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纪事》令狐狸

5、玉佩

　　嘉言坐在梳妆镜前，任碧桃替自己梳着发，铜镜中的少女面色如常，无悲也无喜。
　　碧桃为嘉言挽上一个甜美而庄重的发髻，嘴里问道：“公主，这比武有什么好看的呀，您为何不找个理由避了？”
　　嘉言摇摇头：“昭临姐姐本就身体不适不去了，一连两位皇女不去算什么样子？”
　　“可那王子看见了公主，不知又要做什么呢。”
　　嘉言沉默下来，良久才轻声道：“罢了，兵来将挡便是。”
　　碧桃便也安静下来，仔细替她戴好头上发饰。
　　这一日是西兰使团与大乾的友好切磋，各位皇子公主都被叫去观看，身为贵妃所出的公主，嘉言自然要比平时打扮得隆重一些。
　　她弃了平日爱戴的玉簪，让碧桃拿了去年生辰时父皇赏的鎏金花簪，配以一对小巧精致的金玉耳环。衣裙则着了一套逶迤及地的滚边长裙，身披毛绒外袄，整个人收了几分稚嫩，有着皇室公主与身俱来的矜贵气势。
　　嘉言带着碧桃到时，和仁已经在公主席中坐好了，她也做了郑重的装扮，樱红色的上袄衬得肤白胜雪。见到嘉言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嘉言也不爱理她，径直在自己位置上坐了。
　　今日两国比武切磋，朝中会武的年轻子弟多数都是要来的，嘉言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却没见到祁南，便收回目光，专心地看起面前的茶杯来。
　　不一会儿皇帝便携着穆骏王子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皇帝挥挥手，心情甚好的模样：“今日我大乾与西兰友好交流切磋，爱卿们不必拘束，还要使出些真功夫来，让朕在王子面前长些脸面才是！”
　　穆骏笑道：“我们西兰的男儿自小在草原长大，勇气都是一等一的高，但要论起招式套路，想必是不及贵国的。不瞒陛下，穆骏早些年曾与贵国镇北将军略有切磋，惭愧败于将军手下，不知今日祁将军可在，能否同穆骏再切磋一回？”
　　听他此话，座下绥阳侯家的世子便对身旁好友道：“这王子倒是有勇气，一来便要挑战我们的第一高手。”
　　皇帝却是笑起来：“这可不凑巧，祁爱卿替朕办事去了，朕的众位爱卿中高手也是不少的，王子不妨与他们切磋看看。”
　　穆骏面上露出失望之色，突然转头朝席中嘉言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重又浮现出了笑意：“那么，就请皇帝陛下派出贵国最好的勇士们吧。”

　　穆骏王子身份尊贵，照规矩也是不会在前出场的，因此比武一开始也只是朝中几名年轻子弟同西兰使团中的勇士切磋。
　　大乾首位上场的是定远将军家的长子陈钰祺，这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轻公子，他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便朝比武台走去，行走之间双手轻轻一抖，便握了两把泛着银光的短剑。西兰第一位勇士壮硕如山，往台上一站似乎连地都在微微颤抖，陈钰祺却面色如常，挥手间快如闪电，竟是很快便将短剑送到了对方眼珠前堪堪毫厘的地方。
　　第二位出手的则是谢太傅的小孙子，比起陈钰祺令人惊叹的速度，气力不够足的他要稍显逊色，以落后两招的速度败了下来。
　　之后的几场中，绥阳侯家的小世子、韩丞相的儿子以及军中的一些年轻将士都有上场，两边也各有胜负。其中绥阳侯世子韩启瑞凭借流畅的剑法连胜两局，让众人看得惊叹不已。
　　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嘉言转过头，却见坐在身边的静仪公主正专心地看着韩世子。
　　静仪公主为不受宠的惠嫔所生，年龄比嘉言还要大一岁，却个性腼腆，向来不怎么起眼。嘉言轻声问：“皇姐觉得这场如何？”
　　最受宠的嘉言公主竟然主动同自己说话，静仪有些受宠若惊，白皙的面上浮现起一丝红晕，她腼腆一笑道：“很精彩。”
　　“韩世子与祁统领师承一脉，剑术都是最好的。”嘉言笑道，“世子生得也是好看的，我大乾男儿的风采，可是别地比不上的呢。”
　　静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见嘉言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又红了脸，低着头不好意思再说话。
　　一旁的和仁这时却嗤笑一声，不屑道：“这算什么，同祁统领比起来可逊色多了。”
　　静仪不服气地张了张口，却见嘉言理也不理和仁，便也收回了目光只当没听见。和仁自讨了个没趣，也转回头不说话了。
　　这时韩启瑞已经胜了第三场，西兰使团中已经有人变了脸色，穆骏拦下对方，起身笑道：“世子好身手！不知在下可否领教一二？”
　　没想到他此时便要出手了，众人的注意力便都放到了他身上。韩启瑞一袭暗红锦衣负剑而立，闻言一笑：“王子请。”
　　穆骏使的是一把挂在腰间的短刀，同韩启瑞你来我往了数十回合，最后竟将韩启瑞手中长剑打飞了出去。
　　“叮——”
　　长剑插入地下，众人都变了脸色。
　　穆骏一愣，忙对韩启瑞道：“抱歉。”
　　韩启瑞定身站好，回过神来拱了拱手：“王子客气了，在下甘拜下风。”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配剑走去，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才弯腰将剑拔出。
　　静仪担忧地看着提剑下场的少年，嘉言低声安慰她：“切磋而已，皇姐无需担心。”
　　连胜三局的绥阳侯世子竟被穆骏王子击飞了配剑，四周众人面色各异，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不远处的禁军统领祁瑾一眼，祁瑾会意，朝皇帝一行礼，便跃上了比武台。
　　“王子。”祁瑾恭谨道，“在下大乾禁军统领祁瑾，望王子指教。”
　　穆骏一听，面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来：“原来是镇北将军的胞弟，不知统领比之祁将军如何？”
　　“在下自然不及家兄。”祁瑾道，“但在下乃韩世子同门，想以我门剑法再同世子讨教一二。”
　　穆骏便笑道：“请。”

　　祁瑾同穆骏的这一场比试比方才打得更久，虽然是同门师兄弟，懂门道的人却能看出祁瑾同韩世子的套路是略有不同的。如果说韩启瑞的剑法是流畅凌厉，招招带着扑面而去的气势；祁瑾却要更加轻灵，虽然一样快，却更让人抓不透，恍惚间竟似乎有无数个祁瑾的影子在面前，谁也不知道真正的他在哪里。
　　然穆骏的西兰第一刀客也并非虚名，两人僵持不下，最后竟打成了平手。
　　“统领好身手。”穆骏拱手道。
　　祁瑾收剑回鞘，低头恭敬地行礼：“得王子指教，毕生难忘。”
　　两人相视一笑，祁瑾便回到来时的位置，只剩了穆骏一人意犹未尽地站在台中。
　　“皇帝陛下。”穆骏道，“祁统领剑法高超，穆骏能与之过手，觉得十分畅快！不知贵国可还有祁统领这般的勇士？”
　　皇帝笑道：“见王子兴致这般好，朕恐王子不够尽兴，方才便差人将镇北将军请了回来，王子可愿同朕的爱卿切磋一二？”
　　穆骏惊喜道：“求之不得。”
　　席中的嘉言闻言一愣，这时入口的太监高声报道：“镇北将军到——”她才调整了面上神情，朝外看去。
　　祁南从外大步走来，长发利落地束在了脑后，一袭玄色锦衣，脚下踩着织锦暗纹长靴，行走间衣袂飞扬，似一把出鞘的剑，明明只有一人，却像是有千军万马之势。
　　他走上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微臣见过陛下，见过王子。”
　　见到他来，皇帝十分高兴，挥挥手道：“不必多礼，爱卿快起吧。”
　　祁南闻言起身，穆骏对他一拱手：“祁将军，久违了，我们再来比一场吧！”祁南回以一礼，几部利落地跳上了比武台。
　　穆骏这时却道：“祁将军，在下早前听闻祁统领乃大乾第一高手，但方才他却说自己尚不如你，那么，将军才是大乾第一高手吗？”
　　祁南但笑不语，穆骏又对着皇帝朗声道：“皇帝陛下，穆骏多年前曾败于将军手下，稍后若是穆骏胜了，不仅代表穆骏能赢过贵国第一高手，也说明穆骏比起当年已有进益，更有保护嘉言公主的能力。若是如此，还望皇帝陛下答应穆骏此前的请求！”
　　他一席话落，不少人都变了脸色，碧桃弯腰想说什么，嘉言却摇摇头打断了她，面上神色如常。
　　祁南亦不见多少神色变化，他低头理了理袖口，眉眼间弥漫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来，随后他一手握上腰间配剑，一手对穆骏做了“请”的手势。
　　“既如此，王子便请吧。”

　　台上二人进行到不知多少回合时，突然起风了。
　　旁边和仁戴了金铃步摇，被风吹得叮铃铃的响，嘉言盯着台上青年，面色越来越沉。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茶杯，竟未发现此时的自己同方才的静仪并无什么不同。
　　所幸她的紧张多少是多余的，祁南从来都未输过。
　　穆骏手中短刀如方才韩世子的剑一般被打飞了出去，连落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祁南上前拔起短刀，递到穆骏面前：“王子，承让了。”
　　穆骏有些失望地站稳身形，不一会儿却又毫无芥蒂地笑起来：“将军果然是高手！在下甘拜下风！”
　　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嘉言的背脊软下来，低头看着杯中茶水的涟漪。
　　此时穆骏拍了拍祁南的肩 ：“将军，我们草原上有个规矩，若是接连败于同一人手下三次，便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穆骏败给将军两次，此后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切磋，便在今日许下这个诺言，将军有什么条件尽可提，穆骏必将做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竟许了这样重的承诺，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祁南面上神色却丝毫未变，嘴角嗫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道：“既如此，在下便记下了。”
　　静仪长在深宫中，从未见过穆骏这样豪爽的男儿，更从未见过这样重的诺，她四下看了看，转身鼓起勇气对嘉言问道：“皇妹，你说……祁三将军会向王子提什么条件呢？”
　　嘉言正悄悄看着祁南，听见静仪问话，收回目光淡淡摇了摇头：“皇姐倒是问倒我了，镇北将军的条件，我怎么会知晓呢？”

　　祁南的条件没有想太久，到了晚上的宴席，便揭晓在了众人面前。
　　再过一日，西兰使团便要启程回国，皇帝再次设宴，因着白日比武切磋的好气氛，宫中女眷也被允许出席，除了抱病的昭临公主之外，宫中位份高的娘娘们都来了。
　　嘉言又换了一身衣裙，依然是那清丽可爱又不失矜贵的模样，穆骏几次想上前同她讲话，却都没有机会。觥筹交错之间，他起身来到大殿中间，朗声道：“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他一开口，众人猜想到他又要说什么，面色都有些复杂，唯有皇帝不动声色，仍然眼带笑意地问：“王子有合适？”
　　“皇帝陛下。”穆骏面上竟罕见地出现一丝羞赧，“按理说，在下白日输给了祁将军，已无脸再向陛下求娶嘉言公主，但穆骏对公主一片真心，这几年来日日想念，任何美丽的姑娘在穆骏眼中都不过是红颜白骨。我们草原的人中意哪位姑娘，便是历尽险难也要将她娶回家，在回西兰之前，穆骏想最后一次请求，请皇帝陛下准许！”
　　坐在皇帝下手的娴贵妃猛地打翻了酒杯，身旁宫女连忙跪地收拾，淑妃同和仁的面上却露出几丝不显露的幸灾乐祸来。静仪见穆骏不仅英俊非凡，还如此痴情，已将远嫁的弊端忘了八分，有些歆羡地看着嘉言。
　　皇帝未说话，倒是他身旁的皇后不咸不淡地说道：“王子一片痴心，的确令人动容。”
　　座中众人神色各异地地朝嘉言看去，视线中心的少女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骏也看向嘉言，突然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奇怪的礼，看着她微笑道：“公主，请原谅在下的冒犯。”
　　嘉言抬起头，发现这位异族王子的眼睛竟是琥珀一般的颜色，清澈得动人。但这并不能打动她，沉默了稍许，嘉言对面前这张英俊的脸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随后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间。
　　“父皇，母后。”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嘉言不敢妄自揣测父皇母后的心意，但嘉言有话，此刻一定要说。”
　　“嘉言不知父皇母后决意如何，但既然此事尚未定论，那么嘉言也斗胆说出心中意愿——嘉言不愿嫁、决不嫁！”
　　话音落地，她转头看着穆骏，微笑道：“穆骏王子，对不起，王子此前说的当年一面之缘，嘉言着实并无印象，王子如此出色，定能找到更好的姑娘，嘉言今日，只能失礼了。”
　　“公主当真不记得了？”穆骏错愕地看着她，“当日一别，在下曾赠予公主一把随身匕首，公主可有印象？”
　　嘉言摇摇头：“嘉言真的不记得。”
　　穆骏皱皱眉，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从怀中拿出一物道：“这是当年公主同在下交换的礼物，在下在贵国的一位好友告诉在下，这是皇帝陛下的母亲赠给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的，穆骏冒昧问公主，可还记得此物？”
　　嘉言接过他手中的物件，却是愣住了，下意识朝一个方向看去。
　　在她手中的，是一枚半月形的青玉玉佩，无论成色色泽都是上等的。这东西她确实有一块，确实是皇祖母赏赐的，也确实……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