第二次哑口无言。
他想说对不起,但是又说不出来。
黄沛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解释。
误会这件事的也不是一个两个。更不用提从某种程度上讲人家这也不算是误会。但黄沛——抛却一切其他的不谈——必须承认自己非常委屈。其实出了六·一二这么大的事情,他爸就算是民航局局长本人也没什么用了。这是个丢卒保车,舍一取一的死局。我们国家的空管部门向来善于自己杀自己。毕竟自己的人处理得重了,上边的人才能有交代,众怒也才能平息。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又真的重要吗?就像对于徐先泽来说,他的生命总不能被还回来。对于温航来说,他的痛苦也无人能解。就算黄沛手里有一百条责任划分的规章依据,反复评估详细计算之后得出来一个数据,说他自己的责任有10.34%,那这么一串数字,小数点后边的那一位两位,对死者和死者家属又有什么区别呢?
黄沛突然停住了脚步。
温航出乎他意料地敏感,也立刻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航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他。
“其实那件事故中,如果有任何一个环节的人……如果我们中能有任何一个把事情做得更好,事故就可能不会发生。”
黄沛感觉温航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黄沛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很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些话了,“但是,如果你想知道六·一二的具体情况,我可以给你一些解释。不过这个解释恐怕要让你失望。”
温航朝他逼近了一步:“什么叫让我失望?”
“我可以说,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说完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如果你不怕违法犯罪的话,大不了把我打死。把我打死不是简单很多。”
温航没有接话。黄沛笑了。
这笑容让温航头皮发麻。
然后黄沛开始讲。
“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当天下午13点20分,徐先泽坐的那架飞机联系了我,我开始指挥它滑行。13点25分,我指挥那架飞机进跑道36。在这之前一分钟,我指挥另一架俄罗斯的货机在05号跑道外等待起飞。他口音很重,跟我复述的指令是进跑道05起飞。我当时在协调另一架飞机的起飞时间,在和带班说话,因此就没有注意这架货机进了跑道。13点26分,徐先泽那架飞机的机组向我申请起飞,我给了起飞许可。起飞许可发出去之后大概二十多秒,我看跑道的时候才发现05号跑道上的货机在滑跑。”黄沛停了停,整个声音都在抖,“我向徐先泽所在的那架330发了立即停止的指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货机载重大,滑跑距离很长,因此到了和05跑道的交叉口的时候还是滑跑状态。330擦过了货机的尾翼,货机滑跑过程中偏出跑道与围界护栏相撞之后直接起火。330一开始没有起火,但后来,大概两分钟之后,油箱爆炸了。”
黄沛说完之后,等着温航的反应。但温航似乎是知道他后边还有话没说完,因此至今都还没开始动手打他。
“事情发生之后,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机场消防最先得到通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爆炸发生之后才到。比机场的其他单位,比如场务,比如救援,都要晚。330执行紧急撤离的时候,是有明确的规章要求机长最后一个下机的,但是那个机长直接从驾驶舱跳下来跑了,反而副驾留下来一直到最后。你可能不知道,那个机长现在已经进去了。你不知道是因为航空公司舆论公关做得好。机场舆论公关也做得好,毕竟消防是在爆炸发生之后才到场这种事,只有我们那些睁着眼睛从头看到尾的人才知道。当时两机相撞之后,货机那边我们都不报什么希望了,但是其实客机受损并不严重,我和副驾驶的通话到现在都还存得有录音,他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情况还可以,大概有五六个受伤的,没有死亡,他们正在执行紧急撤离。按照规章的要求,完成紧急撤离应当在九十秒之内。但我当时看着,等了三十多秒,舱门竟然一个都没有开,没有一个滑梯放出来。所以我就急了,在波道里疯狂地喊,但是没有用。
“后来,我们内部的调查报告出来,说其中一个舱门因为变形打不开了,但其余舱门都是可以打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负责紧急撤离的人也都死的死伤的伤。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黄沛话音刚落,就被温航冲上来直接推打着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他腹部受了温航两膝盖,然后两人又缠打到地上。黄沛的后脑磕到了花圃的垫砖,整个脑子轰得一声,世界都模糊了,但是意识却突然很清醒。温航显然没有打算真把他打死。他发了一会儿狠就停下来,滚到了旁边的地上流泪。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黄沛模模糊糊地重复了几遍。温航没有应他,好像并不惊讶。
然后黄沛明白了。
温航知道。
他一下子笑了出来,笑着又咳嗽起来。
他看着身边窝在地上哭的温航,心里竟然觉得这人很可怜。
“这些事情你是不是大部分都知道?你也调查了这么久了……你能查到我就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但是,是啊,我这还活得好好的,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我就是个靶子。我他妈被他们推出来当靶子!”
温航还在哭。黄沛自己扶着树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右腿膝盖针扎一样疼。但是他不太在乎。他一点一点挪回到大路上,还用眼神瞪退了几个围观的路人。他摸了摸裤袋,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然后他转过身,发现手机掉在了花圃里。他想蹲下去拿,但膝盖并不配合他。
他看着手机,看了看温航,又看了看手机,试着屈了屈膝都失败了。
最后,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温航的手肘。
“能不能先把手机帮忙递给我?”
温航没有动。
“操。”黄沛骂了一声,“我他妈早就不在乎了。那群当官的什么德行谁还不知道?而且,我知道我有责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
他话卡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温航最后终于动了,先是从地上坐起来,然后站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到了地上的手机,帮黄沛捡起来之后递给了他。
黄沛默默接了过去,然后就扶着树继续走到花圃外边,同时打开手机叫了辆车。他这样就不指望靠一己之力用公共交通工具回去了。
但是温航跟了过来,手僵硬地动了动,最终没有扶他。
“我去拿信。”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就再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