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祁三 ...
-
靖元十八年,春。
初雪化去,便是捷报。
西兰国人骁勇善战,与大乾数年僵持,终是随着主帅的战死画上了句号。
据说那将军府的祁三公子尚未过十七岁生辰,战场上拼起命来却比父兄更甚,正是这少年郎万军丛中取下了西兰主帅的首级,用的还是从那主帅手中夺过来的血色宝刀。
草原上的大国不缺勇士,然主帅一死,原本内战连连的西兰便彻底乱了,祁三公子同父兄一起,率领大乾将士一路打进西兰国土,一度直逼都城。见大势已去,西兰摄政王不得不下了降书,这位年轻时也纵横沙场的老人也不得不认输,连连感慨后生可畏。
祁三公子一战成名,大乾皇帝龙颜大悦,召其速速回京,并在大军回城的这一天,率了一众皇室成员亲自来到城楼上迎接。
这一天,全城百姓尽数出动,迎接骁勇的祁家军,翘首以盼,希望能一睹祁三公子的风采。
嘉言站在几位公主的队列中,被城楼上的风吹得直打喷嚏,她有些站立难安,不时垫着脚去看远方,直到在越行越近的大军队伍中看到那熟悉的人。
高头骏马,少年公子。
她张口想唤他,却被旁边的昭临一把拉住了,嘉言失望地克制,一个愉悦的名字无声消散在城楼的风中。
她不过是众多皇室成员中的一名,可那骏马上的少年却忽地抬起头了头,漆黑的眸子望进她眼里。
嘉言的心里,蓦地开出一朵花来。
靖元十九年,夏。
天降大灾,南方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起事,祁三公子随长兄出征平叛,大捷而归。
靖元二十年,春。
北漠越国起兵大乾,祁将军率兵抵抗,两军对峙中祁三公子一箭取走越国太子性命,越国大统领亦被祁将军重伤,自此大军节节败退,最终退回北漠境内,再不来犯。
龙颜再悦,是年,封祁三镇北将军。
这一年,将门世家祁氏,在开国两一百年之后,再一次出现了在世子弟中一门三将的情形。
这一年,距离祁三将军的十九岁生辰,还有三个月。
靖元二十一年,冬。
城门外的官道旁,嘉言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视线中行人三两,却迟迟不见想见到的人。
“公主,您别看了,被别人看见可遭了。”碧桃见她半个时辰不知掀了多少次帘子,无奈提醒道。
嘉言郁闷地放下帘子:“碧桃你消息到底准不准,怎么大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人?”
“祁三将军身边的阿诚亲自给奴婢的消息呢。”碧桃答道,“公主,将军此次出去是替圣上办事的,行程消息自然不如大军出行那般准时,其中变化大着呢,许是有些事耽搁了。”
见嘉言失望地扒拉着马车中的穗子,碧桃又道:“不过公主啊……恕奴婢多嘴,您来这里等将军,实在太不合适了,若是被圣上知道,我们……”
话语未完,却被嘉言塞一块绿豆酥封了口:“好了好了,我出都出来了,你就不要啰嗦了。”
“唔唔——”碧桃拔下嘴里的糕点,“公主——”
嘉言蓦地抬头打断她:“别说话。”
碧桃眨眨眼,嘉言侧耳朝窗外听了一会儿:“你听没听见马蹄声?”
“奴婢……”碧桃一愣,也仔细听去,“好像、好像有!”
嘉言一把拉开了帘子探出头去。
十二岁的时候,她裹得像个棉球一样站在城楼上,被冷风吹得喷嚏连连;而他打马自远处走来,千军万马上中只有他一个少年,入了她的眼。
四年后,她在马车中惊喜探头,看他骑着漆黑战马疾驰而来。
大乾朝开国一百多年,出过十几位皇帝,而为他们南征北战开阔疆土的,却只有一个祁家。
祁家是大乾最炽手可热的将门室家,第一代家主乃大乾的开国将军,与初代皇帝结识与草寇之时,屡次救皇帝与危难之中。然而他跟随的主上称帝登基后不可避免地狡兔死走狗烹,曾经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被找了各种原因丧命天涯,兔死狐悲,为保自己及身边人性命,家主找了个缘由告老还乡,隐居于世。
后来皇帝逝世,太子继位,许是比自己父皇多了一份仁慈,许是感念当年的家主敌军之中三进三出救出尚为稚子的自己,亲自迎了将军回朝。
然而此时的家主已经无力再披甲上阵,新帝便封了家主的长子将军之位,虎父无犬子,第二任祁将军如同当年他的父亲辅佐先王那般,替新帝斩除了稳固皇位之路上的一切障碍。后来的数十年中,祁家男儿个个骁勇,皆为将才,祁家逐渐成为大乾第一的武将世家。
一百年的时间里,祁家几度沉浮,也曾衰退,也曾韬光养晦,但百年来的根基很难再动摇,京城四大世家,祁家始终为首位。
到了如今,老将军祁远峰生了四个儿子,其中除了次子祁北取了郡主按律令不可从军之外,长子祁东二十一岁时封平南将军;三子祁南年纪轻轻屡立战功,十八岁便封了镇北将军;四子祁瑾从小受武林高手教导,剑法超群,如今已任禁军统领之位。
父亲儿子两代人皆在世,竟同时封了三位将军一位统领,这在大乾一百多年的历史中也是一只手便数的过来的。
如今人人说到祁家的这四位公子,都称赞祁将军生了四个好儿子,甚至随着两位少将军战功的增多,“祁将军”这一称呼也渐渐换了人,祁远峰从此便成了祁老将军了。
祁老将军四个儿子,最出众的当属三子祁南,十五岁从军,十六岁一战成名,十八岁更是封了将军,到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揽了四十万兵权,战功卓越。皇帝曾道,京城各家子弟中,没有谁比祁三更有出息。
策马而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嘉言轻轻抓着马车的帘子,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神情。
马蹄踏着地上哒哒作响,扬起疾驰的风,也扬起马背上那男子黑色的披风,兜帽下的面容极为年轻,五官却生得冷冽凌厉,虽也是剑眉星目,那目却似一道寒刃,令人不敢抬头凝视。
寒刃般的眸子随意一瞥,一眼望进了嘉言眼里。
嘉言与他四目相对,下意识就笑起来,想要伸出手去,
“祁……”
祁南却又不经意地收回了目光,握着缰绳自马车旁疾驰而过。
马蹄掀起小小的尘埃,那袭黑色斗篷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嘉言:“……”
“公主……”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见尊贵的嘉言公主猛地回头,一脸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马车低调地行驶在京城街上。
“祁南那个讨厌鬼!”嘉言狠狠扯着手中纱巾,“他装作没看见我……他居然装作没看见我!”
碧桃小心地安慰她:“公主您别气了,或许祁将军没看见您呢……”
“他明明就看见我了!”嘉言咬牙切齿,听着马车外街道两旁的叫卖声,突然对碧桃道,“叫车夫停一下。”
碧桃不明所以,让车夫停了车,就见嘉言拿出一方面纱戴好,掀开帘子叫住了路边的小贩:“你方才说,什么样的糖人都能捏?”
“哎!”小贩见她,以为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小姐,连忙热情回应,“小姐想捏个什么样的?玉皇大帝还是西王母娘娘?”
嘉言眼珠一转,亲切道:“镇北将军想必见过吧?就捏个他吧。”
小贩一听便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小姐莫开玩笑,这可是不妥的!”
“有何不妥?”嘉言一挑眉,“本小姐自小就仰慕英雄,就算是糖人也想捏个这世间一等一的大英雄,你说,这镇北将军是不是?”
“将军大人自然是的,但若是被人看见,告到将军府里去,小的这小本生意可就做不了了!”
嘉言看一眼碧桃,对方会意,下了马车,将一包碎银递到小贩面前:“这些都给你,我家小姐让你捏你便捏就是了,出了什么事我家小姐会担着,你无需担心。”
小贩接过钱袋捏了捏,立刻喜笑颜开:“既然小姐都这般说了,小的给小姐捏便是,小姐稍等着!”
说着便回到摊子后坐下,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不一会儿便捏出一个糖人来。
碧桃接过糖人回到马车上,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渐渐隐于闹市之中,只留下小贩高兴地数着碎银。
“那小贩手艺真好,这样一看还真像祁将军。”碧桃说笑着将糖人递给嘉言,“但是公主您买个将军的糖人做什么呢?您不生将军的气了吗?”
嘉言端详着手中黑衣玄甲的糖人,冷笑道:“谁说我不生气了?”
说着,她在碧桃惊异的目光中一把掰下糖人的脑袋,扔进嘴里砸吧砸吧——吃了。
碧桃:“……”
祁南回到祁家换了衣服便匆匆进了宫,连老夫人的面也没见上。待向皇帝复了命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将要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抬眼朝天边翻滚的黑云看去,心中想着正事,面上有些阴冷。
祁南出身武将世家,沙场上养出来的精悍,同京城中文人世家的公子是万般不同的。战场上,他是令西兰北漠皆闻风丧胆的年轻战神;当脱了盔甲换上黑色锦衣,却也同那些翩翩公子远了十万八千里,周身凌冽的气息散也散不了,刀子一般割着人。
嘉言缓缓地行到台阶下,远远地抬头看着他。
祁南一回头便见台阶下婷婷站了名鹅黄宫装的少女,一张清丽的脸上,乌黑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他面上神色未变,几步下了台阶走到少女面前行了一礼:“公主。”
嘉言抬了抬下巴,像是想要做出属于公主的倨傲神色,奈何祁南身量太高,无论如何都是他俯视她的:“你好大的胆子啊,祁南。”
“公主这是何意?”祁南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方才本公主在城外等你,你为何视为不见?”
祁南剑眉一挑:“原来真是公主。”
“你果然看见我了!”嘉言气不打一处来,“为何装作没看见?”
祁南好笑地摇摇头,嘴角嗫着笑好整以暇地看她:“臣倒想问问公主,私自出城,可是得到陛下的许可了?”
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嘉言气道:“关你什么事?本公主的事你管得着吗?”
祁南冷冷一笑:“臣是关不着,公主如何任性,如何被陛下教训,皆与臣无关。”说完便低头行了一礼,与她擦肩而过。
嘉言愣在原地,脸越来越红,是真的生气了,她觉得眼睛有些湿湿的,眨了眨眼,猛地回身冷声道:“当然与你无关!反正本公主就要和亲嫁去西南了,从此天高路远,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
祁南一愣,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礼部侍郎贺奇刚吃过晚饭,正在妻子房中逗着新生三月的儿子,就听下人来报,祁将军到访,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
贺奇心想这祖宗又来做什么,理了理袍子便去见客。他踏进门,祁南好整以暇地坐在厅里,低着头甩着手中的匕首玩,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贺奇嘴里问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祁南也不答,只一下下晃着那把匕首:“嘉言公主和亲的事是怎么回事?”
贺奇一愣,心虚道:“这,你知道了?”
祁南点点头,贺奇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本来陛下是不同意的,但穆骏王子接连向陛下提了两次,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文书下来,但我这边已经得到消息了,怕是就要定下了。”
他说到这里,祁南手上动作突然一顿,面上浮出一丝冷笑,贺奇看得心里发虚,连忙道:“阿南,看在我俩表亲关系的份上,我可提醒你啊,和亲这种事,就算是你镇北将军,也左右不了的。”
祁南嗤笑一声,又瞬间收了面上神色,拿起婢女放在一边的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急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