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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冰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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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守住双星之象的秘密,纪云杰当机立断杀了梁誉,并暗遣死士诛其满门。因为女儿的身子还需调养,便暂时留下了常太医,命人将其家人掳来,一起囚于王府一座偏院里。
尽管流云轩戒备森严,燕嫔却还是遭人暗害,母子三人,亡二存一。因他生于黎明破晓之时,日出雪晴,宁帝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便为他取名陈熙,交与徳妃悉心教养。
大化三年,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年。有人活着,有人死了,但无论是死是活,都不曾真的快活。
…………
赵湘离冷眼看着那个在嬷嬷轻轻晃动下露出笑容的女儿,心里一片冰凉。为什么,为什么你夺去了手足的性命,还能笑的如此无辜?
“夫人,你看大小姐笑的多好看啊,将来一定是个美人。”王嬷嬷将孩子抱给她看,希望怀中婴儿美好纯真的笑容,可以冲淡她心中郁积的阴霾。赵湘离却眉头紧蹙,非常厌恶的移开身子。“是吗?我只觉得她很残忍。”
王嬷嬷微微一愣,继而言道:“夫人言重了,一个刚出世的小孩,哪知道什么残忍?”
“她在最不该哭的时候哭,把本该属于妹妹的机会夺走了,此刻却还能笑得这般无辜,这不是残忍是什么?若不是她,我的另一个孩子也不会死!”赵湘离激动不已,满含怨怒的声音拔高了不少。
王嬷嬷被她一席话说的来了气,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下了,攒了许久的心里话张嘴便来。“夫人!小孩子哭闹哪能分什么时候,自然是想哭就哭。况且决定是王爷做的,当时那种情况一定要牺牲一个,若您只因为这孩子活下来便怨她,那若活下来的是另外一个,您难道就不怨了吗?”
赵湘离被她激得恼羞成怒,“够了!这孩子还没长大呢,你便为她这般顶撞于我,那她长大了你还要如何?我素日宠信你,可不是让你这样胡作非为的,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奴婢知罪,请夫人责罚。”王嬷嬷抱着孩子跪了下去,她从赵湘离甫一进府便开始服侍,赵湘离从来不曾对她疾言厉色,如今却……看来这个孩子,是她心里无法触碰的伤口。
赵湘离仍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可一想到王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便也不打算重罚,只道:“你将孩子暂交孙嬷嬷照顾,回去好好反省!若再敢放肆,我便将你逐出紫华园。”
王嬷嬷无声一叹,把孩子交托完毕之后便回了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被夫人问责,竟然还是一个如此荒唐的罪名,因为她维护了夫人的孩子。
…………
大化六年,定远王妃诞下一女,陛下隆恩甚重,钦赐其名,赏赐繁多。纪晴萱,这个带着无尽祝福出生的孩子,给纪冰尘带来了人生的第一次震撼。
大化十年,纪冰尘长到了七岁。对她来说,无比煎熬的七年过去了,这七年间,她承受着母亲的怨恨,父亲的严苛,祖母的冷漠,更看着纪晴萱出生,看着那个孩子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祝福着、温暖着。而自己却连一个微笑,一个拥抱,一句简单的嘘寒问暖都不曾获得。于是她第一次知道了心痛的感觉。
纪云杰对她种种苛求,无论大错小过,皆施以重罚。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天资卓绝的孩子会给王府带来多大的助力,赵湘离待她则更是苛刻。
这一天用过午膳后,纪冰尘照旧坐在湖畔的一棵梨树下看书。只有这个时辰,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的内心才可以获得短暂的片刻的宁静。
满树梨花如白雪一般随风起落,眨眼之间便已沾满书页。她仔细端详了半日,却无半分怜惜,将其中一瓣梨花握在掌心,揉成了一缕缕碎片。
四岁的纪晴萱,摆脱了下人的簇拥来到池塘边玩耍。湖里一簇簇的锦鲤,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煞是好看。玩心大起的她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拿着一根枯枝往不远处鱼群聚集的地方搅动,欢快的笑声惊扰了正坐在树下凝神读书的纪冰尘。
她轻轻挑眉,面无表情的循声望去。
纪晴萱回头看见了她,便欢笑着向她招手。“姐姐,姐姐!”
她静静的注视着那个欢快的孩子,完美的脸庞如冰雕一般寒冷透明。她不说话,只眉眼间轻掠了一丝极浅的诧异,似乎无法理解纪晴萱那份简简单单的快乐。随后,她冷漠的抽回了目光,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纪晴萱眨巴着眼睛,抬脚往那边走去。可粗心大意的她却忽略了那石阶上长满了的青苔,一脚踩滑跌到了水里。她不断的挣扎扑腾,含糊不清的呼喊着救命。然而她挣扎得越快,喊得越大声,湖水越是拼了命的往她嘴里灌。
巨大的动静再一次将纪冰尘拉入了现实的世界,然而她就那么一脸平静的看着,明明攸关生死,在她看来却是那么的无关痛痒。没有忧虑,没有着急,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所有该有的或不该有的情绪在她眼里都找不到,她的眸子空洞的可怕,终于转身离去。
身后,是纪晴萱在拼命的呼救。
湖水渐渐没过了纪晴萱的头顶,咽下的水越来越多,身子也几乎完全沉在了水中。就在纪晴萱彻底绝望的那一刻,终于有下人闻声赶来将纪晴萱救起,但从那以后,她绝情冰冷的背影也从此被纪晴萱深刻于心。
这件事惊动了王府里的所有人,他们义愤填膺,齐集于大堂之上,众口一词来审判她的罪过。她静静的跪在堂下,一言不发,以最卑微的姿势,承受着众人的愤怒与苛责。
“萱儿一向乖巧听话,今日竟然甩开了随身伺候的侍女,独自一人跑到湖边玩耍,定是你引诱了她!”老王妃刻薄的话语响起,一脸绝不放过暗害自家孙女之人的愤怒表情。
她毫无畏惧的迎向盛怒的老王妃,沉默着,没有做任何的辩解。
纪云杰见她如此,不觉心生怒火。“长辈问话,如何不答,规矩都白学了不是?”
王妃则轻挽嘴角,笑意冷冽而深沉。“王爷莫急,母妃也别急,先问清楚了再说。”
老王妃冷冷一笑,她这个儿媳妇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喜欢扮好人,不过她素来不喜欢赵湘离,更懒得这个庶出的丫头多费心思。“还问什么?下人都说她这几个月总去湖边,一定是她花言巧语引诱萱儿摆脱侍从,再趁着四下无人推下水去。”
纪云杰听了母亲的话,禁不住心头火起,但到底也不想冤屈了她,立刻冷声喝问:“可是事实?”
纪冰尘还是无言,王嬷嬷心疼她的处境,又知道她肯定不会为自己争辩,便上前跪在她身边,申辩道:“请王爷、王妃明察,大小姐与二小姐素不亲近,如何能诱使二小姐甩掉侍从,又如何能将二小姐哄到湖边?大小姐才七岁,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老王妃不由得大怒,“大胆贱婢!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放肆?来人,把她给我拖去刑房,重责三十大板!”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个小厮进来把人拖了去。老王妃忽又转头盯着纪冰尘,故作公正的说起:“那贱婢在为你鸣冤,我也不委屈了你,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害了我的萱儿?”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堂上坐着的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旁边无动于衷的赵湘离身上,淡淡地应了一声:“是。”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纪云杰面色铁青,正欲发作之际,王妃却幽幽的道:“小孩子一处玩何必要去那么偏僻危险的地方,萱儿失足落水后连个能求救的人都没有,你身为长姐,思虑不周,处事不当,你可认罪?”
她略感诧异的抬头,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王妃,心知这是王妃刻意给了她台阶下,她只要承认王妃列举之过,就能避开老王妃强加于她的蓄意陷害的罪名。
纪晴萱落水,王妃不是最应该心痛着急的人吗?为何她还要为自己开脱?
犹豫了片刻,纪冰尘最终还是俯首认了。“是冰尘害妹妹落水,愿受一切责罚。”纪云杰的脸色渐渐变了,目光严厉的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孩子。“传家法!”
一个老嬷嬷随即应声出列,手里平举着一柄檀木戒尺。那戒尺约有两指来宽,通体漆黑,握柄处用红线包裹着,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格外有杀伤力。
“王爷,该罚多少?”
“前两处错罚三十,长辈问话不答,罚二十,让她长长记性!”纪云杰毫不犹豫的下令。
她缓缓抬头,一双冷眸毫无顾忌,一一扫过所有端坐上位之人。目光中波澜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挑衅突然大喊,“谢——王爷责罚!”随即便乖顺的跪好,双手撑在冷硬的地砖上,微微拱着背脊跪好,便再没出过声。
被她这么猛地一喊,众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回味过来更是恨怒交加。
戒尺又快又急毫不间断的打在身后,一声声闷响疼地她冷汗直流,即便是惯于隐忍的她也有些吃不消。饶是如此,她也只是拼了命地去忍,双手紧紧攥着衣袖,一句讨饶的话也不愿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