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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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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磨坊咖啡馆。优雅的风琴声带着迷醉,与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格格不入。陈深低头搅着杯中的卡布奇诺,盯着杯中的奶沫渐渐融入深黑色的怀抱中,合为柔和甜美的浅咖色。他无心抬头,他的对面素来坐惯了各式各样的美女,什么人他没见过,什么人他没带着桃花般的笑意大方地甩出钞票过,只是对面这人,他却多少有些没底。作为对手,他大有与之一争高下的快意,特工的本能让他对此跃跃欲试;作为“同僚”,适当地放低姿态迎合这位影佐将军的红人,曲意逢迎见风使舵他也可得心应手。但是这些都远远不够,因为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铃木一的赏识和青睐,他一定要彻底获取铃木一的信任,摸清楚到底日军从北平带来了什么秘密计划。而这些,都不是区区一个下属能得到的。
若是情人呢?陈深默默地想。
“陈队长好像有什么心事?”铃木一早已将目光停留在陈深身上许久,看着陈深不言不语地搅动咖啡,便笑意盈盈地好像在掏心掏肺。陈深心下一颤,脸上没有显出任何异常的神色,“我在想,铃木将军带我来此,不仅仅是为了喝一杯咖啡吧。”
铃木一轻笑,抬头向窗外看了看尚车水马龙的街景。虽已过了傍晚时分,地处市中心的这片路段仍熙熙攘攘。温暖的灯光渐次亮起,映着路上行人斑驳的影子,很让人有归巢的倦意。不远处的报亭旁边,一个身着灰色长衫带着深黑色帽子的人,正挑选着今天的报纸。“陈队长是聪明人,不过今天就是做个小游戏,我们等会一块儿玩一玩。哦对了,你不要叫我将军了,听着生疏,不如……”
铃木一还在思忖,陈深却勾了嘴角浅浅笑了,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先生,您叫我陈深就好了。所谓陈队长,不过是为了能够压压行动处的兄弟们,陈队长是上百人的陈队长;而陈深只有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铃木一心下不禁感慨眼前这人的应变能力。好一句“先生”,一个看起来规矩却暗含着无限风情的称呼;好一句“士为知己者死”,虽有逢迎之意却摆明了自己的身价。铃木一突然觉得,陈深不仅只是有一副人人羡慕的好面相身段,在特工总部行动处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自己生存的本事的。尽管在他来之前,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入他的耳朵里,说行动处有内鬼但是毕忠良却对其毫无办法,多年的特工经历也让他怀疑行动处的每一个人,但是这些猜测与假想,在这句士为知己者死之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谎言可破,不过是利益的事情未盘点清楚,可如若交了心,得之如命,失之……方才已点到,也便只剩了一个“死”字。而他铃木一,早已习惯了那种,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处事方式。
“好……”铃木一满意地笑了,目不斜视地看着陈深,向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你的五点钟的方向,报亭那有一个穿长衫戴帽子的人,据线人称,今晚七点钟他会在这儿接头,等会儿你帮我截住来接头的那人,我在这儿静候佳音。”
陈深抬手,指针刚刚好走到六点五十五分。陈深似乎不屑地笑了笑,拿起西装外套披在身上,整了一下袖口,一边起身一边用玩笑的口气道,“先生,我若是跟丢了,不知道怎么惩罚我?”
铃木一笑而不语。
陈深推开了门,冷风瞬时间灌入领口,整个人突然就清醒了起来。陈深此刻内心开始凝重了。那人应当不会是组织派来的,否则皮蛋不会事先不告诉自己;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军统的,是陶大春吗?若真的是他,自己是该放水还是该抓回去?放掉了鱼可不单单是显得自己没本事,反而容易让铃木一看出自己有所偏袒;可要是抓回去,唐山海和徐碧城怎么办?任何一个军统的人被捕,他们都面临着暴露的危险。
陈深缓缓向报亭走去。他有意低下视线看到了那人手上的老茧。是个常年用枪之人。拇指蜷曲。若是勃朗宁之类,断然不至于带来这样扭曲的关节。难道……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想法让陈深有些心惊。又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情报,这人也许只是铃木一派来试探自己底细的一颗棋子,自己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就在铃木一秘密的监控之中。
风刺得脸有些微微作痛,可陈深掌心分明隐隐有了汗意。
指针即将滑过七点。陈深将自己藏在一个阴影里,隔着马路看到铃木一在红磨坊咖啡馆刚刚亮起的灯光中,染上柔情似水的色泽。铃木一似乎知道自己在看他,抬起头往这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善良地带了温和的笑容。陈深将视线缓缓挪到了报亭处那男人身上,只见另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人向报亭走了过来,轻轻撞了长衫人一下,立刻抱歉道,“对不起先生,天有点黑不小心撞了您。”
陈深眯了眯眼睛。风衣人从地上拾起一个钱夹,“先生,您掉东西了。”
长衫男子接了钱包没有说话,风衣人将手放入自己的口袋,低了头走了。灯光昏暗,陈深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直觉告诉他,情报交接已经完成了。陈深裹了裹大衣,跟紧了那棕色风衣人。远远看去,他的身量大概与自己差不多,略微有些瘦削,拐弯的时候陈深看到他侧脸圆润的轮廓,如此想来应当不会是陶大春。不知为何,陈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尽管陶大春与他并无渊源,但他还是不希望熟悉的面孔撞在自己手里。
早在日本学习的时候,陈深的追踪与反追踪技术就是一流的。他有这个自信,自己隔着茫茫人群的跟踪不会被那人发现。可那人背后就仿佛张了眼睛一般,忽快忽慢的脚步,毫无方向的行进路程,时而停留买买东西,时而招呼了黄包车飞驰前行,无疑已经察觉了身后的尾巴。陈深皱了皱眉。虽说即便如此,那人也全无可能甩掉自己,但是他是怎么发现隐藏在身后的自己的呢?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处弄堂口那人终于停了下来,背对着陈深,低了头默默踢着脚下的石子。“你跟我一路了,难道还要躲吗?”那人冷鸷的声音带着不屑与淡然。陈深笑了笑,如同一个刚从米高梅出来的阔少一般晃晃悠悠走了出来,“本事可以呀兄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人并未答话,仍是用一个背影对着陈深。陈深心下有些奇怪,被跟踪时发生正面冲突无疑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什么时候军统教出来的都成了这样的水货?即使是在偏僻的小巷,一旦不敌对手被俘,后果则不堪设想。除非……陈深用余光扫着地上的模糊的影子,那人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件仔细擦拭着。陈深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只觉得一阵冷风嗖地一下刺过,寒光一闪,一把水果刀直捣陈深的门面。
除非……他就是为了被自己抓住?陈深侧身躲过这一击时,脑袋中突然闪过的这个念头把自己都下了一跳。若真是这样,那铃木一派此人来又是何意呢?来不及多想,陈深右手试图夹住那人的虎口,左手背到身后摸出一把剪刀。不论情报是真是假,来人又是何意,格斗中的危险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很快,那人的水果刀打脱后,明显比不了陈深用剪刀的娴熟,被逼得步步后退,转身往弄堂口的另一端飞奔。
月影缓缓地飘在空中了,天色渐渐暗了。陈深跟紧了那人,眼看着他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渐渐退到了女墙下的一片阴影里,夜色掩住了他无比惶恐的脸色。陈深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知道或许铃木一的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所以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过是如所有的披着汪伪狗皮的特务们一样,摆出不自然的笑容向那人步步迫近。然而就在此时,寂静无声的四周突然被只听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陈深,抓住嫌犯了吗?”
铃木一怎么这个时候出现?!陈深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铃木一衣冠楚楚地定立在弄堂口,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和善的笑容在月色下那么温暖。陈深突然发现,铃木一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是看不到那早已穷途末路的嫌犯的。然而此刻已经晚了,只听“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手枪,对准了无意出现在弄堂口的铃木一,“……小日本,去死吧!”
“先生小心!”来不及多想,陈深的本能让他推开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铃木一。肩胛骨硬生生地被打穿,疼痛仿佛潮水一般涌来,鲜血淋漓瞬时间为这秋色添了肃杀的气味。铃木一一惊,这才发现黑暗中原来站了一个人,只不过那人仿佛只有一颗子弹,应当是本来为自己预备的,却临时起意向自己射来。铃木一一个箭步上去,三下两下将那人的手掌踩在地上。“来人!”
无心去管嫌犯到底是什么人,铃木一踉跄过去扶起陈深。这个相识虽不久、无比精干的年轻人,却在几秒钟之内几乎毫无思考地就救了自己一命,倒在血泊中的他仿佛一枝苍白的花,易碎美好,鲜艳欲滴。“快……快送陈队长去医院!快啊……”
陈深被抬进车里,随着轰响的军车渐渐远去。铃木一方才缓缓起身,看了看墨色天空中如钩的月亮。他突然觉得,即便这只是个阴谋,他也甘之如饴。
他打心里还不想承认,从这一天起,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一切都不再如旧了。
处长办公室。
“处座,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陈队长救了铃木一。”
“陈深怎么了样?”
“……受伤似乎不轻,不过生命并无大碍,我都提前嘱咐过的……”刘二宝低垂了眼睛。
毕忠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刘二宝下去。夜深了,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清。陈深的伤没事吧?小赤佬还不知道这一切,若是知道了,会跟自己闹吗?毕忠良有自信,这一来铃木一定会对陈深另眼相待,只是……这真的如自己所愿吗?
没有答案,只有雪茄的气味弥漫,只有对失去的恐惧,丝丝缕缕萦饶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