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纪事》令狐狸

6、当年

　　靖元十八年，夏。
　　停战后两月，西兰派遣到大乾签订和平协议的使团终于千里迢迢进了京城。
　　外交性质的晚宴总是无聊的，十七岁的穆骏王子趁着大皇兄同大乾皇帝相谈盛欢的时刻，悄悄溜出了大殿。这汉人的宫殿怎么看都是新鲜的，他静悄悄地逛了小半圈，不觉竟到了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前，西兰甚少有这样高的房屋，他好奇在上面看这皇宫是什么样的，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
　　视线中宫殿阁楼接连不断，白日里见到的琉璃金瓦、紫柱金梁都在沉沉夜色中隐没了去，繁星璀璨的夜空下，这座硕大的皇宫仿佛要将一切都吸没进黑夜中。
　　穆骏站在屋顶，心想汉人的宫殿果然是与西兰不同的，汉人的能工巧匠，怕是也比西兰更多的——
　　“什么人在上面？”
　　穆骏一惊，低头看去，却见楼下的抄手回廊里站了一个汉人的小姑娘，她独自站在廊中的橘黄灯笼下，正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警惕地退后了一部，就要跳下地去，却听她提高了声音清脆道：“等等！”穆骏不明所以地看她，接着月光与灯笼的光芒看见她伸手指了指她自己，又朝他身旁的空气指来。
　　穆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犹豫地也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你要上来？
　　少女点点头。
　　穆骏指了指她，摇了摇头。
　　——太高了，你不行的。
　　少女指指穆骏，用嘴型道——你，帮我。
　　穆骏犹豫起来，又摇摇头。少女静静地看他稍许，突然微微一笑转过了身，穆骏以为她是要离开，却见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突然开口道：“来——人——”
　　穆骏大惊，连忙施展轻功几步落到她身后，一把捂住了少女的嘴。
　　少女瞪大了眼，使劲挣扎开转身猛地抬手朝他脸上扇来——
　　穆骏毫不费劲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干嘛？”
　　“大胆！”少女怒斥，然而声线过于柔和，竟一点威慑力也无。
　　穆骏反应起他们汉人的规矩来，忙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看着他：“你带我上去，我便不叫人来。”
　　她的面容这时在灯笼下终于清晰起来，是一张年幼却已足以令人惊艳的脸，眉目秀丽，眼中点点波光潋滟，是全然不同于草原姑娘的柔美。穆骏看得有点呆了，直到她略略皱起眉，才答应道：“行，我带你上去！”
　　少女露出得偿所愿的微笑来，穆骏道：“冒犯了，抓住我。”说着来搂她的腰，少女有一瞬的犹豫，却还是配合地搭上他的肩，她只觉得眼睛景色一花，一阵冷风吹了她的长发，回过神来时他已放开她的腰肢，偌大的皇宫已经置于她的脚下。
　　少女抬眼朝远处看去，连连楼阁像是一直要曼延到天边去，头顶繁星璀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这片星河这样近，惊异地睁大了眼，抬手朝最近的那颗星伸去——
　　“噗嗤。”
　　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少女猛地收回手，红着脸转头怒道：“笑什么？”
　　“大天的儿子在天上。”穆骏道，“虽然看着近，其实摸不着的。”
　　“大天的儿子？”少女好奇道，“你说这些星星吗？”
　　穆骏点点头：“嗯，我们西兰人信奉大天之神，这些，都是大天的儿子，是西兰草原上最伟大的勇士死后，灵魂化作的守护。”
　　“乱说。”少女反驳他，“这里是大乾，你们西兰的勇士怎会到达这里。”
　　穆骏的眼神柔和：“大天之子的灵魂无处不在，草原的儿女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那……”少女问，“这里也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啊。”穆骏笑起来，伸手指到，“你看，西北方向最亮的那颗，那是我的父亲，他是上上任大天之子，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能背着我驯服狼王，他是我们草原人的骄傲。”
　　听到驯服狼王，少女睁大了眼：“你父亲真厉害。”
　　穆骏继续笑着，手一偏指向旁边的位置：“在我父亲的旁边还有一颗，你看见了吗？”少女点点头，他继续道，“那是我的母亲，我父亲死后，她成了下一任大天之子。”
　　“你的母亲？”少女眼睛睁得更大了，“女孩子也可以成为大天之子吗？”
　　“可以的，虽然很少，但是也不是没有。”穆骏见她有兴趣，便详细解释起来，“我的母亲在我父亲死后带着我们杀了所有叛乱的部下，我们的子民很敬重她，后来她成了草原的女王；在此之前还有我的太祖母；一百多年前还有一对双生姐妹……她们都是大天的儿子，是我们草原上的英雄。”
　　“那……现在的大天之子是谁呢？是你吗？”
　　穆骏笑着摇摇头：“是我的大皇兄，不过我会一直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等到我死后，灵魂也会一直挂在天上——嗯，说不定会一直看着你。”
　　少女猛地红了脸：“谁、谁让你看了！”
　　穆骏朗声笑起来：“同你开玩笑呢，怎么样，还怕高吗？”
　　少女摇摇头，又轻轻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其实还有一点。”说着她缓缓蹲下身，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穆骏也在她身边坐下：“既然害怕，为什么要上来？”
　　少女抱着膝，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踱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待在屋子里太闷了，想看看在这里看皇宫是什么样的。”
　　“你平时都做什么？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吗？”
　　“这是典籍阁，只有皇室成员和太傅大人可以来的。”少女道，“我平日最多只能上到二楼，顶楼都是不可以进的，更别说屋顶了。”
　　“皇室成员，那你是公主了？”穆骏问道，少女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便又道，“你们汉人就是规矩多，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别说上楼顶了，还可以去赛马、猎鹰，有些勇敢的姑娘还能走得更远，去山顶寻求大天神的庇佑，别说多自由了。”
　　少女不服气道：“我们大乾的姑娘也会学骑马的。”
　　“哦？坐在小马驹上让人牵着走吗？”
　　少女脸一红，瞪他一眼不说话了。兴许是生得太柔美，她这一眼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看得穆骏心里突得发软起来，他细细地看她两眼，柔声道：“你想见见西兰的草原吗？”
　　少女一愣，却不回答，良久突然站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宫殿道：“你看。”
　　穆骏听话地看去：“什么？”
　　“你很会挑地方。”少女轻声道，“典籍阁分隔了前殿和后宫，我们身后过了花园就是后宫了，而再往前一点，那座宫殿——你便是从那里溜出来的吧？那是我们大乾皇室宴请客人的地方，我这辈子，除了去城外城楼上，最远便就到过那里了。”
　　穆骏一愣，回头朝身后看去，又看看夜色中影影绰绰的那片宫殿，说不出话来。
　　少女轻声道：“我不会有机会去草原的，那里的模样，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就在我们脚下的阁楼里。”
　　穆骏转头看她，星夜下的少女比草原姑娘瘦弱多了，此时已是盛夏，她却还穿了不薄的外衫，月色下的脸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穆骏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英俊的少年沉默了顷刻，突然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看草原。”
　　少女却只是笑笑，转头看他，她的眼睛生得太美丽，总像是有温柔的波光：“我该回去了，麻烦你送我下去吧。”
　　穆骏有些失望，却只是点点头，轻轻环住她的腰，纵身跳到了地上。
　　少女的长发有些乱了，她将一缕耳发别到脑后，对穆骏温柔笑道：“谢谢你，穆骏王子殿下。”
　　穆骏惊讶：“你怎知我叫穆骏？”
　　少女静静看他，耐心解释起来：“你方才说你母亲是上一任女王，你还叫你大哥大皇兄，据我所知，西兰规定王上的胞弟皆称王子，那你不就是王子殿下么？这次西兰随西兰王来大乾的王族成员有三位，二王子穆图、三王子穆骏和五公主穆萩，听说穆图已经二十三岁了，你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的。”
　　穆骏惊到：“你真聪明。”
　　“寻常的判断罢了。”少女好笑地摇摇头，随后看着远远的回廊那头，轻声道，“我的婢女找来了。”
　　隐隐有脚步声朝这边走近，穆骏静静看着少女沉静的面庞，突然道：“你走之前，我能送你一份礼物吗？”
　　少女一愣，转头看着他，他对她笑笑，取下腰间精致的匕首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十二岁那年猎到第一匹狼时，我母亲请西兰最好的刀匠为我打的匕首，送给你。”
　　少女摇摇头：“意义过于重大，我不能收。”
　　“这是不属于你们大乾的、来自远方的礼物。”穆骏笑起来，竟有一些坏坏的味道，“真的不收下吗？”
　　见不答话，他收起脸上坏笑，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你拿着它来找我兑现诺言——我带你去看草原，还有很多很多壮丽的风景，怎么样，想去吗？”
　　他最后六个字说得很轻很轻，也很温柔，带着循循诱导的意味。少女低头静静看着那匕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匕首握在手中：“谢谢……”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心，带着一丝凉意。
　　穆骏笑起来，又问到之前的问题：“那么，你是大乾的公主吗？是哪一位公主殿下？”
　　少女细细看着匕首上的图腾，抬起头温柔而满足地看着他，却不说话，良久她对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进他的手心：“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你拿着它来找我，便会知我是谁。”
　　穆骏接过东西，觉得触感凉凉的，是一块精致的半月型青玉玉佩。
　　“我该回去了。”少女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他笑道，“再会，王子殿下。”
　　她转身一步步走进那奢华的抄手回廊，背脊挺得笔直，长长的头发散在瘦弱的肩头，摇曳的裙摆在月光下像潋滟的水光。穆骏站在原地看她越走越远，直到一点点隐没进黑暗里。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见不到她的身影，才举起右手握成拳放到胸口，轻声道——
　　“再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