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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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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心底的霪雨滂沱过了也就散了,哪怕再有芥蒂,罅隙也宛如日渐荒芜的枯草,很快便被遗忘在角落里。
陈深时常想,他与老毕能走过这么多岁月,从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到暗藏杀机的行动处,从蒋校长麾下到汪伪门下,与自己从不记仇的性格有着莫大的关系。
今天的上海难得晴明,傍晚的天边挂了一抹殷红色的云。陈深整了下领带,披上乳白色的西装,没有系扣子,任凭衣服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走廊里的人声渐渐稀疏了,陈深在门口站定,看着处长办公室里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不禁勾了嘴角看着暖色调的毕忠良,随意地推了门走了进去。
“老毕,快六点啦……还不走?”听到熟悉的声音,毕忠良方才从文案中抬起头来,如梦方醒地看着一分娇纵三分骄傲的陈深,不由自主地眼睛里浮出了笑意,声音却故意冷冰冰地,“这么没规矩,也不知道敲门。”
“跟你还要什么规矩。”陈深毫不在意毕忠良的话,自顾自地斜靠在了毕忠良的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凑了过去,顺便扫了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你不走我可走了……喔对,明天是和平大会,难怪你要加班。老毕,明个儿好好表现,把上面哄得高高兴兴地,大家跟着一块沾光。”
毕忠良不置可否地轻笑,斜睨了身旁这个带着点可爱的小赤佬,抓了他马上要掉下来的西装外套,顺手往他腰上掐了一把,“你来的正好,明天晚上,我需要你办点事儿。”
“不是吧?宴会还要做事情啊……”陈深嘟起了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毫无半分雕琢的痕迹,“还让不让人好好玩了呀,说吧,给多少加班费?”
“就知道赌!”毕忠良挑了眉,也仿佛恼了的样子,一直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环住了陈深,将他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后者猝不及防从椅子扶手上摔下来,刚好斜卧在毕忠良腿上。“明天这事你知我知,谁也不能说,”毕忠良细心地用手垫在他头下,以防磕到另一边的扶手,低声道,“明天有北平的日本官员过来,会交给铃木一一份文件,事关行动处编制整改和人员调动,我需要你帮我拿到这份文件。”
陈深听罢只觉得心头一震。原来有这样一份文件存在?唐山海他们处心积虑,莫不是想拿到这份文件?后脑勺感到毕忠良掌心传来的温度,陈深依旧面不改色地,睁大了无辜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怎么搞得跟地下党似的……这文件过几天不就知道了,还急在这一时吗?”
“过几天就来不及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为将来做打算。小赤佬,我这也是为了咱俩以后能有个安生日子。”毕忠良叹了口气,望着浮动的窗帘若隐若现地勾勒了黄昏下的上海滩,拇指摩挲着陈深几近完美的脸颊,心思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一直在盘算,战争若是结束了会怎么样。虽然对毕忠良来说,所谓码头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随时可变,可若身边之人跟着他漂泊无依颠沛流离,他又怎么舍得。牵挂太多便成了羁绊,羁绊太多也就不得不未雨绸缪。“……总归是不太安心,还是早点知道消息好。”
陈深狡黠地眨眨眼睛。此举正合吾意,陈深默默想,早点弄到这份文件对组织也一定大有裨益。倘若得了毕忠良的授意,行动起来正好更加方便一些。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点儿鼻音欲拒还迎道,“那你不怕我被发现?到时候梅机关说我是地下党,我又扛不住大刑,给我十张嘴也辩不清。”陈深说着便往毕忠良大腿上挨了挨,讨好般地蹭了蹭。
感觉到小腹处一阵暖热袭来,毕忠良赶紧把陈深拉了起来,“我信你的本事。再说了……”
“嗯?”
毕忠良摇头,脑海中却浮现出医院里铃木一紧紧握着陈深手的样子,那么全神贯注,宛如一尊黑色的雕塑,静默而深情。他笃定,即便铃木一真的发现什么,也不会把陈深卖出去,只是这样……毕忠良不敢想下去,他定定地看着陈深那张还带着点天真的面孔,只觉得自己应当不惜一切代价地护他周全,方算是尽了遮风挡雨的职责。特别行动处若要精简人员,他有义务也有责任为陈深谋一个更安稳的位子,为他留一条退路,也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毕?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毕忠良搁下夹在指缝中的烟头,指尖掐灭了仅存的一点火光,目光渐渐黯淡下去。窗外忽然刮起了阵阵凉风,窗口那殷红色的云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庭院里树叶落地纷纷扬扬地发出细碎的响声。毕忠良起身关了窗户,兀自呢喃道,“快变天了……”
华懋饭店里觥筹交错,一片金碧辉煌散发了迷醉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在这春意盎然的幻景中,携温香抱软玉,全然忘却了这原本是个炮火纷飞肃杀静默的时节。陈深随着一身笔挺军装的铃木一走进来,老远就看到了穿着精致正装的毕忠良,风度翩翩地带着恭敬有礼的笑容在同影佐攀谈。陈深向四周望了望,香槟甜点的空隙间,他看到唐山海夫妇立在一侧,便微微点了头示意。
毕忠良满面春风地向铃木一走了过来。下午大东亚和平大会顺利举行,梅机关对行动处这一年的行动也多有首肯,作为处长的毕忠良总算可以悄悄松一口气。铃木一向他走来,一身军绿色无形中就显了气势,相比之下,相对柔和深灰色的陈深便有些剔透乖巧了。“铃木将军,您到了,”尽管心里总有些别扭,毕忠良还是客气地向铃木一问好。几天前发生的事,让他的处境多少有些被动,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与铃木一发生正面的交锋。
铃木一微微点头,走进了最近的一个包房,留给毕忠良一个冷峻的背影。陈深来不及说话,飞速地向毕忠良吐吐舌头,立马跟了上去。只见他娴熟地接过铃木一的手套收好,温和地低声道,“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老规矩。”铃木一漫不经心地,游离的目光看着毕忠良也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好。先生?毕忠良蹙眉,这是什么称呼?铃木一倒也真有几分本事,几天的工夫就把小赤佬训练地这么服帖听话。铃木一面前那个低眉顺眼听话乖巧的陈深,与自己面前那个总是耍着小性子伸手要钱的陈深,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毕忠良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陈深是自己派过去的,或许如今他与铃木一如胶似漆的关系正合了自己的初衷,但是自己捧在掌心惯着宠着的阿弟,就用来随意被别的人使唤的吗。
毕忠良突然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思绪还未拉回,陈深手持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修长的手指划过晶莹的玻璃杯,酒红色的液体携裹着果香,一丝一丝地氤氲到空气里。陈深递了酒杯给铃木一,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瓶花雕,转身从不远处的吧台处要了酒精炉,第一千零一次地把酒壶放上去。毕忠良愣了愣,凝视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花雕,闻到了那令他无比安心的泥土的芳香,情不自禁地浮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知道,陈深心里面还是惦记他的。
永远地,记着一个人的习惯。不论在哪里,在谁身边,这种烙印是磨灭不了的。
铃木一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本来不该,也不会被这样的场景触动的。沥血为歌的日子久了,血管里流淌的液体怕也早就冰凉不已。可此时的他突然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的猎物被别人窥探觊觎,争强好胜的本能让他做不到冷眼相待。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显露太多的表情,“毕处长这几年辛苦了,你为帝国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对待麻雀熟地黄这些事情上,毕处长用再多的心思怕也不为过。”
毕忠良心里冷笑。铃木一褒一句贬一句的说话风格,足见此人的阴鸷狠辣。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则比与影佐那样戾气虽重又吹毛求疵的人相处,还要难上百倍。“多谢铃木将军关怀。行动处向来以影佐将军马首是瞻,梅机关交办的事,忠良无不竭尽忠诚。至于其他什么人的过问……您也知道,行动处的活动向来是机密。”
话至此也就明了了。不就是绵里藏针麽打太极么,毕忠良暗想,兵不血刃见输赢的功夫,自己也算是老资历。搬出了影佐,挑明了行动处只听这一个人的命令,他铃木一神秘归神秘,终究是个拿不到台面上的身份。
玲珑心肝如他,铃木一怎么能听不出这意思,挑了下嘴角暗自冷笑。陈深在一旁皱了皱眉。他晓得这两个人不对付,但是圆滑如毕忠良,说话办事向来是谁都不得罪,怎么总与铃木一打阴阳拳。嗅到了空气里有些火药味的苗头,任务在身,陈深也懒得听这两个人嘴上过招,于是低声道,“先生,处座,你们先聊,陈深出去了。
先生,先生。看着陈深修挺的影子顺手把门带上,那声带着柔意的“先生”让毕忠良心里起了无名火,端了滚烫的花雕饮了一大口。对毕忠良方才的暗讽,铃木一并不接招,斜睨着对面那虽齐□□度却让人没有半分好感的人,不知不觉地变了话题,“听说毕处长的太太是位大家闺秀,你二人举案齐眉,总能引得众人羡慕。”
对于褒扬,毕忠良从不否认,“是,兰芝跟我这么多年了,受这么多苦也不容易。”
“陈深总说嫂子对他是真心的好,将他视为亲阿弟一般。毕处长,你们兄弟关系果然不一般。”
提到刘兰芝,无非也就想提醒一下毕忠良,他是有妻室的人,与陈深再好,也永远只能是兄弟。毕忠良果真微微变了脸色,铃木一满意地舔了下唇,略微俯了下身子,离毕忠良阴沉着的脸不过一尺之遥。毕忠良翻翻眼睛,对面游丝般的一句话却宛如一声闷雷,轻飘飘地传入他的耳中,“你护不得的,我可以。”
毕忠良沉默。这一招他接不得。他只庆幸此刻陈深不在,没有看到不知所措的自己。霎时,华懋饭店的嘈杂声,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在他苍白如纸的心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两个人正无话,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铃木一与毕忠良均是一惊,连忙坐了起来往外走。“发生什么了?!”毕忠良从怀里掏出枪,冲出了包房看着惊恐万分的人群。铃木一也紧接着跟了出来。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今晚的盛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