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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成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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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平静的日子总是很短暂。这天夜里,王妃突然命人传唤。她刚一到那里,还没来得及问安,王妃便交给她一份秘笺。
她拆开一瞧,竟只有寥寥数字:青阳子阗玉,速。
“当年六国君主会盟离江,立下二十年休兵之约,如今已近尾声,多年的休养生息,各国元气皆已渐复。尤其是北越一国,实力堪为六国之冠,大有问鼎天下之意。可是西宁却忧患不断,似强实弱。一旦开战,不说战果难料,摄政王更会借机收拢兵权。一旦全部兵权落入他手,不但陛下帝位不保,你父王亦是首当其冲。”王妃缓缓与她言道。
“这跟青阳子阗玉有何关系?”纪冰尘神情平静一如往昔。
“西宁与南魏曾共同夹击连月,连月朝中人人自危,纷纷上书请降。云之翌力排众议,率军出征,却损兵十万,以惨败收场。连月君主为之震怒,加之馋臣惑主,将云氏一族杀戮殆尽。云之翌心怀不忿,受戮之前将祖传的青阳子阗玉分而为五,交由五大部将,让他们分领一万云家军出走,如此一来,连月国大伤元气,而那五位部将则不知去向。云之翌曾传下遗言,谁能集齐宝玉并为云家报灭门之仇,谁就能统领这五万精兵!”谈及往事,王妃不觉目露迷离之色,优雅娴静的声线渐渐有了起伏。
纪冰尘心下了然,关于这段故去的历史,其实她也曾在书中看了一些,当时西宁的统帅,正好就是纪云杰,纪云杰一生曾立下无数战功,但最为显赫的,还是当年的明月关之战。此刻听王妃娓娓道来,让她更觉惊心。
“云家世代领兵,虎将辈出,那云之翌更是一代传奇,自南魏国的渊王蓝羽屈死之后,一度无人能及!他练出的兵自然是不简单,他这一死,那青阳子阗玉就成了散落民间的云家军唯一的信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王妃很快便又将话题绕了回来,饶有兴致的望着她。
“王爷是想把这五万精兵收为己用,以备不时之需?”纪冰尘回味过来,眼下朝中帝党与后党越斗越狠,纪云杰作为帝党的中流砥柱,分身乏术,如此一来他便需要一个足够分量却又不是太惹人注目的人来完成此事。
王妃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搭话。
她现在总算明白王妃为何要救她了。
“茫茫江湖,玉在何处?”望着眼前讳莫如深的王妃,她的语声平静清冷,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这几块残玉一直没有下落,直到前几日,据暗探回报,说其中一块已经现于灵州。你此番出游,除了寻玉,还要查一个人,无尽阁主孟寒休。无尽阁向来神秘难测,距离灵州也不远。先休息吧,我会让下人替你准备行囊,明日就出发。”王妃迅速收敛了笑容,凤眼暗沉凌厉,投射出淡淡的杀机。
纪冰尘心思一沉,不免抬头多看了王妃一眼,夺玉刺敌均是步步艰难凶险万分之事,却偏偏都分派给了她,如此咄咄逼人,不留退路,分明是在借她对赵湘离施以颜色。
“我知道了。”她俯身施了一礼,正准备退下时,忽听“咣”的一声,纪晴萱闷闷不乐的推门进来,气呼呼的坐下。
纪冰尘稍感意外,便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姐姐的身子还未大好,您怎能让她出府奔波?”纪晴萱十分不满的看着自己的母妃,眉眼间尽显担忧。
“什么时候学会偷听大人说话了?”王妃不悦挑眉,语带嗔怪的说。
“多谢郡主记挂,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纪冰尘淡淡应声,说话间又刻意拉开了些距离。
“可是……”纪晴萱从椅子上跳开,仍然十分坚持。“萱儿,”王妃面色一沉,目光竟少有的严厉。“姐姐都说不碍事了,你何必这么不懂事?”
“时候不早了,王妃,冰尘该告辞了。”纪冰尘一声低咳,神情寡淡的退出了房间,清净如水的眸子看不出任何一丝情感。
…………
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将纪冰尘送至院门口。青灰色的天宇,一如纪晴萱此刻的脸,沉的不能再沉。
“王妃,冰尘想回紫华园请辞。”沉默已久的纪冰尘忽然开口。
王妃心里思绪万千,这些年间她与赵湘离共侍一夫,早已是面和心不和。赵湘离比她得宠,这是她心里长久以来的一条刺。她很清楚纪云杰娶她只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他的爱永远只属于那个赵湘离,但她却不能发作,因为她除了要成为纪云杰政治上的臂助,还要做他一世的贤妻。
她早已下定决心,若不能成为他心中所爱,也一定要是对他最有用的那一个。
事实上,就因为她的这份贤惠,纪云杰虽对赵湘离极尽宠爱,却始终将自己的贤妻排在第一位。
短暂的迟疑之后,王妃拉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满目慈爱的说:“这也好,孩子,别怨恨你娘。毕竟她也是一个受过伤的人,性子难免躁些。当初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鲜血淋漓的被侍女抱走,你要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纪冰尘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躬身行礼,恭敬而疏离,“王妃教诲,冰尘必定谨记。”说完便随闻讯赶来的王嬷嬷一起回了紫华园。
离开了身后那些令人心烦的视线后,她的步子便很快慢了下来,脑子里不停回放着王妃的话。
那些话,就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王妃说,侍女?
“嬷嬷,”她低下头去看石路上油油的青苔,“能否告诉我当年的事?”
王嬷嬷以为她还在纠结赵湘离对她的态度,怕待会儿见到夫人会尴尬,便劝解道:“大小姐,这些天我两头跑,看得出来其实夫人心里已经后悔了,这些天她茶饭不思,您也就别太耿耿于怀了。”
“嬷嬷,”她抬眸认真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宁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一丝起伏,那些动情的话语像是被扔进了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动静。“我想知道当时的细节,王妃说侍女,什么侍女?她在何处?”
王嬷嬷只得回道:“她叫如意,本来是王爷身边的亲信,那天是她奉命把孩子抱走埋掉的,不过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皱着眉头,半晌无声。“她是一个人吗?”王嬷嬷摇头说,“还有几个王府亲兵。”
纪冰尘低头沉思,再问:“那些亲兵,是不是也没回来?”王嬷嬷道:“这个我不清楚,王府亲兵众多,他们的行踪得问吉副将和总管大人。大小姐,你不是在怀疑什么吧?”
她柔美的唇角浮出一丝冷淡的笑意。“江湖多异士,这也难说,以前是我糊涂,如今王妃一言点醒梦中人,倒让我甘心受教了。”
王嬷嬷疑惑的问,“大小姐,或许如意他们只是被派去做别的事了呢,此事重大,如果他们真的失踪了,王爷一定会彻查,可这些年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因为,她是王妃,众人心目中的贤妻。”遥望着远处那抹苍劲的玄影,她淡淡开口,语中意味深长。
远处梨花开得正盛,随风摇曳,千姿百态,煞是好看。少年长身玉立于梨花之下,仰头凝神望着,可惜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不觉间竟穿过了梨花花瓣,直射苍穹。
“嬷嬷先回吧,我与三皇子尚有功课讨论。”三言两语支走了王嬷嬷一行人后,她便向那一大片花影走去。陈熙回头冲她一笑,“身子好些了?”
她轻轻点头,自从陈熙来到这府中,他们同在一处学艺,虽不说朝夕相处,但也算得上患难与共。每次她受罚时,他总会借故生出点儿事端,陪着她一起受罚。就连躺在床上养伤时,他还不忘送汤送药,送糕点送花的,早晚殷勤慰问,闹的整个王府都知道了。就连皇宫大内,也都传着三皇子胸无大志,贪恋美色且处事荒唐的流言。
一来二去,这日子久了,纪冰尘便也跟他熟络起来。
“你在等我?”她望着那一片大好的梨花,淡淡的问了一句。
“我要走了,今天是特来辞行的。父皇命我抚边,这一走,能不能回来见你就不知道了。”陈熙笑了笑,迎着正烈的刺眼的日辉,修长的身子仿佛也散着夺目的光华,超脱于整个世俗。
“眼下形势紧张,陛下将你调离京师许是为了你好。”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随手摘下一瓣梨雪,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淡淡的说,“况且,我也该走了。”
他怔了片刻,紧张的追问:“去哪里?”“先南下灵州,之后的话我就不知道了。”纪冰尘嘴角含笑,不经意间,她揉碎了手中的一瓣雪梨。
陈熙盯着她看了许久,方才笑道:“前日我读史,有一篇目让我甚是疑惑,你若尚有空闲,便请为我指教一二。”
“不敢当。”她挑了挑眉,唇齿间却是微露笑意。
“春秋年间,楚庄王继位三年,无令发,无政为,国中奸邪横行。司马伍举便上了一道谜语来探测君心。南山之阜有一鸟,三年不飞不动也不叫,何也?庄王答道,此非凡鸟,三年不飞是为了生长羽翼,三年不动是为了决定志向,三年不鸣是为了一鸣惊人。后来他问鼎中原,饮马黄河,果真做到了一鸣惊人。”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脸灿烂的少年,眉眼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这种被人试探的感觉,并不好。
“我想知道,你是否是想效法庄王,数年隐忍,实则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陈熙收了笑容,一脸认真的等着她的答案。
“三皇子!”她一声沉喝,满脸阴沉,“我不是你,我的处境也远不如你险恶。王妃城府虽深,但并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我在王府也并非水深火热。所以该效法庄王的应该是你,不是我。”言罢她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陈熙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喉头微感苦涩。他自知失了分寸,不该如此试探于她,但数年陪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多么厌恶这里的一切。他只是害怕,一旦她出了京,也许就会忘了这里的一切,也许就不会回来了。
…………
赵湘离幽幽叹气,这些日子,仿佛她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也失了往日的味道,连读两页书都无法静心。
那个孩子,她,有了昭华的庇护,大抵是不会回来了吧?这个冰冷无情的地方,如果是自己,也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在这里的时候觉得厌恶,不在的时候竟然有一点想念?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忽然有个丫鬟进屋来通报,说王嬷嬷回来了,她抬头,冷峻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欣喜,“带过来吧。”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使她克制住了迎出去的冲动。
她不能太失态了。
然而,进来的却只有王嬷嬷一个,她的眸子瞬间便黯了下来。“嬷嬷这几天辛苦,下去歇着吧。”可她的一切变化,没有逃过王嬷嬷的眼睛。“夫人,大小姐回来了,只是路上碰见三皇子说几句话,很快便回来了。”
赵湘离被她看穿了心思,面色有些尴尬。“我何曾问她了,她回不回来与我何干?别提她。”王嬷嬷笑道,“夫人就爱口是心非,这点大小姐跟您可真像。夫人若不记挂她,那这几日为何总是闷闷不乐。”赵湘离赌气道:“那是怕她死不了又回来气我!”
正说话间,有个小丫头进屋回话,大小姐回来了。
一进了屋,纪冰尘便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她的声音一如往昔,平静冷漠,“给夫人请安。”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赵湘离伸出去的手就那样生生的停在了半空。
她的态度,是那样的恭敬而疏离,仿佛千万重山,把她们生生错开。
就这样,她们一站一跪,凝固了所有的温情。
她抽回了手,淡淡的应了一声。“先用膳吧。”
“夫人,冰尘是来辞行的。”她顿了一会儿,礼数却更加的周全。
赵湘离惊愕了几秒,但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的自然。“请安也好,辞行也罢,用完早膳再说。”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离赵湘离最远的位置坐下。
菜上齐之后,赵湘离遣散了身边伺候的所有人,“吃吧。”她很别扭的说了一句,心里暗暗忐忑,做了这么多年的恶人,她早已忘了如何做一个母亲。
“我回屋里吃吧,不打扰夫人了。”许是看透了她的不自在,纪冰尘起身离座,不待她开口便退出了房门。
赵湘离被她的自以为是气的大叫,“回来!在那边待久了规矩都忘了是不是?要不要我来提醒你。”
她复又跪下,冷声请罪。“是冰尘失仪,愿受责罚。”
半个时辰不到,她便跪了两次,赵湘离被她跪的烦了,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她看,也不叫她起来,也不说责罚。
过了好一会儿,赵湘离烦躁的抚了抚额,难得的妥协了,这个孩子有着远胜于他人的耐心与坚韧,她相信如果自己一直不说话,这人就会一直跪下去。“起来吧,先用膳,有什么一会儿再谈。”赵湘离尽量将声音放的轻和,十七年来第一次一起吃饭,她不想吃的不安生。
但情形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纪冰尘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从今天下午一回来,她就察觉到了怪异。赵湘离对她的态度,似乎变得柔和了,但说实话,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份亲近。曾经那么渴望着的,求而不得的梦境摆在眼前,她却只想落荒而逃。
她不怕赵湘离对她刻薄冷酷,却在这只属于母亲的脉脉温情之前,被逼的节节败退。
为什么?你来的这么迟……
“今天我跟王嬷嬷说的话,她一定都跟你说了吧?”她抬起头,深沉幽邃的眼眸里隐隐约约带着一点泪光,她的目光很冷,咄咄逼人,带着少有的强势向座上的人逼问。
赵湘离一愣,皱眉问:“什么?”
“我说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她可能没有死。”
赵湘离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不觉竟屏住了呼吸。嘶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亲眼看见刀割在她身上,她鲜血淋漓,她血肉模糊,她死了!”
“不!她活着,我相信她还活着,当年出去埋婴的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纪冰尘看着她一反常态风仪尽失的样子,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荡起了微澜,久久不能平静。
赵湘离双目赤红,拂袖扫落了手边的饭菜。“那为什么这些年府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王妃在府里只手遮天,她想瞒区区几个下人的行踪,不是易如反掌吗?”
“她怎么敢!”一声低吼以后,赵湘离呜咽的哭出声来。
看着赵湘离时而失落,时而疯狂,她心里再也不抱任何期望。果然,你对我所有的温情,都只是为了她。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停留在她活着的前提下,说到底,我终究还是不如她!
纪冰尘咧嘴笑了,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悲伤。“你可以放心,她若果真活着,我一定把她带回你的身边。她若死了,你也不必做戏给我,也省了辛苦。”
赵湘离抬头望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迷惑和不解。
“我若能带她回来,这些年她在外面要是过得不好,你也别再怪我,毕竟这十年你已经替她从我身上讨回去了。只是从此以后,这紫华园我不会再来。我若不能,那么你大可以像从前那样对我,我不会恨你。”她说着,冰冷的泪水划破脸颊,肆意横行,一向古井不波的声音此刻竟显得嘶哑浑浊。
无数次狠厉的责罚下,她痛到极致也不曾哭过,如今,她却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的砸在地上,一寸寸的凿穿了赵湘离的心。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