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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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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的钟声突然就响了,冲撞了宁谧,仿佛黑夜里的浅唱低吟,揉碎了白日里翩翩君子的伪装,成了旖旎的背景,激发出血管里喷薄欲出的欲望。
陈深根本没注意自己胸前的扣子已然脱了线。铃木一略带攻击性的勾引在他眼里视若无物。或许这一招欲拒还迎放在不知多少人身上都会奏效,毕竟铃木一是那么出色的情场高手,不由得许多人不向他投怀送抱。可此时此刻,陈深的脑子却飞速运转着,思索着铃木一方才的话。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铃木一开了点窗户,凉爽的空气混着泥土的气息氤氲进来,让人变得清醒了许多。陈深定定地看着那个飒爽修挺的背影,他知道,铃木一正在等着自己主动送上去。尽管这个对手比自己想象地还要厉害,陈深仍狡黠地笑了,拿出那装着袖扣的盒子摇了摇,从夹层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对着灯光慢慢铺展开来,似不在意实则洞察一切的话让铃木一不禁周身一震,“先生,您说的是哪个机密?”
原来早在一个时辰前,陈深就已经仔细检查了这个盒子。当他发现夹层中藏着的特别行动处整改计划时,亦是一惊,一时半会儿却也未能想明白铃木一为何如此。而当他察觉了唐山海他们今晚计划周密且又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行动时,他开始确信,唐山海口中的所谓“情报”,根本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个“情报”。
若仅仅是一份特别行动处整改计划,过几天自然就能看到。老毕欲未雨绸缪尚有动机,那军统为了这样一份早晚能拿到的情报,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铃木一转过头。玲珑如他,心里却也不得不叹服陈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想明白情报不仅仅只有一份。只怕以花花公子面目示人的陈深,城府是难以估量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正斜坐在沙发上的、微微勾了嘴角带着聪敏笑容的人,越来越感兴趣了。刚开始,他只觉得游手好闲的一分队队长确实是天生尤物,而现在,他竟觉得跟这样聪明的人处事别有一番趣味。
见铃木一不答话,陈深补充道,“先生,我不明白的是,您为何要主动给我这惊喜。”语气毫无波澜,无甚疑问也无甚好奇。
“毕忠良想要这整改计划,不是吗?”铃木一反问。
陈深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你想顺了他的意?”
“不是顺他的意,是顺你。”铃木一打开了酒架上的一瓶伏特加,浓烈的酒香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他交办你的任务若是没完成,你怎么交代。”
陈深站起来向铃木一走去。问到伏特加的浓郁,陈深首先添满了一杯,“这么说,那我要谢谢您喽?”
铃木一举杯,“最好的答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凑过去嗅了嗅铃木一身上满满的酒气,陈深突然有些想念毕忠良身上带着泥土芳香的花雕的味道。陈深修长的手指渐渐游走上去,握住了铃木一拿着酒杯的手,铃木一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他。灯光将二人的影子拉成一个暧昧无比的图景。突然,陈深一用力,躲了酒杯过来,一声不吭地喝光了那醉人的白酒,爽辣的味道瞬时灌满了口腔。看着铃木一有些错愕的表情,陈深幽幽地念了一句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披上了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陈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料定,那份情报定然不会藏在铃木一身上。铃木一此举不过是骗得自己上钩罢了,多疑谨慎如他,根本就不可能让自己有任何碰到情报的机会。
只听门“咚”地一声关上了。铃木一还未回过神来,手上温存的热度还在,陈深清新却又充满迷惑的味道还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铃木一默念,微微叹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吞着伏特加。
“怎么样皮蛋?”
“深哥你真是神了。情报果然不在贰零六,而是在拐角处的贰幺伍。还好你提前翻了登记簿,这个老狐狸开了六间房,今天一共就进去过四间,除去今晚做诱饵的,会见日本官员的还有睡觉的,剩下的就贰幺伍了。”
“别扯这么多没用的,情报拿到了?”
“拿到了。是近日要派往重庆的特工名单。”
“怪不得戴老板这么上心……对了,唐山海怎么样?”
“……估计是在贰零六出不来了……深哥你还要救他吗?”
“……明天再说吧。我得先去老毕那儿交差了,你把情报送回去,路上千万小心。”
“好。”
不一会儿陈深就到了毕忠良的家门口,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里面夹着特别行动处整改计划的钱,递给了扮成黄包车夫的皮蛋。看着二楼的灯光还暖暖地亮着,映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陈深推了院子的大门快步向里走进去。
夜已经深了,刘兰芝早已睡下,陈深蹑手蹑脚地直接进了毕忠良的书房。毕忠良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宴会上带回的酒气已然不见,书房里只有一股清新的味道。见陈深一身伏特加的味道,毕忠良不禁蹙起了眉头,语气里有些不满,“怎么喝这么多酒?”
陈深毫不见外地躺到了书房里的单人床上,兀自向空气中吹了口气,方才觉到酒的后劲渐渐上来了,口气里带着居功自傲,“还不是为了给你找情报。”
毕忠良走过来,看着瘫在床上的小赤佬眼睛被熏染的通红,脸颊上也泛着粉色,不仅觉得喉头一热,再一出言声音就有些沙哑,“所以呢,拿到了吗?”
陈深从怀里掏出几张薄薄的纸抖了抖,“……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拿到的?”
毕忠良在床边坐了下来,帮陈深脱下了外套,丢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半开玩笑道,“你别告诉我是喝酒喝出来的?”
“老毕……”陈深扶着毕忠良的胳膊坐了起来,却又推开了他,语气陡然就冷下来了,“你怎么不说是陪酒陪出来的?”
毕忠良伸手去拿那几张纸,陈深却突然抽回了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严厉,“你明明知道铃木一的心思,却一次次地把我往别人那里推。毕忠良,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工具?”
毕忠良怔了一下。他真得没料到陈深忽然就生了气,一时有些木讷道,“当初你不是同意了的嘛……你要是早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
陈深只觉得身上和心里同样烦躁,从不喝酒的他暂时还未适应那逼人的酒劲儿,“毕忠良,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铃木一就等我主动送上门去了!”
毕忠良这才发现陈深衬衣最上面两个扣子不见了,遂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嘴唇微微抖了抖却一时无言以对。陈深很少直呼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紧接着,仿佛演戏一般,陈深从怀里掏出那个暗灰色盒子,愤愤地扔在地上。盒子被摔开了,里面精致的黑宝石袖扣掉了出来。陈深冷笑道,“我说过,谁给我钱多我就跟谁。铃木一随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地儿了?”
毕忠良当然知道陈深在说什么。这一晚上其实陈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秘密监控下,陈深如若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着陈深质问的面庞,毕忠良心里突然觉得五味杂陈。值得庆幸的是,陈深主动将他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自己,没有半分隐瞒;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铃木一颇有侵略性的进攻让自己非常不安。比起铃木一,自己能赌的,其实只不过是自己与陈深这些年的交情与生死相托。
然而真得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吗?直到今天晚上,他都还在以派任务为名义怀疑监视着陈深。
陈深心里当然也如明镜一般。他太清楚自己今晚不能有任何异动,所以早就安排好了皮蛋去执行所有任务,自己只乖乖地按照毕忠良的安排行事就好。自然,他也不会让毕忠良白白捡了这个便宜,他就是要让毕忠良愧疚,要让他觉得亏欠了自己好大的情分,如此,潜伏才能更持久地进行下去,组织交付的任务才能更好地完成。
毕忠良向陈深走过去,伸手用力地抓住了陈深的胳膊,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动,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毕忠良忍不住向他光洁的胸膛处凑上去,语气狠狠地,“小赤佬你听好了,你那儿也不许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陈深挣扎着,欲挣脱毕忠良的束缚,无奈疲惫仿佛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不得不歇息在这个怀抱中。陈深闭了眼睛,鼻腔中充斥的气味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带着陌生的凛冽。陈深此刻脑子中再无别的想法,只心里默默道,老毕啊老毕,你知不知道,信任若是透支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雨点彻底落了下来,落在屋檐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模糊了他们渐渐沉重的呼吸声。上海滩似也要进入梦乡。然而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夜,他们还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