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十年成殇(一) ...
-
时如逝水,转眼又是十载,纪冰尘迎来了她人生的十七岁。而远在江湖的无尽阁里,也有一人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
无尽阁,六国之中势力最鼎盛的四大江湖势力之一。阁主孟寒休为世之奇才,他医毒双修,武功更是超凡,阁中弟子数以万计,连朝廷也得忌惮三分。
幽蓝诡魅的冥池中,冰蓝色的水面泛着一层层浅淡的萤光,透出些许诡异。少女一动不动的躺在池水中,唇角勾出些若有似无的线条,满眼温柔的凝望池水中那些簇拥着咬噬自己身体的蛊虫,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在注视着自己熟睡的孩子。
被蛊虫咬噬的痛苦,会侵袭人身每一寸筋骨,那种痛,仿佛能碾碎人的灵魂。然而十七年以来,这样的痛苦却如附骨之蛆,不分昼夜的纠缠着她。
渐渐的,她的前额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体也禁不住瑟瑟发抖。可她知道她什么也不可以做,因为她一旦有任何的反抗,都会为自己招致一场可怕的灾难。
十七年前,孟寒休亲手带回了她,并将其收为弟子,赐名孟梵心。但她并没有从孟寒休那里得到一个徒弟该有的待遇。只是勉强传了她一些二三流的武功,二三流的医术,毒蛊之术则根本不许她碰。反倒是孟寒休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用她试毒,用她练蛊,把她生生炼成了一个毒人,药引。
“时辰到了,回去吧。”孟寒休款步而来,指尖内力一引,一道无形的气劲立时驱散了聚拢在她身边的蛊虫。
“哗啦”一声水响,她从池里缓缓站起,赤luo的身体很快冒出了无数紫黑的血点,血液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流下,在茕茕烛火下显得异常的诡异和恐怖。
“是,师父。”她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穿着衣服,然后轻轻一笑,跪下行礼,凌厉鬼魅的寒光在眼中一闪而过。
孟寒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俊美妖异的面容流露出些许阴冷的笑意。
如意在房间里焦急的踱步,生怕那孩子有什么意外。每次阁主叫梵心过去,梵心都会带着一身狰狞的伤回来。她不停的向着门口张望,那个希冀已久的身影终于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见孟梵心脸色煞白,步履不稳,她赶紧冲出房门去搀扶,事实上孟梵心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非常糟糕。
“梵心,你可急死我了!”如意心有余悸的冲她埋怨。“我不在,姑姑心里很担心吗?”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温温笑意,可是那笑意里却找不出一星半点的欢欣。
如意一愣,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孩子,一双桃红色的眼眸常常笑意盈盈,却让人在她的注视下感到无所适从。
照顾这个孩子十七年了,如意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婷婷玉立,一日一日累积十年后的惊人变化。一开始,她和普通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会哭闹,会喊饿,会撒娇,会恐惧,可后来她渐渐变了,变得越来越喜欢笑,愤怒的时候笑,悲伤的时候笑,恐惧的时候也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已经让人不知所措。
“我受伤了,姑姑为我上药吧!”孟梵心轻叹一声,收了笑容。
如意一听,立刻上前为她褪去衣物,尽管动作已经极尽可能的轻缓,但如意还是从她微微扭曲的五官,注意到了她竭力压制的痛苦,右手轻轻抚过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便知阁主又拿她炼蛊,眼泪一颗颗无力的垂下。
今天本是孟梵心的生辰,可是此刻面对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她祝福的话语便再也说不出口。
“姑姑,梵心现在很苦恼。”想起这十年孟寒休对她永无休止的折磨,她温和清宁的眉眼染上了一层寒霜。
“苦恼什么?”如意擦干眼泪,勉强提起兴致来搭话,手里还异常小心的为她涂抹着药膏。“每一次,他责罚我的时候,拿我试药炼蛊的时候,或是取我的血练功的时候,都会说起一个字,爱。”
“爱?”如意疑惑的望着她,平稳的心跳突然有了不寻常的变化。孟寒休乃阁主之尊,怎么会对一个孩子说这些呢?“十天前,他在冥池责罚我时,我还隐约听到他说:我把心都掏给了你,为什么你却还是不肯爱我?阁中弟子也有人说,阁主对我责罚严厉,是因为对我爱护之心甚切,怕我将来没本事,撑不起这无尽阁。”她一句一句的倾吐着,唇畔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弧度。
如意一听便大怒,严厉的呵斥她:“胡说!你师父那些话未必是说给你听的,而阁中弟子那样议论是因为他们不知内情,你怎可人云亦云?你要记住,在这世上除了你的父母亲人,没有任何人的爱会是无条件的。”孟梵心沉寂下来,抓着被子的手越攥越紧,精致完美的俏脸突然沉了下来。
是吗?为何她偏偏就感觉不到呢?若所谓的无条件的爱就是把无辜的孩子推向地狱,那她宁死也不想要。
她淡淡一笑,冷媚如妖,“那,姑姑你呢?你也爱梵心吗?”
如意默然无话,不知该如何应答,接着是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原来姑姑你也爱我,那如果有一天我能杀了师父,你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如意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来捂她的嘴,失声道:“快别说了!”
她一声冷笑,戏谑的声音透着一股隐约的戾气。“为什么不说?怕我做不到连累了你?不是刚刚才说爱我吗?怎么转眼间就变了?还是说与我相比,其实你更爱阁主。”
屋子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压抑的有些可怕。如意涨红了脸,久久失神,纠结半晌方才开口,“不要胡说。”
孟梵心回转身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让人不自觉生出些莫名的寒意。“姑姑,你骗不了我。”
如意满脸局促,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此刻似乎都已变得无处可藏。辩解道:“姑姑只是担心你,孟寒休有多可怕,你我这些年都是亲眼所见,你会因此送了性命的。”
孟梵心却只是冷哼一声,对她的担忧不以为然。“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中了剧毒身子孱弱的病人,如果不是靠我这个药引,他早就没了性命!我总会有机会的。”
如意默默的叹息了一声,终于不再说什么。
……………
冷清的房间里,孟梵心对着那盏明亮的烛台,一夜出神。手里捧着一本药典,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无论武功还是医术,孟寒休都不可能传她一流的,这一点她很清楚。然而即便只是一些二三流的,她都学的很透彻,只是孟寒休从来都不知道。
她天赋异禀,但在孟寒休面前,却永远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
小小年纪的她,便已经懂得了如何披上伪装,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为自己搏来一线生机。
………
这天夜里,王嬷嬷行色匆匆的赶到王妃住处。其实,即便王嬷嬷不来,王妃心里也很清楚,今晚对纪冰尘来说,会是一个多么难熬的夜晚。十七年前的此夜,她降临到这无尽红尘之间,而赵湘离却从此入了魔途。
她的生辰,便是劫难与末日。
她并不想管紫华园里的事,可她也明白如果事态不严重,王嬷嬷也不会这般来求她。恰巧王爷此刻又不在府中,她深知王爷对那个孩子的期望,怕纪冰尘真有什么好歹,便只好跟着王嬷嬷去了。
可没想到的是,她刚到门口便被紫华园的守卫给拦住了。纪云杰虽已将整个王府交给王妃打理,但紫华园却始终是个例外。这也一直是她的心病,她是堂堂王妃,今上胞妹,身份何等尊贵,却偏偏管不了一个侍妾。
院中不时传来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王妃听的直皱眉头,一抬手用力把门推开,沉声一喝:“住手!”
只见院中置着一张刑凳,而趴在上面的人已经人事不知。臀上,腿上,全都被打的血肉模糊。双手也已直直的垂落在刑凳两边,青丝散乱,呼吸奄奄。
赵湘离见了王妃却连眼都不抬,冷冷下令:“继续。”
王妃不禁凤目发寒,要是她再晚来一刻,纪冰尘一定会被赵湘离活生生的打死。如此重刑,绝对不是一个母亲对女儿该有的态度。随行的护卫立刻上前夺下了执板嬷嬷手里的板子,当家主母的威严显露无疑。
“赵湘离,住手。”
虽然两人交恶多年,但王妃向来自恃身份,不会与她正面冲突,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赵湘离冷笑着看她,美丽的面容显得狰狞,“昭华,这样的人也值得你救?”
王妃不答,淡出一抹阴冷的浅笑。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一字一句却都带了些示威的意味,仿佛刻意说给她听。“把大小姐抬去本妃那里,仔细一点,别再弄出个好歹来。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也等王爷回府再说。”
赵湘离闻言沉下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无论是人是鬼,都只能归属我紫华园,你凭什么带她走!”
“赵湘离,你以何立场,以何身份来反对?”王妃冷笑,累年挤压的怨气此刻竟都蓬勃而发。“从前我是宁国公主,你是一介布衣。如今我是王府主母,你是区区侍妾,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不?”
赵湘离一愣,眼底夹杂着一丝不甘和愤恨的神情,不留情面的讽刺说:“是啊,你是公主,在王爷心里,你也就这么一丁点儿用处了。”
被她这一通冷嘲热讽,王妃心中莫名刺痛。对着一脸得意的赵湘离竟然扬起了手,可刹那之间便又转了心思。冷笑道:“那又如何?至少本妃还是王爷的贤内助。本妃不像你,害死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不算,还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心要毁掉这颗王爷精心培养的棋子。在王爷心中,你现在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埋藏已久的隐秘就这么突然被揭开,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她瞬间失控,冲到王妃面前大喊大叫,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惶。“我的确是有罪之人,可这么些年我已经得到了该有的惩罚!难道你们就无辜了吗?云修师兄的死,我师父的死,你们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关系!”
恍惚之间,故人的身影竟似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倦怠的灵魂依稀飘回了从前。他和孩子,是赵湘离此生最难以愈合的伤口。
看着面如死灰已近崩溃的赵湘离,王妃突然觉得很讽刺。陪着纪云杰一路走来,她们都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她和赵湘离,其实又能有多少不同呢?她忽然住了口不忍再提,带着人径自去了。
在王妃那里足足休养了一月,纪冰尘的伤才勉强平复。而这段时间里,纪晴萱时常会来探望,但或许是因为那年落水的经历,每次来时,都只是在门外张望两眼。后来日子长了,不如先前那般畏惧她了,偶尔会进屋与她闲聊,她却总是默默看书,从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