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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毕忠良站在走廊里,凝望着阴沉不定的天色。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悄然滑落,他无意捡起,只缓缓吐出了烟雾任凭其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医院里四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惨白色,像极了行动处暗无天日的牢房,这对在特别行动处第一把交椅上坐了几个年头的毕忠良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只是那些体无完肤却固执天真地相信信仰能救赎灵魂的囚徒,对毕忠良来说不过是点脚就可踩死的蚂蚁。但是骄傲宛如一枝带刺的玫瑰般的、苍白透明的,刚刚带着点鼻音沙哑地叫自己老毕的陈深,他却将其做了自己争权夺利的工具,难道内心就真的不痛麽?

      不得不承认,他根本就不敢听自己的回答,只觉得厚重的云朵压得日头喘不上气来。就在一个小时前,当他迫不及待地走进病房时,却突然凝固在了门口。铃木一坐在床前,向前略倾了身子,留给毕忠良一个黑色的背影;陈深还未醒来,虽并无意识一只手却紧紧握着他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鼻,眼前毫无血色的陈深仿佛梦魇中的孩子,筋骨分明的手惊恐地抓了被子,另一只手则被铃木一攥着揣入温暖的怀中。

      毕忠良皱了眉。他突然觉得好像自己精心培养浇灌的芝兰玉树霎时间成了别人家的点缀。毕忠良有意推了一下门,低头轻咳了一声,铃木一好像才发现来了人,勉强收回了端详着病床上我见犹怜的青年的目光,缓缓起身的同时将陈深的手小心翼翼地搁在被中。

      两个人走到长廊上。“铃木将军受惊了。抓人这种小事您吩咐一声,忠良派人去办就是了,何必您亲自动手。”毕忠良先发制人,不动声色地将越俎代庖的质问揉入了嘘寒问暖中。

      铃木一轻笑了一声,目光从远处淡青色的云朵上移回,悠悠地转过头,拿出一支香烟点上,“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朋友送的礼物,再怎么轻贱我也得收不是,毕处长觉得对么?”

      此言一出,毕忠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饶是他在官场纵横这么多年,还是略紧张地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来又放进去。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宛如一记重击打在七寸上。如此看来,铃木一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他不仅早就洞察了自己安排的假情报,还很早就预备好了借刀杀人,只一个“轻贱”便带足了讽刺和鄙夷。不过好在,方才那番话中,铃木一仍称他为“朋友”,如不出所料的话,他应当不会将这件事报告给影佐。

      毕忠良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铃木一很满意,向前逼近了两步,气味寡淡的烟草味扑到毕忠良脸上,“只不过,还真要感谢你的礼物,我很满意。谢谢毕处长如此大方。毕处长才智过人,如此周郎之才确乎是应该往上爬一爬的……哦对了,梅机关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毕忠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拐弯抹角的话,挑了眉梢定定地看着他,带了一分隐藏极好的愤然和三分骨子里发出的自信,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与平时无异,“……铃木将军,好走不送。”

      脚步声渐渐远了,毕忠良用手揉了揉额头,双眼一闭坐在了门外的长凳上。铃木一阴阳怪气地用典周郎,不就是想告诉自己会落得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吗。自己难道还会被这一句话唬住不成?但是,他是怎么发现这件事中的端倪的呢?情报不能算是假的,毕竟报亭接头都是真的,只不过他悄悄换了一些细节,难道就没能逃过铃木一的眼睛?毕忠良无心去想这个问题,铃木一对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之觊觎,才是眼下最头痛的。

      不过……毕忠良暗暗想,铃木一知道陈深是自己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又怎么样?毕忠良有自信,陈深不会背叛自己。那个曾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拼了性命也要将自己救出的,那个当了唯一珍贵的手表只为给自己换一碗馄饨的,那个陪在自己身边无数个日夜的,那个与自己早就已经超越了兄弟界线的陈深,是没那么容易转移心意的。

      思绪正混乱着,只听病房内一声微弱的呼唤,“水……”毕忠良一个激灵起身,见陈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苍白的脸上带着倦容,看到毕忠良来了,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角微微泛红,杏眼里盈满了水汽。“陈深,你怎么样……”毕忠良最看不得他这副很好欺负的样子,连忙小心翼翼地拿了水喂他,“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你嫂子知道了又得跟我急。”

      陈深勉强吞了下水,干涩的喉咙仍旧觉得疼痛难耐。“老毕……你怎么来了,铃木一呢?”陈深断断续续道,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醒来的第一句话就触了毕忠良的霉头。“我怎么来?你那么不让人省心,我能不来吗?”,毕忠良嗔怪道,扶了陈深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了两个软软的枕头,又贴心地给他拉了拉被子,语气里有些不满,“铃木一有事忙,去梅机关了。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天天守着你?小赤佬……”

      “好,老毕最好了……”陈深本想挤出一个笑容,稍微一抬手,肩上撕裂的疼痛却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陈深缓了缓,皱了眉头轻声道,“不过,这次我总觉得有些奇怪,那个人是怎么发现我跟踪他的?你知道我跟踪人的本事的……”

      毕忠良没接话,兀自暖暖地笑,握了他的手温言道,“别想这么多了,先好好休养,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陈深合了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复又躺了下去,留了一个背影给毕忠良。“嗯……以前你都是迫不及待地问我现场情况的,这回怎么不问了?”

      “什么都不及你养好伤重要。”毕忠良淡淡地,却明显感到自己手中陈深的手悄悄颤抖了一下,便又讨好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嘱咐道,“还是很累吧?我不吵你了,你先睡吧。”

      陈深没有动,还是用后背对着毕忠良,听着他缓缓起身将椅子推了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陈深抓了被子,一行清泪终于溢出眼眶,顺着鼻梁缓缓流下,无声地打湿了枕头,模糊了眼前冰冷的输液瓶。

      他没有告诉毕忠良,方才他就醒了,虽不真切但听到了些许门外的对话。他不愿相信,这都是老毕设好了的局,就等着用自己引得铃木一上钩。他还是想亲口听老毕解释,只要解释了他都信。但是当那句冠冕堂皇的“什么都不及你养好伤重要”的话飘入耳朵中,内心所有的期待瞬间就崩塌了。

      他知道方才自己失控了。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工,他不允许自己有些任何差错。可他忍不住不难过。他也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因信仰不同跟毕忠良分道扬镳,但是像这样粉饰太平的生活他倒宁愿长久一点。可现在,他还有什么呢?不过是被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温情包裹,孑然一身地虎口里走着钢丝,在刀尖上舔血罢了。陈深红着眼圈,悲哀地看着外面灰暗暗的天空,听到发动机的响声,想着毕忠良或许已经走到楼下,乘着小轿车离开了,这才敢压抑地呜咽出来。

      温情几许,不过是易碎的谎言。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好,毕忠良,但愿你不要后悔。

      几日后。二分队队长办公室。

      唐山海讲究地泡好茶,推到陈深面前,自己坐在了他的对面,升起的热气顿时氤氲开来。“你的伤没事了?前几日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蹊跷?”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唐山海放低了声音问。陈深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沫,轻轻吹了口气,“没什么蹊跷,就是抓了个人呗。不过是走私军火的生意,不是你们的人,放心吧。”

      这个陈深倒真会说重点,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唐山海整了整袖口,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说什么。他和徐碧城的底牌已经完完全全亮在陈深面前,可陈深究竟是哪一路的人,他却不晓得任何细节。他用余光扫着陈深的侧脸,坚劲又带着优美,这副皮相很难让他跟攻于算计狡诈多端的麻雀联想在一起。唐山海正游离间,只听陈深幽幽道,“后天促进东亚和平繁荣大会之后的设宴,你跟碧城也会去的吧?听说特工总部的高官都在,防卫密集戒备森严,你们若要有什么动作还是谨慎为好。”

      唐山海勾了嘴角不屑地轻笑。话里面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军统如果有行动最好知会他一声,省得出什么岔子没法儿收场。我们军统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了?唐山海暗想,还真以为救过我一次就拿自己当恩人了。“谢谢陈队长提醒,此事就不劳您挂心了。”

      陈深点了点头,搁下茶杯整整衣服便出去了。他清楚以唐山海的心机,不会向自己透露半分行动计划的。但是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按照军统的行事作风,一定会趁着这次宴会搞点大动静,但一切都会如他们想象得这么顺利吗?陈深走在行动处的走廊里,脑袋里盘算着万一出了问题应当如何收场,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抗日志士就这么牺牲在胜利之前。正此时,对面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身浅紫色旗袍的徐碧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道,“陈队长,您现在忙吗?我……我想跟您说点事儿。”

      陈深连忙侧头看了看,幸好四下无人,他一拉徐碧城闪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碧城,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那个……那个,”徐碧城轻咬贝齿,一双含情目漾出了丝丝担忧,“你是不是最近跟铃木一走在一起了?后天宴会你要小心啊。”

      看着徐碧城还是几年前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样子,陈深温暖地笑了。这个好学生,三句话就将唐山海有意隐瞒的话轻而易举地泄露了出来。“我明白了碧城,谢谢你。”陈深没有多问,他知道徐碧城这样做已经违反了军统的规定,也就不便细细打探他们的计划。陈深拍了拍徐碧城的香肩,“放心,我会留意的。”

      徐碧城点点头,悄悄离开了办公室,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对了,天凉了,别再喝格瓦斯了。”

      听着门关了,陈深默然。格瓦斯?徐碧城不会无缘无故地丢下这么一句话。陈深抱了肩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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