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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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有些事情再细细想了因果，只会觉得很多都是命中注定的。后来当陈深再记起这个灯红酒绿的夜，彼时还不知何意的选择，宿命早已默默做出了回答。毕竟，多情总被无情所负，有缘无分便剩下一片荒唐。
当枪声和玻璃破碎声打破宁静的夜幕时，陈深正站在吧台旁，望着眼前这个糜醉的晚宴陷入了沉思。按照毕忠良的说法，铃木一手中有一份刚拿来的特别行动处整改计划，可是这份文件究竟在哪里呢。包房的门微微敞开着，陈深偏了偏头看到脸色阴晴不定的毕忠良和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铃木一，那一身笔挺的军装若是藏了文件，定是在胸口最私密的地方。陈深想着，从桌上抓了一瓶格瓦斯，打开了盖子兀自摇晃着里面冰凉的金黄色液体。
那该怎么拿到呢，陈深琢磨道。带在身上的话恐怕就要骗得他脱掉那束手束脚的军装。不行，不行。陈深皱眉。铃木一本身就居心叵测，何况组织从未教过自己以身试法，如此做不啻于羊入虎口。那如果……文件不在身上呢？楼上这么多日本官员的卧房，究竟哪一间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陈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盒子。暗灰色的盖子打开，天鹅绒上静静躺着一枚限量版袖扣。深黑色的宝石闪亮，像极了夜空里明亮的星星。这是铃木一方才在车上给他的。陈深虽不是没见过这么价值不菲的礼物，却还是很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铃木一，“先生，这不年不节的，您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
铃木一很满意陈深隐藏不住的惊异，看着眼前唇红齿白谢庭兰玉的年轻人，不禁笑了，“你上次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你。这枚袖扣，很配你。”
陈深低头不语。铃木一补充道，“这颗宝石很像你的眼睛，深夜中也似乎会发亮。”
陈深终究也是日本留过学的，不是不知道袖扣里隐含的深意。陈深收下了盒子道了声谢，再不多提什么。此时在如若白昼的华懋饭店，陈深看着那袖扣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禁用食指摩挲着那光洁的质感，自己还未能想明白这其中奥秘，就被一句大惊小怪拉回了现实。“头儿，你不在包房里跟处座他们待着，怎么自己在这儿？”
原来是扁头吊儿郎当地抄着口袋走了过来。看到陈深手里的袖扣，扁头的眼睛都要瞪了出来，“我的天，这么贵的袖扣……头儿，处座送你的吧？”
“去你的，天天不想正事。”看着扁头不怀好意的坏笑，陈深将盒子放回口袋里，故意摆了一副严肃脸，“不好好在门口站岗，进来做什么？等会儿万一出事，跑不了你小子。”
“兄弟们都饿了不是，”扁头嘴一扁，原地跺了跺脚，“今儿外面有点凉了，不吃东西哪能有劲儿好好值班。”看到桌上放着的格瓦斯，扁头毫不客气地拿了过来一饮而尽。
“好，你们辛苦了，等会儿你拿点点心给大家吃，等宴会结束了我请吃宵夜。”陈深一笑，空气都温暖了。
“头儿最好了……”扁头也乐得露出牙齿，不料想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枪响在门外响起。“糟了……”扁头一愣，拔腿就往外跑，陈深也是一惊，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跑到门外。只见一滩深红色的血从台阶上汩汩流下，本来还在舞池里摇曳的女人们见状不禁尖叫起来。倒在地上的有两具尸体，其中是一分队的一个兄弟，陈深走上前去探了探颈脉，已然没有了跳动。
“怎么回事？”陈深起身问道，看到毕忠良和铃木一先后从大门内出来。“不，不知道……”一旁的阿达战战兢兢道，“有个人要硬闯，我们没放他进去，巷子拐角好像埋伏了人，就突然开枪了……然后这兄弟就……”
“人呢？！”毕忠良威严的声音带着质问。
“……跑，跑了……”阿达方从刚才的失措中回过神来，手一摆指挥身后一分队的队员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追啊……”陈深与毕忠良对视一眼，往台阶下面走去，只见那欲硬闯之人的尸体嘴角滑出一丝黑色的血滴，一看便知是自己服毒自尽的。
陈深向毕忠良摇了摇头。如此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做法，不出意料应当是军统的做法。这位义无反顾之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陈深心里有点凄凉，军统就这么习惯了草菅人命麽。难道一个特工就如一颗棋子，随时可弃麽。陈深回头，正好看着唐山海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一身黑色风衣优雅地站在台阶上，漠然的表情足以印证了陈深之前的猜想。而徐碧城明显还没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紧张地拉着唐山海的胳膊，秀气美丽的脸上写满了疑问。
以碧城的性格，这样的安排她定是不会同意的。陈深心道，估计徐碧城知道的计划并不是全部。
“不用看了，没什么事情，大家不要在门口了，回去继续尽兴吧，”这样的场面毕忠良也是见惯了的，见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便客气地请大家回去。门口的人渐渐散了，悠扬的音乐响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或许此刻的上海滩每个人都觉得应当今朝有酒今朝醉，战乱时候死人的事情司空见惯，这些人的性命不过如蝼蚁罢了。
陈深这时才看到铃木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表情。铃木一并没有跟毕忠良他们排查现场，反而转身迅速地去了楼上。陈深又看到唐山海的眼睛一直在铃木一身上，不禁皱了皱眉，注视着铃木一黑色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拐角。陈深突然明白了。一定是军统事先制造出这么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引得这些日本官员内心惊慌。为防止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多疑的铃木一一定会上楼检查机密文件还在不在。楼上不出所料一定有唐山海的眼线，这样一来就摸清楚了情报的位置。
有意思。尽管终于对军统的计划有了些许了解，陈深还是装作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走上台阶一拉唐山海的胳膊，“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进去接着玩。”唐山海挑了挑眉，眼色里掺着些复杂的情感，却没说什么，任凭陈深拉着他往里走。两个人刚一进门，便看到扁头莫名其妙地歪在一个桌子旁，闭着眼睛宛如睡着一般，旁边几个人一直在使劲拍他的脸。
“怎么了？”陈深好奇道。
“陈队长……”一人见状解释道，“扁头哥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昏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看到吧台上放着的半瓶格瓦斯，陈深突然想起来，那日徐碧城跟自己说，天凉了，别再喝格瓦斯了。原来格瓦斯里面掺了迷药，不料让扁头无意间喝了，所以才昏睡起来。这一定是唐山海他们想找个机会把铃木一支开，故而让自己喝了格瓦斯突然晕倒，那么铃木一一定会送自己回去。虽然这为军统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但是人事不省的自己和铃木一若独处一室的话，会发生的事情……陈深不想想下去，只觉得血液往头顶上冲，连指尖都是凉的。即便唐山海与自己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可自己好歹救过他的命，他们怎么能……想至此，陈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冷冷地看着身旁的唐山海。
唐山海仿佛没有感受到陈深冰冷愤怒的目光，“把扁头抬下去休息吧，在这儿不雅观，扫了处座他们的兴。”唐山海料定了陈深现在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拉了一下他的手淡淡道，“去天台说吧。”
夜凉如水。唐山海点起了一支烟，静静地吐了烟圈，并不言语。陈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尽量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都看到了。”唐山海并不看他，绅士地低头整了下袖口。
“你们今晚的行动……真漂亮。”陈深冷笑道。他本想讽刺一下军统草菅人命的行动，或是控诉唐山海他们不顾自己的安危，然而终究只用一个不冷不热的词表达了自己全部意思。是啊，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工，埋怨素来是没有用的，何况唐山海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铃木一对自己不可见人的想法。在特工总部，知恩图报从不是一门显学，别人也没有义务为自己考虑周全。
“碧城她心太软……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唐山海叹了口气，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我知道她的眼里只有你，也就猜得到她会告诉你我们今晚的计划。所以，我事先留了后手的……陈深，你听着，支不走铃木一，我照样能拿到情报。只要你不阻挠，我不会为难你。”
唐山海眼角微微泛红，夜色下的他仿佛一支骄傲的蔷薇。这番话随着风丝丝缕缕传入陈深耳中，仿佛陈深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陈深注视着唐山海有些骄傲的眼睛，几秒后不禁轻蔑地笑了，转身之前轻轻地拉了拉唐山海的领带，“那好，希望唐队长一切顺利。成也罢败也罢，陈深今晚都只是路人。”
毕竟是两条路。行动至此出言至此，交情也就到此为止。
唐山海看了看陈深的背影，看似孤独，却又好像充满了力量。
半个时辰过去了，夜渐渐浓了。毕忠良摇晃晃地出了华懋饭店的大门，上了那薄荷绿的小轿车。铃木一同样散发着红酒的味道，微醺地拉了陈深上了二楼。二楼的房间每两个都隔得很远，木地板质感极好，看得出此处的考究与尊贵。“先生，您今天一定累了，好好休息吧。”与那些人不同，陈深的头脑还无比清醒，搀着铃木一进了房间，眼睛迅速扫视了每一个角落，大脑中迅速勾画出此处的场景。铃木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陈深递了白水给他，“若是没什么事情，我也回去了。”
铃木一确乎是有些醉了，眯着眼睛看眼前人身材匀称，白衬衣解开了一个扣子，露着一点锁骨，不禁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自己也是风月场上的高手，铃木一想，他向来喜欢猎物自己投怀送抱的样子，所以从不主动进攻。铃木一不答话，却旁敲侧击淡定道，“陈深，今晚的命案，怎么看？”
陈深正背对着铃木一，不禁怔了一下。屋里很暖和，陈深脱掉了西服外套，挽了袖子坐下来，“应该不只是有人不知规矩硬闯这么简单。”他没想到铃木一会主动提这件事，尽管心里对军统的做法厌恶不已，却也没有过多地暴露他们的行踪，只抛出这一句看看铃木一的反应。
“我当然知道，”铃木一心里暗笑。陈深既然在探自己的虚实，那就带着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说下去好了，“我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有人想知道情报藏在哪里，便用了这一招试探。你觉得对不对？”
陈深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仍作沉思状，心里实则感叹铃木一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自己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唐山海这下恐怕凶多吉少。感受到铃木一灼热的目光，陈深莞尔道，“所以先生早做好了准备，等着鱼儿上钩了？”
铃木一起身，慢慢踱步道陈深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口中的酒气喷薄出来，“不错……我故意去贰零六房间检查了‘情报’，一会儿，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铃木一的影子投在自己身上，陈深觉得有点冷。事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陈深淡定地笑，内心里却十分复杂。幸的是自己与此事毫无关系，不幸的是唐山海徐碧城他们离暴露已经不远了。内心正在翻江倒海之际，铃木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仿佛惊天霹雳。
“别告诉我，你跟他们全然无关……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想要那份文件？”
震惊是必然的，不过陈深还是用一副不理解的表情静静看着铃木一。
铃木一笑，修长的手指向陈深颈间探了探，挑开了他衬衣上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胸膛。陈深没有躲，眼看着铃木一松了松了自己军装上的皮带，性感的喉结在灯光下诱人地动了动。出乎意料地，铃木一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转身向凉台上走去，留了一句话给陈深，让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最机密的东西当然是放在一般人碰不得的地方……如果你真想要的话，不妨自己来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