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纪事》令狐狸

7、昭临

　　靖元十八年，距离入夏只有半月光景。
　　碧桃在殿外等了许久，终于见嘉言公主出了门来，面上神情说得上喜悦，她于是一喜，忙上前道：“公主，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嘉言骄傲地仰起脸：“本公主出马，能不成吗？”说完提着裙摆走下台阶，一边走嘴里一边快快地吩咐道，“你快去找个最好看的锦盒来，将皇祖母给我的那玉佩好生装好——唔，再去拿白玉两块，黄金……碧桃你说黄金多少合适？二百两？赏多了也不成，他又得教训我浪费了。”
　　“哎呀，公主。”碧桃快步跟在她身后，“您就将那玉佩赏给祁将军不就成了么？混在别的赏赐里，祁将军怎么知道这玉佩的意义呢？”
　　“你懂甚么。”嘉言道，“我为什么要费劲求父皇单独以我的名义送一份赏赐？单是送玉佩他祁南才不会收呢，但天家赏赐就算是他也不敢不收！而若是赏赐，哪有只赏一个玉佩的？”
　　碧桃这才恍然大悟：“公主真聪明呢！”
　　嘉言得意地一笑，心情甚好地往后宫走去，步伐轻快，似乎连身后大殿外的石狮子都能感受到她的愉悦来。

　　靖元二十一年。
　　嘉言静静看着从穆骏手中接过的青玉玉佩，确实同自己那块十分相似，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这枚玉佩里隐隐有一小块更深一点的青色，而自己那块颜色还要更纯正一些。她心中惊疑不定，有一个猜测越来越清晰，却不知应不应当说出来。
　　她抬头去看祁南，他还是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端坐在席中，一手把玩着手中酒杯，气定神闲地看着这边。
　　正在沉默间，殿外忽地响起了太监报声——
　　“昭临公主到——”
　　嘉言心里一惊，回过神朝大殿入口看去，昏沉的夜色下，昭临公主缓缓行来，面容在明亮的大殿下逐渐清晰起来。
　　她还是端庄温婉的模样，乌黑发髻下一张惊艳绝绝的脸，不知为何，她的着装显得非常郑重，一袭蓝色逶迤宫装长裙，双手藏于宽大广袖里置于身前，长长的下裙后摆在身后散开，随着她缓缓的走近，竟如水光一般潋滟。
　　她一来，仿佛全部光华都只聚于她一人之身，其余所有人都成了黯淡的尘埃，所有姑娘都不过是尘世俗物。
　　昭临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缓缓自穆骏与嘉言身边走过，来到帝后座下，缓缓跪拜：“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皇后看见她有些吃惊，面上露出真实的关怀来：“霭儿？你不好生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昭临微微一笑，柔声道：“昭临今夜前来，是有求于父皇母后。”
　　皇帝问道：“昭临，你有何事？”
　　“昭临接下来的话有些长。”昭临看向皇帝，“希望父皇能同意昭临详细说来。”
　　见皇帝点点头，她面上微笑略略收了，露出庄重肃然的神情来，一字一句道：“自靖元十八年我朝与西兰签订和平协议以来，已逾三年之久。这三年里，西兰与大乾常有往来，两国子民在丝绸、玉器等贸易上往来甚切。
　　“但实际上，即使在这京城中，我朝人民对西兰的了解也知之甚少，甚至对西兰还有着食人肉、饮人血的偏颇印象，更勿论其余距西兰更远些的城邦。而西兰，想必对我大乾的认知，也是略有偏颇的。昭临认为，除去贸易，风俗文化的往来融合更能稳固两国的友谊，而能最快加速这种融合的方式，唯有——联姻。”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在座众人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大公主这是赞同嘉言公主去和亲的意思了。
　　娴贵妃吃惊地看着昭临，她万万没有想到，素来与嘉言亲近的昭临竟然专程来将嘉言推上和亲的命运，昭临在作何想？她们都看错了她吗？
　　皇后扫视了一圈座下众人，缓声道：“霭儿的意思是，让皇上同意王子的提议？”
　　昭临却未直接回答：“自古以来，汉人公主远嫁他族，是将汉人的文化带去别国的最好方式。昭临同众位皇妹自出生以来，便享有世间最好的一切，身为天家女儿，既享受了这一切，就应该为国、为民做到我们能做到的所有。昭临认为，和亲，是身为公主决不能逃避的责任。”
　　嘉言朝昭临看去，对方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转过头来，对她温柔一笑，复又继续道：“然嘉言皇妹年纪尚幼，还需在皇祖母、父皇母后身边侍奉左右，相信娴贵妃娘娘也舍不得皇妹如此年纪就早早远嫁，若是如此，想必是会很伤心的。”
　　娴贵妃一愣，彻底听不透昭临的意思了。
　　“昭临自出生起，得父皇母后悉心教导，得贵妃娘娘与嘉言皇妹真心关怀，心中感激，不知如何回报才好。昭临乃长姐，应当承担长姐的责任，穆骏王子一片真心，愿与我大乾永结秦晋之好，昭临愿意——”
　　她说到这里略略转过头，像是看了穆骏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温柔而郑重地说道：“昭临愿意嫁与穆骏王子，愿父皇母后成全。”
　　众人再次哗然，座上帝后也变了脸色，一直未说话的太子猛地站起来，急声道：“万万不可！父皇，霭儿自幼体弱多病，岂可远嫁到西兰？”
　　“业儿。”皇后看向他，“坐下。”
　　太子一愣，下意识去看皇帝脸色，犹豫了一番，终是坐了回去。
　　皇帝此时面上神色已恢复如常，他看着昭临，沉声问道：“昭临，你说这番话，可是出于真心？”
　　“一切为昭临自愿。”昭临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只重复道，“请父皇成全。”
　　“公主殿下。”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穆骏突然开口，他方才也多少被这位大公主的发言惊住了，但此刻神色已恢复如常，“听公主一席话，穆骏十分赞同，但穆骏此次求亲实为出于私心，承蒙公主厚爱，但穆骏只倾心嘉言公主一人，不愿委屈公主嫁与穆骏，望公主见谅。”
　　他这便是在拒绝大公主了！帝后面露不悦，愿不愿意嫁女儿过去和亲且不论，昭临自幼便是皇室最优秀的公主，如今竟被一个外族王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了，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不让的。
　　昭临面上却不见任何不悦，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时你说，若有再见之日，让我拿着它来见你。”她从袖中捧出一物，向穆骏的方向递去，“西兰的草原……你还带我去看吗？”
　　穆骏猛地退后了一步。
　　众人这时终于看清，昭临公主手中捧的是一把匕首，那匕首精致小巧，外裹牛皮刀鞘，刀柄上镶着细细宝石，一看便非凡品——想必便是穆骏王子口中当年送与嘉言公主的匕首了！
　　穆骏看着那匕首，眸中神色变换，涩声道：“你是……这匕首，为何会在公主手中？”
　　“因为王子说的那位公主，根本不是我！”嘉言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子殿下对我皇姐一见倾心，却连她是谁也没有弄清楚么？”
　　穆骏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茫然道：“可我一位汉人好友见着公主赠予的玉佩后曾说，这是贵国太后送与她最宠爱的公主的……后来我在城中，听贵国人民谈论到，嘉言公主十六岁生辰，太后曾赠她一枚世间罕有的青玉佩——”
　　“皇祖母的确曾赠与嘉言一枚青玉佩。”嘉言举起手中玉佩道，“但那玉佩不是只有一枚——而是一对双子佩！嘉言生辰同皇姐挨得近，嘉言的那一枚，是皇祖母将这一枚赠与皇姐时，一同赠给嘉言的！”
　　一旁的祁南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略抬了眼朝嘉言看去，见她举着手中玉佩，昂着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酒壶自己斟了杯酒。
　　穆骏闻言却是彻底愣住了，他转头去看昭临，却见她正看着自己，眉眼秀丽，一双眼中仿佛有潋滟的波光——
　　这张脸同记忆中那少女缓缓地重叠，穆骏看着她面上温柔的笑容，却觉得那笑容中还带着几分复杂的含义：执拗、酸楚，和……
　　希冀。
　　他一时忘了说话，大殿里也安静下来，众人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也怕皇帝他再说出拒绝的话来，引天子震怒。
　　“穆骏王子。”一道声音打破宁静，武将席中一男子从容起身，缓步走到了殿中，气定神闲道：“白日里王子许给在下的条件，想必还算数吧？”
　　嘉言见他竟从席中出来，喃喃唤道：“祁南……”
　　穆骏这时也回过神，虽不知祁南这时提起是何意，还是答道：“当然，祁将军请说。”
　　“谢王子。”祁南突的一笑，他气质太过冷冽，笑起来并不能令人觉得亲切，反而带着天生的三分狂傲，“烦请王子收回和亲提议，求娶嘉言公主之事，勿要再提。”

　　是夜。
　　昭临坐在铜镜前，遣退了侍女，自己亲手取下满头朱钗，散了繁复的发髻，见铜镜里的嘉言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笑道：“有什么话便说吧。”
　　嘉言喏喏：“皇姐……对不起……”
　　“你道的甚么歉？”昭临好笑，“弄错的是别人，哪里就怪你了。”
　　“可若不是祁南突然出来，穆骏王子说不定不会突然不悦，也不会拒绝父皇将皇姐嫁给他了，我还是第一次见父皇这么震怒呢……”
　　昭临放下木梳，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镇北将军都是为了你，你倒是怪起他来了，讲不讲道理？”
　　见嘉言低着头不答，昭临向她解释道：“放心吧，穆骏那不是生气。”
　　“那他面色为何那么难看？”嘉言抬头问道，“他虽放弃了让我嫁她，可也拒绝了你……皇姐，你不生气吗？”
　　昭临摇摇头，柔声道：“嘉言，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是最重承诺的，他们有这世上最真诚的一颗心，但是同时，他们又不允许自己的承诺有半分偏颇……穆骏他不是生气，他是觉得对不起我，无颜再见我。”
　　嘉言听得愣愣的：“为什么？他认错人，是误会造成的啊。”
　　“是谁造成的误会呢？”昭临反问，“是你？是他的汉人好友？还是城中闲聊的百姓？”
　　她摇着头笑笑：“都不是，是他自己过于轻易地下了判断；也是我，是我不肯直接告诉他我是谁。”
　　“可是……”嘉言想了想，“皇姐，你当年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呢？还有……还有之前传出消息的时候，你为何当时不说出来呢？”
　　昭临转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子，良久才轻声道：“嘉言，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母后对我的期望多大，我自己能左右的部分就有多小……我身上有什么担子我太明白了，那年同穆骏不过一面之缘，他是突然从外闯进来的异乡人……能不能再见尚且不知呢。比起告诉他我是谁，让他此后多年一直挂念着，不如让他当作年少时一段记忆模糊的相遇罢……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而我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会有再相见的一天，更没有想到他会提出和亲……我没有直接告诉你们，是因为我并不知他心中是作何想，我再自负，也总不能冲上前问你是不是爱慕我吧？况且当年你也是同使团打过照面的，也许他中意的确实是你呢？”
　　嘉言急道：“但他说了是对他赠了匕首的公主一见倾心呀。”
　　“正是后来听到这里，我才做了决定。”昭临看着嘉言，“嘉言，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若是你中意的人也中意你，哪怕万水千山，克服万难你也要去到他身边。”
　　她笑起来，目光悠远：“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同他的那一面之缘；只知道得知他来，曾经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些念想越来越重、越来越浓，再也无法忽视……”
　　“所以我就想，就任性这一次吧，就像你一样，去为自己想要的，争取一次吧……”
　　她低声诉说，嘉言愣愣听着，面上露出几分不忍来：“可是……”
　　“可是我失败了。”昭临笑起来，烛光下的眼波光潋滟，“这世上有些东西，果然不是我争取了，就会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