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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双星 ...

  •   诸侯相争百年,形成了西宁、北越、高苍、连月、东宸、南魏六个实力强大的国家。但近百年的战乱,已使诸国生灵涂炭,为了与民休息,六国君主于百里离江订立盟约,二十年内绝不兴兵,如违,天下共击之。
      而西宁,只是其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国家。
      昭和十三年,西宁帝君驾崩,太子陈越即位,新君改年大化,励精图治,国中局势渐安,彰显了一代仁君的风范。
      大化三年,宁帝听取臣子谏议,广选秀女以充实后宫。抚国大将军赵子鸣之女惊才绝艳,在一众佳丽中脱颖而出,一朝封后,致使外戚擅权,朝纲动荡。宁帝悔之不及,只得听从定远王之议予以安抚,加封赵子鸣为摄政王。
      一时之间,赵氏父女权倾朝野。
      …………
      宁帝面如死灰的坐在御案前,手边的茶水糕点换了无数,他却无心享用,只拿奏折用力敲打自己的头。这锦绣山河,要毁在自己手里了么?若真如此,他百年之后拿什么去见先祖!
      “陛下,已过三更了,早些安歇吧!”一旁服侍的钱总管忍不住劝道。
      宁帝叹了一声,眉间忧思重重。钱总管是他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深知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奈何形势如此,半点也由不得人。“陛下且宽心,摄政王再轻狂,也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走到逼宫那一步。”
      “朕如何宽心?这满朝文武只有一个纪云杰尚堪大用,还是一个外姓王!眼下皇后又把控后宫,一旦她诞下嫡子,朕这个皇帝不就快要驾崩了?”
      钱总管是个精明的人,他深知宁帝说的一点不错。皇后一旦有了嫡子,那皇帝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于那些人而言,一个奶娃娃总要比明君容易操控,但身为御前的总管太监,该劝的他还是得劝,于是躬身跪了下去,“吾皇天命所归,自当万年安康。”
      宁帝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吩咐他起身开窗。
      凛冽的寒气随风穿入,只见窗外一片苍茫,遍地碎琼。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威严屹立的皇宫今晚别有一番风景。
      “瑞雪兆丰年,想必来年百姓有好收成了。”宁帝眉间忧思总算散去了些,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正说着,忽有太监来禀,钦天鉴的值事官梁誉和占星师觐见,宁帝略一摆手,接着是他倦怠的声音,“传吧。”
      梁誉同占星师躬腰趋入殿中,面色凝重得跪礼问安。宁帝哼了一声,也没让两人起来,只低头翻弄奏折。“朕不为听你们虚礼,说吧,天象如何?”
      “启禀陛下,此乃大吉之兆。”
      “启禀陛下,此为大凶之象。”
      两个臣子,异口同声,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宁帝听傻了眼,片刻之后,他勃然大怒,“放肆!你们两个一个是钦天鉴的值事,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占星师,一人一个答案,朕听谁的?若再有含糊,朕割了你们的舌头!”
      见陛下震怒,梁誉心头微颤,因叩首道:“陛下息怒,因连日帝星不稳,将星却愈见光芒。”
      宁帝皱着眉头,几天前的朝会,赵子鸣已经命人奏禀,以此含沙射影,指责自己气数将近。可这只能算凶兆,那吉兆之说又当如何?
      “而今帝星与将星之间,忽然多了两颗光芒鼎盛的小星。帝星虽已归位,但其光芒却和将星一同转暗。”
      “平身吧。”宁帝顺着窗口细细望去,他不知星象,但能看见天空最耀眼的星光,便指着问:“这是那颗将星?”两臣俯首而应。他便又望了一眼旁边两颗星,一颗光华如水,一颗血色隐约。忍不住叹息,“朕听明白了,因为其中一颗星,将星转暗,帝星得以归位。但因另外一颗星,朕与将星一同转暗。所以它们一凶一吉是吗?”
      梁誉接着言道:“陛下所言甚是,此二星相依而生,算其方位,竟皆应在吾国帝京。吉者,主天下大定,或将六国一统;而凶者,则主大乱之象,或将六国尽毁。”
      宁帝一脸错愕,失神的连连后退,脚下不慎竟踩了空,重重地跌在地上。天下大定?天下大乱?看似两种不可并存的景象,偏又无比巧妙的契合了他心中的隐忧。
      双星并悬,横空于世,盛衰定乱皆乃天道,天道不可违,更不可欺。一种莫大的危机感向他袭来,仿佛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始终如一的窥伺着他,让他方寸大乱。
      “依你们推演,此异象终会应在何人身上?”
      “陛下,此二星同时显现,相生相克,应是一对双生子无疑。”
      宁帝便问:“宫中可有嫔妃将要产子?”钱总管躬身回道:“回陛下,燕嫔这一两日内便将临盆,太医诊脉时曾说过,或有双生之象。此外,皇后也有了两月的身孕。”
      “把所有冥卫调去流云轩,除了钦定的太医宫婢,任何人不得靠近,一应用度也要严格检查。”钱总管大惊失色,跪地苦谏道:“全调过去?那摄政王狼子野心,御林军内又有他许多爪牙,万一……”
      “燕嫔母子关系国运,其他都顾不得。”
      钱总管无奈,只得下去调遣。
      梁誉沉思良久,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再次进言。“陛下,如今宫中布置已经妥当,但是,宫外呢?”宁帝吃了一惊,失声道:“梁卿之意,朕要找的孩子,可能不在宫中?”
      “微臣大胆臆测,望陛下恕罪。” 梁誉再次伏地而拜。
      宁帝一声叹息,趋步上前将他扶起,语声里不无苦涩。“梁大人耿直忠介,朕怎忍加罪?只是朕已将所有冥卫调往流云轩,宫外实在……”
      “陛下忘了,还有定远王呢!”
      “朕如何不知?只是赵氏父女太过跋扈,宫里遍布眼线。今天这么大动静,送信之人,只怕难出宫禁。”
      梁誉转念一思,便体悟到了宁帝的弦外之音,当下也不推脱,道:“微臣愿为鸿雁,为陛下传书!”宁帝为之动容,便长揖一礼。“如此,仰仗梁卿了。”
      当梁誉拖着一身伤来到定远王府,因守卫一再阻拦,他只好请出宁帝手谕,强行闯入府去。
      原来府中有个极受恩宠的姬妾,今晚正是她临盆之际,所以定远王早早就吩咐不见外客,但梁誉携秘旨前来,自知推脱不得,又实在担心房里的人,便命总管将人领至产房外。
      听完梁誉所言,他虽十分惊异,然素来不信星象之说,令副将调兵搜寻所有双生的人家,自己却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雪地里,眼神焦灼的盯着产房,任雪珠儿落了满身,肆虐的寒意也浸不灭他心里的热度。
      伴随着女人一声声痛苦的尖叫,这一夜注定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响起了婴儿尖锐明亮的啼哭声,他心里一颗大石终于落地。
      屋里伺候的嬷嬷和丫鬟陆陆续续出来了,一个个脸上却毫无喜色。纪云杰大感诧异,“吾儿平安出世,本王必有重赏,尔等为何如此?”
      众人皆不答话,纷纷跪了下去。
      纪云杰脸色铁青,语声平静却阴冷:“莫非夫人没有保住?”见他大怒,府里一位专职接生的嬷嬷只好硬着头皮回道:“王爷息怒,夫人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只是……”纪云杰耐不住性子,又见她说不明白,立即大步流星的趟进门。
      身后的梁誉若有所思,索性也跟着进去了。
      “啊……” 顷刻间,屋子里突然传出男人凄绝的惨叫,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场景,他竟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因而瘫坐椅上,一只拳头狠狠的砸在墙上,瞬间泪如雨下。
      初为人父的狂喜与激动,让他无数次幻想过与孩子相见时的场景。而今真到了这一刻,却被现实击得粉身碎骨。
      梁誉伸头往里一瞧,只一眼便叫他也怔住了,只见两个女婴卧在同一张婴儿床里,她们彼此相对,光洁柔嫩的身体竟是连在一起的,其中一个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不觉心思一动,是双生,还是一对与众不同的双生女婴。
      “王爷,怎么办啊?您赶紧拿主意吧!”一直在赵湘离身边伺候的王嬷嬷焦急的问,纪云杰浆糊似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去请常太医,快!”
      半个时辰后,赵湘离悠悠转醒,看着守在床边一脸憔悴的男人,她的心竟无比甜蜜。“王爷,孩子都平安吗?”
      纪云杰小心翼翼的拿着手帕替她擦汗,眼里全是苦涩的泪水,却强挤出一抹笑容。“孩子很好,是……是个很健康的丫头。”赵湘离疑惑的说,“怎么我听说有两个。”
      纪云杰温柔的抚着她的秀发,轻声耳语着,“那是我们离儿太疼了,所以听岔了。”听如此说,赵湘离自己也记不真切,便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常太医来了。赵湘离一听便觉事情有异。这常太医医术极高,尤其对孕妇与小儿之疾很有一套,如今府中只有她一人生产,自己既然没事,必是孩子出事了。
      “孩子,我的孩子,她们一定出事了,我要看我的孩子,我要孩子!”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挣扎着要起来。纪云杰急得不知所措,幸亏此时王妃按住了她,“你身子正虚,不宜起动,你要看,我便抱给你看。”说完便将两个孩子都抱到赵湘离眼前,赵湘离一瞧,差点又晕了过去。
      纪云杰安慰还不来及,见王妃竟如此莽撞,不由得怒目而视。王妃心里自叹,既然王爷舍不得告诉她实情,那这个恶人只好自己来当。
      “刚才常太医说了,这两个孩子的身子长在了一起,以他的本事最多只能保一个。现在这个选择在你手里,你希望哪一个活,哪一个死?”
      赵湘离已经泣不成声,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一时竟难以抉择。
      常太医见时间紧迫,忍不住在帘外疾声催促。“夫人,时间不多了。若晚了都会没命的!”赵湘离望着两个孩子娇嫩柔滑的小脸,霎那间百种滋味,千般折磨。见其中一个孩子啼哭不已,看去十分健壮,只是她的眸色与众不同,正泛着微微的红。而另一个却从生下来一声都没哭过,气息甚为微弱,料来便是留下,也难长久。
      若果真只能一个,那么……她痛苦的扬了扬手指,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留那个吧,你进来救治,我想看着她们。”说完便用手捂着脸,仿佛羞愧于母亲二字。见纪云杰也点头许可,常太医便提着药箱进来了。
      常太医将所有的刀具都亲自做完消毒,又备了各色数十只的大小药瓶……直到一切都齐备了,才取出两粒麻醉丸兑了水打算给孩子喝下。正值起刀之际,突然一声婴啼响起,那个久无哭声的孩子哭了,仿佛知道自己将被抛弃,快要死了,她的哭声竟越来越大,绵延不断。一直捂脸低啜的赵湘离止住了,惊愕不已的看着那个孩子。
      她好像很不甘心,偏要选在这生死关头才哭,声嘶力竭,清越响亮,仿佛在质问每一个人。然而就是她的不甘心,夺走了另外一个孩子的生机。
      纪云杰讳莫如深的目光迎向那孩子,不过须臾心中便已有了计较。他指着那个孩子,斩钉截铁的说:“常太医,本王要留这个孩子。”一言既出,众人皆惊。赵湘离眼神复杂的注视着这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由着众人摆弄。
      “王爷为何改变主意?”王妃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脸色僵冷的赵湘离,状似无意般向纪云杰提起。“谁家孩子生来不会哭闹,夸耀自己的新生?她却只在紧要关头用哭声救了自己。此女造化不凡!常太医,本王要留下她,我定远王府需要这样的奇才!”
      王妃勾出一抹温婉的笑容,“王爷说得极是,这孩子来得不凡,不知王爷拟赐何名?”纪云杰沉思少许,便即志气昂扬的说:“她出生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红尘诱或太多,只有像冰雪一般心思澄明方显大才。就叫她冰尘吧,纪冰尘。”那孩子虽然刚刚出生,却似能听懂人语一般。纪云杰话音刚落,她便止住了哭声。众人均大感奇异,纷纷夸耀,赵湘离听了却大感刺耳,一张脸愈发阴得可怕。
      常太医看着他们一来一往,不禁暗暗点头,立刻着手施救,那一刀一刀却仿佛割在赵湘离的心头,成为她永远也无法释怀的梦魇。
      世界是如此的奇妙,她们从生下来就被绑在了一起,却又不得不分开。一个绝处逢生,另一个却由生入死。等待她们的,是那些在生命角落里,疯狂伸展的黑暗和荆棘。
      纪云杰不忍心再看那个被刀切割至遍体鳞伤的孩子,让身边一个名叫如意的侍女抱去郊外秘密埋掉。
      ………
      如意抱着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看着侍卫们挖土,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却禁不住颤抖,连心也失了温度。这还是个孩子啊!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宛如一张白纸般纯白无暇,却要为了成全父亲的野心,手足的一线生机而长埋土中。无尽黑暗之下,你可会恐惧?可会颤抖?可会挨饿受冻?
      她不停的催促着侍卫们快挖,却早已满脸泪水,为这个孩子可悲的命运哀叹。为什么要她来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枉死?为什么她和她,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忽然间,那孩子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嘴里发出痛苦的“嘤嘤”声,她吓了一跳,差点就把孩子从手里丢开了。竟然还有呼吸?那她埋还是不埋?毕竟是一条生命啊!可是这孩子伤的这么重,她就算有心也救不活。
      她无奈又心虚的弯腰准备把孩子放进侍卫刚挖好的坑里,却恍惚从那孩子微睁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怨毒的恨意,便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放下孩子。
      不,不可能,一定是因为天太黑自己看错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恨呢?她仓皇惊乱的向侍卫招手,“快把土填上!”
      等了许久却没有人应答,只突兀的响起一缕戏谑勾魂的笑声。她回头一看,所有侍卫都已身首异处,而那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神秘男子却静立枝头。
      “这可是定远王府抱出来的?”男子的长相十分俊美,白净的月光之下,却衬出几分不可一世的邪魅。“你是谁?”如意抱起孩子后退几步,十分警惕的问着枝头那个妖孽般的男人。
      “怎么这副模样?”男人不曾抬眼看她,只是盯着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眼底流露出片刻的柔和。
      如意低头,脸上掠过一抹悲伤的情绪。“因为,双生。”他恍然大悟般,却冷笑,“双婴连体,所以被遗弃了吗?”不知何时,他已从枝头轻轻飞落,抢过那个浑身血痕的孩子,掌中微吐内力,暂时维持住了孩子微弱的呼吸。
      男人漂亮修长的手指划过婴孩的脸颊,飞扬的笑声温柔而残忍,宛如来自地狱的魔咒,令人不寒而栗。“你怕死吗?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自今夜起,你将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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